第26章 无情深处是有情

方衍歇在了王氏那里。前院正房里,钱氏与赵氏俩妯娌正商议着过年的事。

“今年不比寻常,必要添些繁华喜庆才好,不能不像样子。”钱氏道。

“正是这个道理。今年水若新婚,必有卫府遣使拜贺;又有水云的喜事,那肖府比不得卫府路远,未来的姑爷岂有不亲来恭贺之礼?我家虽称不上大富大贵,却也不能露了寒酸,让人笑话了去。”赵氏道。

“听外面管事的人说,今年不只我们这,天子辖下,许多地方遇了灾,地里的收成减了大半。我料想明年春来,灾民必多,已吩咐了管事的,今年新收的粮食虽少,也够府中的开销,往年府库里的便都备出来,又在白云山下搭建几处房子。别处也就罢了,我们眼皮下,可见不得饿殍千里。”钱氏道。

“嫂嫂所虑正是。你兄弟前日传回家书,上面就提到了外面的灾情。头年也就罢了,所得还能勉强糊口,待到春末恐怕就要户户忍饥了。虽夸大了些,却也可见灾情之重。天子及各地王侯,也都有了惠民之策,只是这眼前国人的温饱才是最棘手的。民不得果腹,其心必散,其行必乱。你我妇人,虽不能在国政上有所辅助,这封地内,方府中,做些善事还是能的。”赵氏道。

“弟妹说的是。那白云宫本是先祖所建,方府代代为善,如今我也与清书真人发了愿,待春来便重修白云宫。再多建几院客房,便于府里及外来供养者休息。”

“嫂嫂想的长远……”赵氏语言又止,笑道:“晚饭油腻了些,不曾食得几口,嫂嫂这里可备了吃食?”

“今日备了秋菊燕窝糕,红枣糕,山药粳米粥和今儿午后磨的黑芝麻糊。”一旁的倚桐笑道。

“不快去拿来,还在这里啰嗦什么?”钱氏回头笑道。

倚桐忙应声而去。赵氏喊住了她笑道:“哪里吃得那许多,一碗芝麻糊即可。”

“都拿来吧,说着,我也觉饿了,一起吃些。”钱氏笑道。

“既这样,你也去帮忙吧。”赵氏向自己身后的丫头道。那丫头也是伶俐的,忙出去跟着倚桐一起。

“嫂嫂所虑虽远些,却也早该准备。”

“多少盛世繁华转眼就成昨日。若不在鼎盛之时早做准备,果真祸事来时,可往哪里避风霜呢?我家虽不至于此,留了后路也是有益的。”

“现世安稳,也要思之危亡,有备则无患。”

“年前也就罢了,只是家里的几桩事年后还要处理了。”

“不过是几个糊涂人,都是小事,只是家事虽小,更该防范。”赵氏道。

“多少祸事,起于萧墙之内,不忍直视。我虽不忍,也少不得狠下心来。只是府中的孩子,都是我的子女,还要给过反省机会才是。”

“这两年,我虽在外面,家里的事也是知道些的,嫂嫂也从不瞒我。虽是孩子,应该教导,只是若一再的无视,不如狠下心来,除去祸根。”

“我冷眼看着,几个姨娘还都是好的,倒不是谁在指使,这孩子……”正说着,几个丫头已端了吃食进来。

“就放在那边榻上的小几上吧。”钱氏说着,站起身,与赵氏来至榻上坐下。

赵氏拿起一碗黑芝麻糊,尝了一口道:“这里面可是加了黑米与红豆了?”

钱氏并不知情,只看着倚桐,倚桐笑道:“二夫人果真厉害,一下便尝出来了,正是加了黑米与红豆的。”

“我本是楚地的人,自然更熟悉这道吃食。你们照顾夫人还算用心,这平日里备着的吃食也都是有强身健体功效的。”

“我们虽尽心,却哪里懂得这些,都是云姑娘心细,告诉我们几样吃食,让我们平日里换着样的备着,都是有些药效又和夫人脾胃的。”倚桐笑道。

“旁人都说我方府里偏爱女孩,一共就三个姑娘,如今又只剩云儿和心儿,心儿听我夜来难寐,昨儿还送了亲手绣上了经文的被面给我压床,你说这样贴心的女孩岂不比男孩子强上百倍,让我如何不偏爱。”钱氏道。

“云儿倒罢了,那样聪慧贴心的,原本也该多偏疼些。只是这心儿,万不可宠坏了。如今在嫂嫂跟前,有了依靠,更比从前淘气了。”赵氏笑道。

“聪敏的孩子,哪个不淘气?就是云儿,看起来娇娇柔柔的,骑射的功夫比她两个哥哥还要强些,平日里也是花样百出的取乐。我也乐得看她折腾,只要不出大格,便随她玩去,不要过分的拘束了孩子的天性。”

“正是这个道理,水若幼时更是淘气的很,果真越是会淘气的越是聪慧的。只是我看心儿却有些她这个年纪少有的冷清和执着,只怕纵了她去,日后愈发的任性。”

“我看心儿对经文道法更有兴趣些。”钱氏说。

“以前不过是平日里得闲便读几篇经文,我看,这回回来,对道法更上心了些。”

“道法也是教人从善,里面的道理若能懂得也是福分。那心儿爱美的心更甚,今儿上午还拿了自己画的步摇和衣裙的样子找她大哥哥去制呢。孩子们若肯上进,又高兴,那你我便乐得糊涂,万不可事事过问了去。”

“我这些日子冷眼瞧着,那水颜倒是个高洁省事的。”

“这孩子以前倒是忽视她了。老爷虽与方程是叔伯兄弟,却不是十分的热络,那水颜自幼也不曾多来。只是这半年在府中,好处便显了出来,稳重不说,事事还得周全,又不肯争强好胜,果有大家风范。”

“嫂嫂也该将瑾儿与雅之的事定下来。这样好的姻缘,若不是前世注定,今生哪里去寻?我看几个孩子中,果真雅之最是心胸宽广,性情也率真随和。”

“话倒不假,只是瑾儿的婚事还需考虑周全才是。”

“万事都是周全的,嫂嫂无需再虑些什么。年下雅之必是回家的,过了十五便邀了她全家来做客,都是真正的亲戚,也不需再托了人去,一说准成。我们两家把什么事情都定下来,再奏请天子赐婚,岂不体面妥当。”

“难为你想的这样周全,只是瑾儿的婚事不比旁人,方家的世子娶妻,怎能随便。”

“嫂嫂这样说岂不辱没了娘家的门楣和雅之的人品。那样还是不好的?依我看门楣人物都是相当的,雅之的性情也是最适合不过的。”

“是该早些定下来了,然后就是瑜儿、心儿,你我也一日日的老了。”钱氏笑道。

“若子女都有了安身之所,过着舒心,你我便老了,也是欢愉的。”

妯娌二人用过了宵夜,钱氏便命人拿过账册来,倚桐又立了灯在旁边,红纱的灯罩映得屋子里都暖暖的,丝毫没有外面的冷清。

雅之伏在书案上,歪着头,用金簪拨弄着放在旁边的碧玉手串。玉绢进来,笑道:“姑娘又嫌秋夜不好打发了?”

“天气愈发的冷,兄弟姐妹们也都少走动,大哥哥忙,二姐姐病,二哥哥每日里与我那兄长厮混愈发的忙,三弟弟与四弟弟都捆在了学里,颜姐姐平日里也安静,心儿不知道忙些什么,竟没人张罗着一同热闹玩笑。”雅之拖了慵懒的声音说。

“少不得明日心姑娘就要缠着你了,我家公子已将纺纱用的器具送过来了,就在外间放着呢。”玉绢挑了挑灯芯笑道:“姑娘便不用烦着日子无趣了。”

“倒不是日子无趣,只是原本想把日子过成诗,时而简单,时而精致;不想这日子啊,就像走了音的琴声,时而不靠谱,时而不着调。”雅之悻悻道。

“姑娘何必伤怀,兄弟姐妹们虽忙,却也彼此惦记,刚世子不是还打发人送了鲜笋来,颜姑娘也送了制成的香粉,待明日天晴,您若觉无趣,便邀了众人来玩,便教教纺纱也是新鲜的。”

“便如此吧。自幼祖母便教习了一些本事,如今看来却是用不上的。”

“如今自是用不上,待日后出阁成了一家主母,那持家的本事岂能无用武之地?”

“胡说些什么呢。”雅之不理她,继续拨着那手串。

水心此时却胡乱的画了一幅画,并不用心的,只是峻山深处,坐落着一古观,上空弥漫着如纱的轻烟,不知是古观抛撒出了轻烟,还是轻烟缠绕住了古观。古观旁边有一片竹林,竹林周围绕着一条溪水,也不知是碧水绿了翠竹,还是翠竹映绿了碧水。好像有人举起了千年的横木撞醒了更古的铜钟,悠长的钟声划过晨空,漫过整个山林。幽长山间石径上,是一个华丽衣衫的女子背影。

自己画完之后也觉不好,叹道:“终是不及二姐姐的画笔。”

“是姑娘自己不用心。”问荷一旁笑道。

“罢了,这些事总是难以专心的。”水心道。

“只是姑娘画的却是哪里?仙境一般的。”

“也不是哪里。”水心道,停了停又道:“若非说是哪里,就是我心里的一处地方吧。”

“姑娘的心思总是精巧的,就是心里也是别人想都想不到的地方。”问荷道。

“是吧。”水心看了看画,无趣的将笔仍在一旁,又向问荷道:“我前儿要的斗篷可做好了?”

“是做好了,可我看却跟姑娘画的样子差了些。”

“你拿来我看看。”

问荷便唤了小丫头将挂着的斗篷抬进来。水心看了看,道:“是差了一点,不过也好看,就这样吧。其实自己画了样子也不是一定要那样的,就是用了心思在这里,便有些意思。”

窗前供了几盆茉莉,水心将窗推了一丝缝隙,外面的雪气夹着茉莉的香气便一起飘来,问荷心想,这三姑娘的心思愈发的猜不透了。

猜不透,猜不透,不过是饱暖便有奇思,若寝不能安枕,食不能果腹,谁还能对月觅此闲愁呢?是啊,谁能呢?

孙宏大军得胜归来,天子赏赐,总领天下兵马,正是春风得意,烈火烹油。

掠来的财物已分给众将士,只是一众人还都关在几处,待明日任兵士挑走。孙宏并不在意这些,只是副将在做主分配。

已是他国的国都,掠来的人早已认命,没了逃走的勇气。

李秀秀仍在发热,她蜷在靠门的墙角,隐隐听见外面有人叹息。

“外面的人难道落魄及我?门内尚未闻叹息之声,你却何故郁郁?”她哆嗦着问。

外面止了叹息之声,半晌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道:“我的父亲病重,我常年征战在外,很少回家,这次回来,我便不走了。”

“你说这些与谁听。”

“我只是心中烦闷,想找人说话。”

“你这不是跟人说话,是在独自叙述,你还不如在外面找一颗大树,对着它说。”

“你不懂我此刻难以言说的心情。”

“你的心情我也不愿去懂,可我知道你的想法。”

“他是个好父亲。”

“谁的父亲都是好父亲。”

“我未曾尽孝,如今真的难过。”

“哼,”李秀秀冷笑道:“就在几月前,我的父兄逝于沙场,我也未曾如你这样长吁短叹。你父既病重,你守在床前便是,若心中烦闷,拉着他的手哭一场也好,怎的还有闲心找人说话?你这种人,现在在此啰嗦从前未曾尽孝,心中悲伤,日后你父亲若逝去,你又要告诉别人,你当初未能守在他身边,你心里有多怆然。平日里不知照顾,就是如今病重,你也是惺惺作态,告诉别人你有多难过,无非是个假孝子。”

“姑娘芳龄?”

“被俘之人,论不得芳龄,我二十岁。”

“能说出如此有力的话,你不似二十岁。”

“当真啰嗦,有些话你留在心里,憋不死。如今你就是啰里啰嗦的说了这许多,于你父亲病情何益?还不快快回家守着。”

“你说的对,可我真的想找人说说。”

“你当真不算个男人。”

外面在没了声音,李秀秀愈发的觉得冷,却找不到能取暖的物事。此时门开了,一个男人进来,只映着月光,那个男人却看着她,问:“你很冷?”是刚才说话的人。

“啰嗦些什么?”李秀秀已极度的不耐烦。

“谢谢你刚才说的那些。”这个中年男子脱了自己的外衣给她,她没拒绝,却也是不耐烦的闭上眼,不说话。

别人眼中无上的荣耀,孙宏虽得意,却并不十分上心。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用淡漠的眼光看待世人。伤痛久了,就是麻木。面对这样一场场的悲剧,竟然没有了心痛,也算百炼成仙。神仙就是如此吧,逍遥自在,顺遂如意,只是寂寞如许,决绝如许。很多事情,忘了前因后果,只记得彻骨的痛。不知道,那样痛楚的日子,是怎样熬过的。难道幸福就是这样可望而不可及?是啊,上天已经给了他这么多,这样让人羡慕。可留在手中的,偏偏是他不在乎的。恍惚间,半生已过。

虽说百年后会相聚天国,只怕天国远,相聚难认得。

任凭怎样的如玉美貌,似水多情,纵是身处万人中央,身沐万丈霞光,都抵不过他手中的一枚发梳。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至于其它的事,握紧手中的那枚发梳,其它的事,都与他无关。

副将在指挥着,将掠来的俘虏任兵士依功劳先后拣选。没有哭声,没有笑声,就像黑白世界中的一幕哑剧。

赵霆走来,站着看了一会,笑着问那个副官道:“玉林兄,可见了一个名作李秀秀的?”

“李秀秀?”副官名唤程玉林,他示意身边的书吏,将录事本拿来,翻了翻,找出李秀秀的名字,向赵霆笑道:“赵将军,这个李秀秀已被兵士冯柏领走。”

“冯柏?”赵霆想了想问道:“可是此次出征督管粮草的冯柏?”

“正是他。”程玉林将录事本交回书吏手中,笑道:“这个李秀秀果真不同别人,难不成赵将军也有意要她?”

“我却无意要她,家里女人太多,恐房屋不够。”赵霆笑道:“你怎的说她不同旁人?”

“将军看看,这里的俘虏哪个不是灰心叹气,各安天命的样子,唯她,看样子病的不轻,却死活不肯离去,口中喊着她是大将军的女人,执拗的很。冯柏老实木讷,领了此等女人回家,还不知日后谁是谁的俘虏。”

“不过是个异邦的女人。”赵霆道,心中却隐隐有不祥之感,却笑自己如何此等善感。又向程副将道:“冬来会猎,玉林兄可有意?”

“我必拔得头筹!”程玉林道。

“那会猎场见!”赵霆说着上马离去。

将军倩影,红纱白骨。

将养了半月,水云才算大安。织纱只是新鲜的玩意,姐妹几个便连着几日聚在漪澜院,雅之自是得意的做良师,教与众人,口言身演,不觉疲倦,更乐在其中。

水云只觉好玩,并不十分上心,水颜学的倒快,也觉有趣,唯水心是认认真真的学了去。连雅之也笑:“懂了就好,能织出些便罢,何苦这样认真,难不成还做纺织娘去么?”

“凡事都需认真二字,不知你习学的时候是怎样的?如今看你不十分认真的样子,织出来的纱却是好的。我若织成倒不如你,岂不被你笑话了去?”水心道。

“便不如我也是应该的,且不说如今我是你的老师,便是这技艺,也是我幼时便习学的,怎是你一天两天的功夫能比的。”雅之得意道。

“你且休得意,世上事唯恐认真二字,看心儿如今的样子,少不得多用几日,织出的不必不如你。”水颜笑道。

“那也是几日之后的事情了,此时不如我是一定的,我且得意一时是一时。”雅之笑道。

“雅之妹妹的心性最是能随遇而安,阔达开朗不是你我能比的。”水云一旁道。

“这样的人才易得到幸福。妹妹岂忘了那日听戏,戏文中唱‘善愁人易老,多情心难遂’?苦苦执着,偏偏失去,幸福往往在不在意间得到。”水颜笑道。

“颜姐姐人淡如菊,看事情也透彻。只是我虽懂得这些道理,却难以做到世事都不在意。”水云道。

“妹妹说的是,我也不过是懂得这些说辞罢了,若真的让我做到,怕也是难的。”水颜道。

“执着一些又有什么不好,便痛了,失去了,也没有遗憾在心中,否则待白头之日,岂能不后悔当初?说不得再执着一点点,便改变了一生。”水心道。

“心儿如今是怎么了,往日里对事情都是淡淡的。”雅之笑道。

“我对别人的事情向来不感兴趣,只是我的人生不愿随遇而安罢了。”水心道。

“这话说的好,我也是赞同的。刚才两位姐姐说我的心性最是能随遇而安的,也不过是我的心大而已,性情豁达是真的,所以还没有让我认真计较的事,若遇上,我也不肯就这样将命运交给别人的。”雅之笑道。

水颜听了也只是笑着摇头,叹道:“多少事都累在一个执着上。”

是啊,或许若干年之后,几人会想起今日的对话,不知是否会后悔这半生的选择,不知有谁还在苦苦执着。

有些事有些人离开的时间越久,留下的记忆就美好的,突然就不知道当初伤悲的理由了。若有一日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力不从心,知道了英雄末路是什么样的感觉,是否还会这样坚定的说,我的人生必不交付与别人掌握?很多人的面孔不再清晰,很多事情不再记起。是否会质疑今日的执着,是否还会认识自己?关于雪的记忆或许会一直停留在今年的冬天,也是像今天这样薄薄的雪,姐妹们穿着各色的斗篷,走在雪地上,听着雪花落地的声音。冷了,便聚在一起,织纱,调笑,弄曲,吟诗,说着闺中的悄悄话。会不会有一天突然就什么都记不起来了,才知道原来一直刻意要忘记的,就这样不知不觉的忘记了。原来开心也是可以这样的简单。原来真的不必刻意去执着于什么。

爱的都是痛,等的全是空。

入夜,用过了晚饭,水心独自举了灯在自己织成的纱前细细的看。问荷看着小丫头收拾了房间,又替水心铺好了床铺,打点了梳洗之物,见水心独自举灯,忙过来接过灯,为水心举着,笑道:“姑娘凡事认真,如今便痴迷织纱。云姑娘灵巧,颜姑娘通透,却比不得姑娘用心。既用心,织出来便是最好的,姑娘如今这样爱惜,也是这纱料的造化。”

“几日了,才织出这样一点点。”水心仍轻轻的爱惜的触着纱料,生怕用了力会将它弄坏。

“才几日,莫说姑娘从前并未习学过,就算雅之姑娘吧,自幼便知晓会织的,这几日便织出这样一匹料子来,也是难的。”

“这样少的料子,可够什么呢?”水心噘嘴叹道。

“若是姑娘的身量,足够制两件深衣了。”问荷笑道。“够做两件深衣?你可确定?”水心认真的问。

问荷见水心如此认真,一时不敢回答,看了半晌只是说:“是够的,只是姑娘这样问,我不敢肯定的。”

“说错了,又不治你的罪,有什么不敢的。”水心道,仍是轻轻抚着那匹纱布,就像抚着自己最心爱之物。

“是够了。”问荷想了想,点头肯定道。

“你去,将平日里裁纸用的剪刀拿来。”水心道。

“姑娘是要自己裁纱?”

“快去。”水心道。问荷忙去取了剪刀过来,果真水心拿起剪刀将布裁成两段,只是一段稍稍大了一些,问荷不解其意,也不敢问,只一旁举着灯。水心回身看她,见问荷一脸不解的样子,笑道:“傻看着什么,唤人来,将料子抱到我的书房,放在我的书案上,打点好笔墨,你先侍候我梳洗。”说着便向镜子前坐去,想了想,有对问荷说:“告诉她们,墨里面兑一些朱砂。”

“姑娘,我们这并未准备朱砂。”

“打发人找大哥哥去要,快一点。”水心道。

问荷忙唤了小丫头来,好在天色虽黑,时辰尚早,不过是戌时刚过,问荷也交待快去快回,小心路滑摔倒。

水心梳洗过,那丫头也回来了,依吩咐将朱砂兑到墨里。水心只将头发束于颈后,着了中衣,披了家常的袄裙,来到书房。丫头们已将笔墨打点好,又将裁了两段的纱布整齐的叠在书案上。水心坐在案后,吩咐道:“打开。”问荷会意,忙捧了一段交个身边的一个小丫头捧着,自己与另外的丫头将纱料平摊在书案上,案几不够宽,也不够长,水心道:“只拿了镇纸压住我右手边的一侧,余下的纱料,你且叠起来放在案几的左侧,也用镇纸压了。书案也不够宽,你便坐下来托着垂下来的那边。”水心吩咐着,自己已经持笔弄墨。问荷依言将纱料铺开,有两个机灵的小丫头已跪坐在案几的另一侧托起纱料。

水心并没有犹豫,在纱布的一侧写了道德经,写完收笔,丫头们便两人撑开纱料,挪到一旁待墨迹晾干。铺开另一断纱料,水心有些犹豫,想了想,写下: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写好了,自己沉浸在字中,笑了笑。问荷见状,一旁道:“虽不知姑娘写的什么,字却好看。”

“平日里教你写字,你却不愿,我不过是随便写了几个字罢了。”将笔放下,又说:“待墨迹干了,拿到我的卧房来。”自己便走回卧室,问荷自是跟着回来。不过片刻的功夫,墨迹便干透了,丫头不敢叠起,也只是撑开了挪了过来。

“将榻上的小几挪开,就铺在榻上吧。”水心道。

待铺好了两块纱料,水心拿了剪子认真的裁剪起来,巧妙的将写了字的裁在了一处。问荷一旁看着,不解道:“姑娘在裁剪上向来心思巧妙,只是如今裁出的却不像平日里穿的深衣,更像……”问荷看了看水心不敢向下说。

“更像什么?”水心并未抬头,只是淡淡的问道。

“更像……”

“什么时候学会了这样啰嗦,像什么说来便是。”

“像真人们穿的道袍。”

“是么?”水心停下来看了看剪成的料子,笑道:“我还是第一次认真的裁料子,裁得不像样也是有的。”只是说着,手里却并未停下,将第二块料子也剪成了同样的款式。自己又笑道:“同是外衣,穿在俗家人身上便是深衣,穿在世外人身上便是道袍,看你想做什么人罢了,是什么也在自己的心念。”

“姑娘说的话愈发的难懂了。”问荷笑道。

“你也不用懂。”水心扔下剪刀,旁边的丫头们便将剪下的余料收拾起来,又将两件衣裳的料子分开摞起,问荷道:“先放到收衣裳的柜子里吧。”

“明儿将针线备好。”水心说着,又拿起那串手珠盘完着。

“姑娘要亲自动手?”

“幼时一应的骑射,读书,针线都是学过的,只是这些年也不常动手,都荒废了。”

“哪里有姑娘亲自动手制衣的道理,平日里若是爱玩,便做些小巧的东西罢了,仔细累着眼睛。若要,说出样式,打发人做来便是,若不信任旁人,我的针线也还好,便由我做来,姑娘看着哪里不对,教给我便是。”问荷劝道。

“当日我要习学织纱的时候你便这样说,都由旁人做来还有什么趣?才你也说,若爱玩便做一些,从织纱开始,一直到成衣完结,多有意思的玩法?每一道丝文里,每一处针脚里都是我的意思,就要这样有始有终。”

“姑娘既这样说,便慢慢的制来,就当是个玩乐吧,莫伤了身子才好。”

“今儿雅之姐姐还说,待哪日下了大雪,要到二哥哥的院子里赏梅花。我却要笑她不精骑射,否则到外面踏雪寻梅,猎物而归才好。”

“忆云轩那几棵梅花倒好看,昨儿采芹还说都已含苞,只待雪来,若逢怒放就更好看了。”

“这府里每个院子都是衬了不同的花树的。长姐那里的牡丹和荼蘼,二姐姐那里的桃花,秋阑苑的桂树,我这里的荷花,卜玉堂、流韵馆、落梨堂,等等各处都是有各自的风景花树,只长兄那里是成片的翠竹。只因听竹轩和忆云轩相近,故一处栽了竹,一处便植了梅。”

“如今舜华阁又养了一只小鹿,冬日梅下焚香弄琴,小鹿相伴,更是雅致。”

“是这个道理。一切就绪,只待厚雪。”水心顽皮的笑。

“姑娘高兴就好,多久没见姑娘这样的笑过了。”

“我不是每日里都笑?”

“是笑,可不一样,姑娘近日心思沉静,就像一夜之间便长成了一般。”

“你是说我心思难以捉摸了,或是老了?”水心笑道。

“婢子可不敢,只是觉得姑娘不一样了,不过刚才那一笑,便又是往日的姑娘了。”

“姑娘便姑娘吧,还分往日的和近日的?今夜是谁上值,我也乏了。”水心在床上躺下,问荷将帘子放好,换了值夜的丫头进来。

1、深衣:《礼记》的《深衣》篇,狭义概念上是一种特定服饰款式的名称,其上衣﹑下裳分开裁剪并缝合到一起,并有一定的制作规范。按《礼记•玉藻》记载为古代诸侯﹑大夫等阶层的家居便服,也是庶人百姓的礼服。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6章 无情深处是有情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暗香旧梦
连载中墨桃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