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君心非我心

虽是说方瑾在听竹轩备了茶,肖乾是瞒了长者入府的,又怎肯多添麻烦,只请方瑜向方瑾道谢,便仍由方瑜送他由旁门而出。方瑜也不虚留,送了肖乾出去,便回来向方瑾交差。

进了听竹轩,见方瑾正在前庭舞剑,细雪纷飞中,全不似平日里的儒雅文生,将一只短剑舞的呜呜铮鸣,如英雄得遇良主。方瑜不敢打扰,只垂手站在一边。语墨与惜文也撑了伞,捧了方瑾的斗篷与外氅站在一旁,身前有案几供着香炉,焚着一只白芷。谁都不做声,只有那只短剑破风响动。语墨见方瑜进来,忙将伞为方瑜撑去,惜文见状,又挤过来,用手中的伞共同挡着语墨与自己外面的雪水。语墨向她点头一笑,又看看香炉里燃着的香。过了一刻钟的时候,惜文见香已燃烧过半,而语墨正专注的观着方瑾的剑法,便扯了扯语墨的衣袖,语墨会意,忙向方瑾喊道:“世子,已过了半柱香了。”方瑾闻声收了剑,语墨为方瑜撑着伞,便由惜文过去,为方瑾穿外氅,方瑾摆手不穿,便为他披了斗篷。

方瑜此时也忙过去,道:“长兄的剑术愈发的高明。”

“倒不是我高明,而是你荒废了。这一年,几时见你用心习剑?君子六艺,你倒不如崇儿。”方瑾说着,将手中的短剑交与语墨。

“兄长教训的是。”方瑜也只能垂手站立听着。

方瑾见状,又道:“随我进来,这样站在外面是什么样子。”方瑜才敢随方瑾进屋。兄弟二人脱了斗篷,语墨接了去,惜文去收伞,听棋端上备好的热茶。

“事情办好了?”方瑾不经心的问。

“办好了,刚送了出去。”

“嗯。”

“兄长今日似乎不太高兴?”

“我何曾有什么不高兴,不过教训你几句,是因不高兴么?”

“刚刚兄长手里的剑倒好,我见上面是刻了水纹的,定是名家手笔。”方瑜忙转移话题。

“不过是普通的剑,比不得殷天子三剑。”

“殷天子三剑,承影、含光、宵练。古时那样多的名剑,兄长偏爱这优雅之剑,也算剑如其人。”

“那时心儿还小,倒是长姐和云儿每每提及,心爱不已。”

“长姐自幼便有男子的杀伐,倒是云儿,素日是个柔情的,却也爱御马弄剑的。”

“你不肯上进,如今看来姐妹们也是强过你的。”

“兄长自幼文才武略,是兄弟们不能及的。”

“你也不用拿好听的来哄我。我家封地虽小,你我男儿却也要立志图强。虽不能如孙宏将军率万军驰骋,名震异邦,手下的几个兵卒也要调成个样子。再不能,也要精于安身立命之本。”

“是。”方瑜诺诺道。

“你素日里做的事情,我并不理论,只是玩乐随你,却不能惹了祸端。”兄长真心叮咛。

方瑜也只频频点头。

“你去舜华阁的时候,云儿可好些了?”

“妹妹已经有了精神,去的时候,正在梳妆。”见方瑾不再训斥,方瑜也来了精神,又见方瑾看了他一眼,忙低下头。

方瑾长叹一声,点头道:“既好了,父母便安心。前些日子云儿还说,待到冬日,要讨些冬笋去,此时访琴正带了人在竹园里挖笋,欲分与各处。你既来了,便带些回去,免得我再打发人跑一趟。”

“是。长兄今日颇有心事,便有什么,可吩咐,弟弟与兄长分担。”

“哪有什么心事,不过是不及两月便是年下,诸事繁杂。你既有心,便助我将祭祀的事准备下吧。”

正说着,语墨过来禀报说:“落梨堂来了人,问年节里要准备些什么戏文,我将她让到书房里等着了。”

“落梨堂不过是些伶人,带过来回话就是了,怎么带到书房?长兄的书房可是随便什么人能进的。”方瑜无心道。

“罢了,我们这样的人家,最不能欺贫辱弱的,便是书房也不是什么贵地,既去了,便让她在那等着吧。”方瑾道。

此时访琴也进了来,见方瑜在此,忙过来行礼问好。

“都备好了?”方瑾问。

“外面冷得很,世子却只管问东西是否备齐了。”访琴道。

“既冷得很,你快去暖暖手。”方瑾道。

方瑜却在一旁偷笑,方瑾对女人最是无奈的。访琴却笑道:“既如此,我便先去暖手,回头再来侍候。那冬笋新鲜的很,我也分好了,世子只管派人分送过去便是。”

“兄长还有事,我便先回去,忆云轩的那份,我带回便是。”

“既这样,语墨你便将忆云轩那份给他带回去。”方瑾吩咐过便向书房而去。

见方瑾离去,方瑜一颗心才算落地,悄声向语墨问道:“这几日可有人惹了兄长生气?”

语墨笑道:“公子不必多心,世子教训弟弟也是常事。倒没有什么惹世子生气的,不过是为了云姑娘的病,这几日都不自在。”

“平日里,兄长对几个妹妹倒是极和悦的。”方瑜叹道。

“姑娘们在家里自是要娇惯些,家国大事还要由男儿担起,对弟弟们严厉些,才是做兄长的一片赤心。”语墨笑道。

方瑜离去,语墨还是要打发小丫头为方瑜撑伞提东西的,方瑜却说,忆云轩近的很,不过是几颗笋,雪小也不必撑伞,便自己提了回去。

方瑾走进书房,见一女子背对着他,坐在案几前,听到声音,起身回头,清冷的素颜,不是非烟又是谁?

“我听语墨说,落梨堂来了人,让到了书房等我,我便知道是你。”方瑾笑道。

非烟道:“怎么,你这书房,也不许旁人进么?”

“快坐下,就坐在那里。”方瑾向非烟说,自己走到案几后,与非烟对面而坐,中间隔着的书案上是方瑾平日里读的书。

“正好你来了,一会便拿些竹笋回去。”方瑾道。

非烟只是托着下颌,低着眼,心不在焉的拨着案上笔挂上挂的那排笔。听方瑾这样说,也不作答,过了一会才说:“领事打发了我过来,问问年下备些什么戏文?”

“你是能轻易被她支使的么?”

非烟仍是那样不在意的样子:“说到这来,我便乐得来看看。”

“府中事忙,近日疏忽你了。”

“呵。”非烟抬头看他,笑道:“我可是来讨你的关怀的?”

“天气阴冷,怎么不多加件斗篷?前些日子语墨不是送了料子过去?”方瑾见她身上衣单。

“没什么,也不觉着有多冷。”

“临近年下,总有赏赐下去的,你心爱什么,便告诉我,或是说与语墨是一样的。”

“说与她是一样的么?”非烟冷眼看向他。

“你不要多心,语墨自幼服侍在我身边,又是听竹轩的掌事丫头,我与她的主仆情分倒还罢了,只是她难得的沉稳,一向的事情交给她办,我是放心的。”方瑾笑道。

“谁又让你说这些来。你身边的丫头,自有在你身边的道理,与我何干。只是说与你的话就是说与你的,跟说与任何人都是不一样的。”

“听竹轩任你往来,你若愿意,随时可找我说话。”

“怎的见你今日脸色不似平常,说话也含着郁郁之气,可是有烦闷的事情?”

“便多烦闷的事,见到非烟也不烦了。”

“我听说你家的二姑娘病了,可是为此忧心?”

“正是为此。”

“当真侯府千金,不过是风寒侵体,谁还没病过么?也值得如此忧心?”

“非烟也有烦心的事?”方瑾笑问。

非烟也觉自己失态,笑道:“谁还没有点烦心的事呢?”

“非烟非烟,我只当佳人不食人间烟火,独处于凡尘之外。”

“既食了你方府的烟火,少不得也在你方府之中了。”

“见你消瘦,可是操劳了?”

“劳倒不劳,只是心累。”

“何事烦非烟劳心?在方府之内,若有累心的事,可说与我。”

“倒不是什么,只是在世间,哪有事事如意的,便今晨,想看看旭日,偏生阴天,岂不就累了心。”

“若是这样的事倒也寻常。”方瑾笑道:“不如意事岂止二三,这才是人生。”

“下辈子不做人了。”

“那就做一朵美丽的桃花吧,就像你房子前的那些,自在的开着。”

“不,我要做空谷幽兰。”

“那很寂寞。”

“寂寞才不伤心。”

方瑾看着她,半晌才说:“到底怎么了?”

“不过是些感慨,胡乱的说来罢了。才见你不高兴的样子,我便也伤心了。”非烟笑道。

“原来非烟也有这调皮可爱的一面。”

“你家姑娘的病,不过三五日,几副药下去就好了。昔年我也病过的,不吃不喝几日也好过来了。”

“病在肌理,自然是好调养的。”方瑾叹道:“只是非烟,自此后,我不许你再饱受凄楚。”

非烟也只是笑。

“若在落梨堂住的不顺心,这府里,喜欢哪里,任你挑选。”

“多少事,世子都做不得自己的住,怎能做得了偌大方府的主?”

“这话也只你敢说。却一点便是痛处。”

“只是年下听什么戏文,你还是做得了主的。”非烟笑道。

“戏文,戏文。多少平日里说的话都是戏文,哪日里不是在听戏?”

“昨夜梦见了一个多年不见的故人。”

“若在意,我便打发人去寻来与你相见。”

“那却不必,已有七年没有联络。”

“那就当是梦。”

“本来也是梦,也只能是梦。多少事都是梦罢了。”

“既处梦中,就让自己欢愉一些。”

“你既懂得,为何还将烦闷写在心里,露于脸上?”

“脱尘如非烟不也要于来生做空谷幽兰么?”

非烟难得俏皮的笑了笑,道:“我来了有一会了,你快说,可要什么样的戏文?前两天,你家二姑娘倒是打发人送了一些过去,说是她写的,教我们唱着玩。可谁敢唱着玩呢,还不是认真的练着。”

“云儿孩子心性。”

“再小的孩子也会长大的。”

“这件事,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诉领事的,如今我也没有主意,待些时候再议。”

“那我便回去了。”

“雪天路滑,小心些。”

方瑾与非烟出来,自是不好相送,语墨会意,忙拿了自己不常用的斗篷,为非烟披上,笑道:“今儿天冷,姑娘出来想是匆忙,忘了多穿一件。这是我没穿过几回的,姑娘别嫌弃,披着回去吧。”

跟语墨见过几次,也算相熟了,非烟也只笑着点头道:“谢谢,只是我不觉冷。”便欲脱下斗篷。

“不行,虽不觉冷,外面也是冷的,女孩子家娇贵,若冻坏了怎么好。”方瑾道。

非烟转身看他笑笑,也装个样子施了礼道:“多谢世子,多谢语墨姐姐。”

“带几颗鲜笋回去,给你的姐妹们尝尝鲜。”语墨笑道,那边惜文听了,忙拿了一份鲜笋过来,非烟也只好接过来,也不说话,转身离去。

访琴这时走出来,道:“世子这样关心一个伶人,却不见刚才交代我别冻着了。”

“愈发的没了规矩,什么样的话如今都敢说出来了,可见是平日里过于纵容你了。”语墨呵斥道。

访琴虽不高兴,也不敢还嘴。

“世子怜她贫寒罢了,又是外人。你在这里,还少一件斗篷么?若说世子不关心你,这话说的多亏心,这屋子里的人,哪个不曾得世子的恩惠?”惜文一旁笑道。

“我也正奇怪呢,既是陌生人,如何张嘴就叫语墨姐姐,语墨可与她相熟?”访琴问。

语墨一时竟语塞,怎的忘了这点疏忽。还是惜文笑道:“她过来前定是打听好了,况又是语墨引了她去书房,谁是掌事的还看不出来么?没这点乖巧,怎能学艺?”

访琴词穷,虽不敢对语墨牢骚,可惜文与她是一样的身份,平日里又是占惯了嘴上便宜的,如今怎能任她说来。便冷笑道:“我却不知姑娘是什么时候爬到我的头上了?可以这样教训我来?”

惜文本是好意,被她这样抢白,自是气恼,见方瑾在此,又不便争吵,只能咽了这口气,扭头不看她。

“你们眼中还有我么?若这里不好,出去便是。”方瑾的声音不大,却含着分量。

一时哪里还有人敢说话,方瑾也只是皱眉离去,语墨唤了听棋去侍候。访琴见状,又羞又恼,不知向谁的方向瞪了一眼,摔帘子离去。

语墨忙上前安慰惜文,惜文平日里也是个嘴笨的,只含了泪道:“姐姐,你看。”

语墨也只笑道:“平日里访琴也争强咬尖儿的,她的性子你还不知道么,自己的姐妹,多相让才是。”

“平日里倒是咬尖儿,却不似近日这样跋扈,愈发没有礼数。”

“想是近日有些不顺心,你还需大度些。”

“便不大度还能怎样呢?我本是个嘴笨的。”

“前儿去探视云姑娘,姑娘赏了我一对鎏金簪子,你跟我过去看看,分你一支可好。”语墨说着,将惜文拉回房间。

姚氏站在自己的房门前,掀起帘子,看外面飘扬的细雪。素心拿了斗篷,道:“姨娘站在这里好一会儿了,快将头蓬披上吧,省得冻坏了身子。”

“有一会儿了么?却不觉得冷。”姚氏道,放下帘子,回身到房间坐下,素心也将斗篷挂了起来。

“二姑娘好了一些,我让你打发人送了今日刚做的几样素菜清粥过去,可办了?”姚氏问。

“黄昏前已经打发人送去了。”素心道。

“多少是些心思。”姚氏点头独自叹道。

“姨娘何必叹息,虽是今日在那个地方碰上了李姨娘,终究我们没有亏心的事情。”素心见姚氏叹气,劝说道。

“你怎知,这世间事,不是尽用亏心与否来衡量的。”姚氏道,

“姨娘不必忧心,许是姨娘多思了。只是,我看那女子倒不是很有心计的样子。”

“能坏事的未必就是坏人,能成事的也未必一定有心计。这棋子下在哪里,能有什么用处,还要看下棋的人的心思。”

“姨娘的棋艺高超,只是许久未曾下过了。”素心笑道。

“下棋累心,头疼。”

“刚刚世子那边打发人来送了些鲜嫩的竹笋,我让人用野鸭肉加今秋的红枣配着炖了汤,又用外边庄子刚送进来的麦子磨的粉,蒸了芝麻饼,还有几样小菜,都是姨娘往日爱吃的。都摆好了,姨娘快去尝尝吧。”

“尝尝去。一些事情想不想也都是那样。”姚氏道,忽又问素心:“我让你传给学里姚先生的话,你都照做了?”

“姨娘怎么如今想起了,那还是开春的时候,大姑娘出阁之前,姨娘让我找了老爷跟前的人去传话,我正是求了双儿去的。姨娘放心,话已然传到了。学里的先生称赞姨娘,说不愧为诗书出身。姨娘可都忘了?”素心扶着姚氏向外走,边笑道。

“是啊。”姚氏出来坐到餐桌边,道:“那之后便是晚霞死,大姑娘出事,夫人二姑娘王妹妹依次的病了去,又有哪日安静过。落梨堂里……终究也是心病。”

素心忙盛了一盏汤递过来,笑道:“姨娘快尝尝,可还是往日的味道?”

姚氏接过来,喝了一口,道:“只这羹汤的味道不变。”

此时,外面的丫头过来通传道:“公子荣过来了。”

姚氏只端着碗,沉默了片刻,才道:“让他进来吧。”

方荣进来,带了一身的寒气,给姚氏施礼道:“孩儿给姨娘问好。”

姚氏只沉默不语,素心见状,忙去扶方荣,笑道:“公子快起来,地上凉。”方荣也是个执拗的,见姚氏不说话,便不动。“过来尝尝你素心姐姐的手艺。”姚氏道,方荣才起身,坐到姚氏身旁。素心忙递了碗筷,盛了羹汤过来。

母子二人一餐并未说话,餐毕,二人来至姚氏的寝室坐下,姚氏问:“近日,你都学了什么?”

“还只是读诗经,和平日例行的齐射礼乐。”

“学里先生的教诲你可记住了?”

“先生之言,不敢不记。”

“说来与我听听。”

“姨娘……”方荣低头皱眉。

“我知你心里想的什么。是我告诉了学里,一应的本事和聪明伶俐不必教与你,要知道立身为人的道理才好。”

方荣听此话,忙跪在了那里,道:“不知儿子哪里惹姨娘生气,姨娘怎道出儿子不懂立身为人的道理,这样重的话。”

“你可是在看些兵法和治世的书?”

“是。儿子不知错在何处。”

“你还犟嘴。兵者诡道,你学来用在哪里?便是封地中有几个兵卒,可用你来指手画脚?便是那治世之能,你又用在哪里?这府中,这封地,都是世子的,你学来这些到底要用在何处?”

“姨娘莫要多心,儿子没争储之心。只是男儿在世,怎能没有一身本领?”方荣辩白道。

“本领也要与德行相配。”

“在姨娘眼里,孩儿就是这样不堪么?儿子自问,没有做过失德之事。”

“你自然没有做过,若做了,这府中怎还容得下你。只是就是这样的心思也不该有。莫说我家世子贤德,再不济,论长还有公子瑜,论贵也有公子崇,实不必指望你长了本事来帮衬世子。”

方荣听此话,悲哀而无奈道:“为人母者,谁不望自己的儿子长些本事,谁不与儿女说话满是垂爱。怎的姨娘心中却如此厌弃儿子?”

姚氏此时却垂了泪,忙拭去,扶起方荣道:“世上的母亲心思都是一样的。我若不爱,如今便不与你说着许多。有本事自然好,可德行更在本事之上。家宁国才安,岂不知保得住一世平安才是福分。姨娘实指望我儿日后只做个富贵闲人,平安逍遥度日。”

“姨娘放心,我自知身份,便是展开男儿报复,也只是帮衬长兄,听他调遣。”

“既这样,你便立下誓言,日后若有夺嫡争储之为,于天地不容。”

“姨娘……!”方荣含泪看向姚氏,见姚氏只冷着脸看他,便闭眼任泪流下,指天发誓:“方荣一生只为方府世子调遣,绝不做争储之事,若违此誓,天地不容。”而此时姚氏也是清泪长流。母子总算和气的说了一会话,方荣才离开。看着方荣离去的孤单背影,姚氏喃喃道:“世间母亲爱子之心哪有不同,你怎知为娘不是为你。”

相思树底说相思,思郎恨郎郎不知。树头结得相思子,可是郎行思妾时?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肖乾虽走,却留了一缕魂魄在水云心中。情之一字,自古说不清楚,水云振奋了精神,真真不像病中之人。一席红衣,坐在自己的书案之前,拿着笔,竟恍惚走神,一滴墨滴到纸上,润染开,像十五空中的月。这一个情字,到底是怎样写的?

沉烟与辩香端了药和过口的吃食来,见水云精神好过上午几倍,辨香笑道:“果真孙大夫妙手,这才几服药,退了热不说,姑娘也精神了许多。”

“也是我家姑娘福气好,今年府里得了那样多的白果,可分来入药。”沉烟笑道,见水云入神的样子,又说:“姑娘可是乏了?是要写些什么呢?”

水云听沉烟唤她,才回神笑道:“是啊,要写些什么呢,不过是几日未曾动笔,好生的不习惯,只是拿起来却又不知该如何下笔了。”

“姑娘的精神强于晨起百倍,如今可是大好了,却也不能疏忽,该吃药了。”沉烟笑着,递过盛药的银碗。

见水云将药全都喝完,辩香忙递了手中放着过口吃食的玉盘,水云见是一个个一寸长半寸宽,晶莹剔透,上面似裹了糖粉的浅绿色吃食。捡起一条放入口中,竟入口即化,糖粉的甜味过后更有淡淡清香。水云又尝了一条,才笑道:“味道极佳,只做过口竟可惜了。我却不识此物,哪里得来的?”

“莫说小姐不识,想是阖府也没几人认得。这是世子从南边带回来的,又找了南边的厨子特意制成,唤作糖冬瓜。说是冬瓜在南边是极易得的菜肴,在我们这却没有。”辩香道。

“南边的吃食清新淡雅一些,婶娘正是南边的娘家,可送去一些,是点心意。”水云道。

“这便是世子为着二夫人特意寻来的,二夫人说,此物能清肺热化痰、清胃热除烦止渴,便特意打发人送了来。”沉烟道。

“我这场病劳了多少人挂心,明儿便要到婶娘处亲自拜谢才是。”水云道:“只是,世上竟有此物可除烦?便想起姑母说起的白云山上的忘忧果。”

“我家的姑娘都是大富大贵之人,便是忘忧除烦也只是做闲来的吃食罢了,哪里就真的有什么烦忧呢。”辩香笑道。

“便是大贵之人,也免不得烦忧。便似白云宫中的真人,也是从烦忧中修行的吧。”水云说着,不经意瞥见了前些日子放在紫檀木画筒里的那副画。让沉烟拿出展开,上面破辕车上弹琵琶女子的哀愁似能散发开来。水云叹道:“虽不是十分用心画的,却传神的很。每每看见,总想起古战场来。”

“雅之姑娘平日里不肯拿笔,偶一作画,便是惊人之笔。”沉烟笑道。

也不知怎的,每每见此画,水云总能想起孙宏那伟岸的身影,屈指算,将军出征也有些时日了,不知战况如何。其实战况如何水云是不关心的,她只希望孙宏能平安归来。只是这样的话怎好去问,便向两个婢子说:“今日听见那只小鹿鸣叫,这几日也惦记它。”

“姑娘不必惦记,照料的十分尽心。”辩香道。

“说起那小鹿,便有一件喜事要说与姑娘听。”沉烟一旁笑道:“昨儿我去前面,见刘姑姑带着人正在打点东西,便多嘴问了一句,原来是孙宏将军得胜归来,天子嘉奖总领天下兵马,各王侯都送了贺礼。孙将军原也是我家亲戚,我府里自然更需备了厚礼前去恭贺。”

“原是这样。”水云心里如释重负,道:“三军都能平安归来就好,爵位权利都不算什么。”

“哪里都能平安归来。”沉烟继续道:“听闻此次战况十分惨烈,虽全胜,也有五分的人归不得。就是孙将军也负了重伤。”

“重伤?那……”水云惊得坐直了身子。

“将军百战而归,伤势虽重却也不碍事,跟姑娘的病情一样,虽惊险却平安。”

水云这才松了下去,道:“我也乏了,躺了这几日,难受的很,你们备了香汤,侍候我沐浴。”

“想是姑娘躺了几日定是乏累,我与沉烟也备了热水。岂料看了日子,今日却不宜沐浴,姑娘也别急,明日便好。”辩香道。

“即是这样,便打水来,与我卸妆,现在几时,怎的乏困的很。”

“姑娘酉时吃药,现在酉时刚过。时间虽早,只是姑娘身子还未大安,又这么久不曾休息,自是乏力。”沉烟说着,自己扶了水云进卧室,辩香收拾了书房,才出来。

水云这里才昏昏入睡,那边语墨便提灯进院。雪已经停了,语墨并未撑伞。青梅在外间见了,忙迎了出去。

“姑娘可大安了?”语墨问。

“好些了。”青梅笑道,见语墨手中提着篮子,忙接了过来。

进了外厅,惠儿忙端了茶来。今儿是辩香值夜,沉烟侍候了水云睡下便出来,正好见语墨刚坐下。

“雪夜路滑,姐姐怎么来了?”沉烟笑道。

“世子不放心姑娘的病,正巧今儿又挖了些竹笋,说是前儿姑娘想着的。让别人来,世子哪里放心,偏生听竹轩又有些事,一时我走不开,便拖到此时才送来。虽晚了些,也是新鲜的,明儿或煮汤,或炒,都是好的。”

“有劳世子挂心,也劳累姐姐日日过来。如今姑娘身上好了许多,今日下午的精神比晨起就好了几倍呢。”

“即是这样,世子也放心,我们听了也高兴。姑娘既睡,我也不便打扰,先回去了,明日再来问候,篮子就放在这里吧。”

说着语墨起身离去,沉烟相送至门外。两人自幼熟识,侍候的主子又关系比他人相厚,自不必说些虚礼客气的话。

雪虽不厚,天气却冷了下来,今年的秋天似乎特别的短暂。

1、君子六艺:指礼、乐、射、御、书、数,是中国古代君子的六门必修课,其内容包括五礼、六乐、五射、五御、六书、九数。关于六艺教育的实施,是根据学生年龄大小和课程深浅,循序进行的。并且有小艺和大艺之分。书、数为小艺,系初级课程;礼、乐、射、御为大艺,系高级课程。

2、殷天子三剑:上古名剑,曾为商天子、春秋时卫人孔周所有,并称商天子(王帝君主圣帝)三剑,《列子•汤问》中有记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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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君心非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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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香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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