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紫藤花开

千里之外,王师得胜还朝。疲惫难掩男儿斗志,掠夺来的一切也难抵失去战友的悲伤,只有那残破的旌旗倔强的诉说着胜利。

黄沙古道,马嘶雁鸣。千余名俘虏被押解着,连同全城的金银珠宝,都已成为了天朝士兵的私产。

俘虏之中多是年轻女子,她披散了头发,裙角染了污迹,手被与同行的十几人束在一起,素净的一张脸。一日没得水喝,嘴唇已裂开,双腕已被绳子勒出了血痕,眼中却仍含了倔强的希望。她不断的向前望着,却看不见将军的身影,她不甘心,也不相信,自己一夜承欢却留不下丝毫的印记在那良人心里。幼时,族中的大巫师言说,她会在战马嘶鸣中脱了族中的服饰,在旌旗掩映下独身嫁与远方的异族。在那不可比拟的繁华中,穿着不曾见过的华丽衣裳。在三春娇艳的花朵里,拂去跋涉的尘埃嫁与命运安排的男子做新娘。遥望家乡的黄沙掩埋住一切,唯有此生的回忆永存不朽。

大巫师是族中神明般的存在,他的语言无一不实现。如今她不是正在战马嘶鸣中,旌旗掩映下离开家乡么。她已确定那占了她的男人便是命运安排的男子,那一夜给了她爱与恨的欢愉。她是要嫁与他的,除他,还有谁能给她如此的繁华?她早没了力气,却仍坚强的一步步向前走着。不断的有人试图逃离,都被皮鞭驱赶回来或直接杀死。她不会逃掉的,她不会逃离应该属于自己的幸福。

一个将领模样的人骑马过来,擦过她身边的时候,她用力的喊着:“给我一点水。”那人回头,正是那嘴角含笑,跟她说,将军记不得女人名字的人。仍是那样的笑容,有些玩味的看着她,道:“是你?”

“我叫李秀秀,你告诉他,我叫李秀秀!”这个异于同族的名字,也是大巫师取的,说她早晚嫁与异邦,不如早些取个异邦的名字。那人倒笑了,歪着头问她:“告诉谁呀?大将军么?他记不得你的名字的。”这是前面的人唤他:“赵霆,你快些,啰嗦什么呢?”他向前回到:“就来!”又看了看她,向身边的兵士说:“给她点水。”便策马离去。

“近了一步。”她心中盘算着。她早看出来了,这个叫赵霆的是大将军的亲信,他一定记得她叫李秀秀,说不得在大将军面前会提起。她接住丢过来的水袋,大口的喝着,又将剩余的分给前后的人。她要活着,要坚强的活着,此时不过片刻的困境,脚下崎岖的道路尽头正是无数的幸福和繁荣在闪耀。

赵霆策马来到孙宏的身边,大将军不爱说笑,赵霆是亲信,少年时便随他征战,早习惯了他的冷面孔,更知道他的脾性。一颗忠心随将军驰骋沙场,一片赤诚与孙宏互诉豪情。

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戍凉州!

长空一声雁叫,赵霆抽箭射去,雁子应声而落。兵士跑去拾起大雁,送至他的面前,他看着雁子却突然做笑。

“笑些什么?”孙宏皱眉问他。

“我是想起那日那个小女子,娇憨可爱的样子。”

“小女子那么多,偏你最能记得。”孙宏冷言道。

“大将军也一定能记得,就是白云山后,你捕了小鹿给她的那个。”赵霆笑道。

“不仅大将军记得,我也是记得的,就是用拔了箭头的箭射中你的那个。”旁边一个唤关鹏的将领笑道。

“偏你能记得这些没有用的。”赵霆一旁无奈道。

孙宏点点头,道:“那个小女孩,是有些意思。”

“你看,你看,我就说大将军也一定记得。”赵霆又说:“我后来打听了一下,那小女子还是大将军的亲戚。”

“我怎不知有这样一门亲戚。”孙宏道。

“那小姑娘是方衍之女,她的婶娘是大将军姑表哥李威之妻的姑母。虽说年纪小了些,论起来,还要喊大将军一声兄长呢。”赵霆道。

“是谁让你去打听的,你就是在这样的事情上用心。”关鹏道。

“那样一个女子,跟平日里见的都不一样,将军也是想知道的。”赵霆无赖的笑道。

孙宏却并未理会,只是默然的想了想,半晌才说道:“这样转弯抹角的亲戚,难为你说的清楚。”

“方家的女儿都生的俊俏,那小姑娘也不差。可惜我的年纪做得她的父亲,否则便求了将军去说媒,这样的美人怎么能便宜了外人。”关鹏道。

“大一些又何妨,只是你我都已娶亲纳妾,我看将军娶来正合适,家中也有个掌事的。”赵霆笑道。

“你这样不显一丝疲惫,还有闲心编排别人,便留下来戍边养马吧。”孙宏淡然道。

赵霆立刻泄了气一样,低头不语。不过只是片刻,又笑言:“有一桩奇事便是有关她家的。方府长女美貌如花,却被卫侯纳为妾室。”

孙宏听了此语,皱眉道:“纳媳为妾,便是方府的女儿么?”

“正是。”

“如此侮辱,也肯忍得!”孙宏竟有些气急,策马前去。赵霆不再敢言语,也提马跟上。

入夜,疲惫的人们都已蜷缩在营帐里,有人已经沉睡,也有不眠的人在想着自己的心事。手腕上的绳索已经解开,广阔无人的天地,一次次逃亡的无果,疲惫的身躯,麻木的心灵,她们早已经丧失了逃跑的意志。李秀秀盘算着,依着前些日子的规律,今夜的值夜官应该是赵霆。这个孙宏的心腹,说话还和气些。

军营驻扎在一处碧水湖畔,一湖碧水清如镜面,定是有桂从月中飘过,夜美的诡异而香甜,完全掩住了这只队伍的铁骨杀气。她爬起来,悄声走出去,一刻钟前值夜的兵士刚刚走过去,下一班应该是在两刻钟之后。偷偷走到湖边,褪去破污衣衫,探出一只脚,试了试水温,有些凉,那只脚条件反射的缩了回来。也顾不得了,她一步步走进水里,就在那浅水里,蹲下清洗着自己的躯体。水冰冷了肌肤,她的体内却挑动着热情,冰与火的撞击,散开在这多情的烟波。她心里盘算着时间,背后响起了兵士的脚步,她的嘴角现出一丝笑。

“什么人?”是值夜的兵士发现了她,大声呵问。她没动身。

“谁在那里?快些出来。”是赵霆那懒洋洋的声音。她仍没有动。

身后的兵士搭了箭,就要射向她,赵霆挥手阻止了,自己一个人向她走来。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就响在脑后的时候,她猛然站起身,水只漫在她的□□,月光洒在身上,映着肌肤如玉般光滑。与赵霆目光相撞的那一瞬间,她抬起双臂掩住高耸的□□,十分慌乱的样子。

赵霆还是挂了那一丝笑,坐在湖边的一个大石头上,只歪着头看着她。她也只站在那里,对视着赵霆。

“挺美的。”赵霆说道。

“不许看我。”她厉声说道。

“你脱光了,不就是让人看的么?”

“我是将军的俘虏。”我昂起头。

“愿意做将军俘虏的人很多,可将军不收俘虏。”赵霆笑道。

“他会收的,就像他会记得我的名字。”她倔强的神情,闪着冰冷的光。

“你挺有意思的。”赵霆将佩剑杵在地上,双手握着剑柄,头枕在右臂上,歪头看着她。

“说过了,不许你看。”她道。

“说过了,你就是让人看的。说不定是特意的等我过来看。”赵霆道。

“我是将军的女人。”

“将军很多东西用过了就分给兵士。何况你还不是他的女人,你只是一个战利品。”

“你是说,他会把我赏给别人?”

“那可不是,不是赏给别人,是丢在那里,谁愿意拿谁就拿去。如果你是他的女人,此时应该睡在他的营帐内。”

她屈辱的咬紧了牙,问道:“此时,是谁睡在他的营帐里?”

“他自己。”

“我是说女人。”

“没有啊。不是每天都需要。”

“那我就有机会睡在那里。”

“没有机会了。”赵霆不紧不慢的说着,就像逗着一个逃不开的猎物。

她突然笑了,双手慢慢的放下来,轻声问道:“那我可以做你的俘虏么?”

他仍是歪着头笑:“将军的东西,我从不染指,哪怕他只用一次。”

她低声说:“我是你的俘虏,可你要将我送到将军的身边。”

他仍是那样的笑,抬头说道:“你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我有。”她在他的耳鬓厮磨,柔声道:“这样诱人的身体便是我的资本。”

“那边的营帐里,女人有很多。”他握住她的腰,推开她,让她注视自己的眼。可她偏偏勾了人的魂魄,笑着低喃:“我跟她们不一样。”

“你是不一样。”他用一只手臂夹起她,另一只手拔出那只佩剑,搭在肩上,吼着:“走喽!”

兵士们有无动于衷的,有看戏般捡笑的,却没有言语的,依然列了队,继续巡逻。赵霆将她带到自己的营帐,扔在席上,自己只坐在对面笑着看她。她便也是冷清的眼神看着他。

“把衣服穿好。”赵霆说。

“你带我来你的营帐,只是为了让我把衣服穿好?”她冷笑了一下问。

“不然呢?你以为我要做什么?”赵霆还是那样玩世的表情。

“难道只是我想你要做什么么?你自己刚刚没有想过么?你是在兑现对大将军的忠诚,还是在宣扬你的高洁品性?”她洞悉一切的笑道。

“我只是,不想要。”赵霆一脸无辜的说。

“你是为了羞辱我么?”她愤怒的站起来,质问道。

“姑娘。”赵霆难得的收起了那抹笑,正经了起来,眼里却露出了冰冷而犀利的光:“我只是要告诉你,不要打错了算盘。安分守己或可平安终老,若生事端……”赵霆又恢复了那样的笑,道:“若生事端,恐怕求死都不易。大将军的身边怎能容你这样一个工于心计的女人!何况,我告诉过你,女人那样多,将军记不得。你只是一个女人,不会成为他的爱人。”

“我是真心的喜欢他。哪怕他让我亡国无家,哪怕如我这样从前也是大家族的孩子,如今也心甘情愿与他做小。我愿意敬畏神明一样仰视他,我愿意低贱做奴仆一样侍奉他。”李秀秀倔强而又委屈的说,眼中竟含了泪。

“我相信,哪个女人能不喜欢这样的男子?可若真心爱一个男子,必定为他守身如玉,断然接受不了其他男子,若被其他人染指,自己也会恶心,这是最起码的心态,又怎会用自己的身体去做交易呢?”赵霆笑道,温润的声音,却夹着尖利的锋刃,割得李秀秀体无完肤。

“若不这样,我怎能有机会再见他?你心中的真心便是世上唯一的标准么,别人的真心,你如何得知?”

“姑娘,我怜你年幼,又丧国破家,我又是个不杀女人的,否则,真该斩下你的头颅。你这样的女人,攻于算计,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喜欢的不是孙宏,而是天朝的大将军!换了别人坐在将军的位置上,你一样喜欢。你只是喜欢他能带给你的富贵荣华。”

一番话,说的秀秀无言。她站在那里,神情恍惚,问着自己,难道真如他所说一样?不,不是,她张嘴言道:“不是这样,我是喜欢他这样的大将军,若换了别人,即便有将军的权势,也未必赢得我的心。他是我的第一个男人,凭什么他连我的名字都不能记得?”

“他不记得的女人多了。你的心,那你就好好的想想你的心,那里面是不是装满了对未来荣华的期盼!若大将军今日为阶下囚,你是否也愿意与他一同跪在刑场之上?”

李秀秀真的无言了,是啊,自己是否愿意呢?自己会喜欢一个阶下囚么?此时赵霆已躺在了席子上,问她:“你不冷么?”她才恍然觉得冷风就要将她吹透,她捡起自己的衣裳,一件件的穿好。

“你几岁了?”赵霆问她

“二十岁。”

“二十岁,怎还未嫁人?”

“我生来就是要嫁给孙将军的。”

赵霆不免被她气乐了,笑道:“将军已界而立之年,我跟将军同龄,家中长子已经十三岁,也到了定亲之龄。若说你是个孩子,你又比孩子大了几岁,若说你不是孩子,我家孩子也没小你几岁。你这样的心机与野心却大过你的年纪,入了国都后,你可以自己选个中意的人,不必被人拣选,我做主,成全你。不过你此生都不许接近大将军一步,也死了你那份觊觎之心。”

她只是站在那里,冷冷的看着他,半晌才仰起头,不做言语的大步走出去。赵霆也是冷了笑意,盯着她出去,心里却想,不杀她,是否留下了祸患。转念一想,不过是个孤零的女子,独身来到异域他乡,能起什么波澜,况且还这样年轻,怎忍心下手。岂不知,多少事就在这一念间。秀秀自是又气又羞,又被冷风吹了这一阵,回去便高热不退。

三更已过,孙宏仍未入睡。没有点灯,他只是坐在案几后,手中抚着一只小巧的木梳。那是十几年前,自己十七岁,已不是第一次带兵出征,那场仗却打得异常的艰难。鲁国兴起无义之兵,他奉命讨伐。胜利的时候,紫藤萝开的正盛。一个少女披散着长发,一袭白衣,断了衣袖,裙脚上染斑斑血痕。踏过重重血迹,被拖至他面前。在他的马下,就那样昂头看着他,眼中没有一丝恐慌,竟充满了不屑与骄傲。

“这是鲁国的公主,王宫中的人都已经自尽,只有她还活着。”兵士向他禀报。那样清冷而高贵的容颜,成了他心中无以匹及的风华。他下马,扯下自己的战袍裹紧了她。他给了她公主仅剩的那点尊严,一辕车,一支琵琶。掀起车帘便能见他,一时间竟有宝马逐香车的错觉。只希望这条路要用一生走完。没有人知道,一个铁血将军如此的心愿。

那是怎样清香的夜,她却陷入逃不出的轮回梦境。惊醒时,汗已湿透了衣,身上盖着他的战袍,他背对着她坐着。她捧起战袍走向他,在他身后站定。

“恨我么?”他凭空的问。

“恨。”她淡定的答。

他转身,递过一只木梳,宛如上弦月。他的右手持一只短刀,脚下有点点木屑。将军竟用杀人的武器雕着如此柔美的东西。她迟疑了一下,接过来,慢慢的将长发梳开,展开他的战袍,仍旧睡在里面,手和心却在细细得抚摸梳子上的花纹。自那夜,这路上竟少了许多风沙。

那夜也如今晚,眼看临近国都。中秋月夜,城郊湖畔。他的唇挑动着热情,与她缠绵于多情的烟波。他拥紧她,呓语般:“生生世世,不离不弃!”只那一刻,或许她便甘心用倾国来换取他这一世的爱恋,即便他让她亡国无家,即便他让她从公主伦为奴仆。可是谁能料想一个亡国公主的明朝。

既得君心一日欢,何必夜夜不成眠。大殿上,天子英姿勃发。她穿国殇时公主的礼服,手中拿着那只木梳。她站立着,不肯跪他。他的目光在她身上轻轻扫过,然后,无视她一般:“孙将军,我当赐你何物?”

“我要她。”他指向她。

“她是敌国的公主。”

“她只是个女人。”

“她是我想要的女人。”满殿的文武皆惊。

“陛下”,他摘下头上的簪缨,“我只要她。”

天子的目光重新回到她的身上,凝重深邃,若有所思,她也是那样骄傲的看着天子,两人目光相接,仿佛回到了多年前,那年幼时光。

“兄长。”后花园,柳堤下,她迎过去。

“小妹,近来又长高了。”鲁国世子拍拍她的头。

“他是谁?”我用诧异的目光打量着兄长身旁的少年。

“他是我新交的朋友,是当今天子嫡亲的儿子,到我国来住几年。”那个时候,宫廷斗争,他不过是来避难。

“将来我的哥哥要做国君的,你也是么?”

“不。我是要做天子的。”少年点头,那志在必得的执着。

那时,她不过六岁,而他,十岁吧。

转眼四度春秋。那年夏天,树上的蝉叫的人心烦。

“琪哥哥,你要走了?”

“是的。”

“这个送你,保佑你平安。”她递他一尊小巧的木制笑佛。

“公主,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琪哥哥。”

“日后,我来娶你。”

“不。”

“为什么?”

“我喜欢你如同喜欢我的哥哥。”她转身跑去。

“我终会得到你!”他在她身后喊着。

往事如烟,如她平日里手中的琵琶,起调,试弦。弦断的时候,便是现在,两人只那样对视。半晌,天子开口:“那就赐与将军,漫漫寒夜,让她与你暖脚。”

“琪哥哥。”她突然开口,“我敬你如同兄长。只是不想,你继位之后,最先灭的是我的家国。”

“恨我么?”天子问。

“不恨。在这大殿之上,就只是刚刚,你已将我赐与他人,只因他是你倚重的人。你对我的爱,不过如此。”她从容的答。

他们的每一句对话都刺激着孙宏,天子当年避祸鲁国之事,人人得知,可谁又知自己心中唯一的女人竟与天子有着暧昧的往事。谁又能肯定,这场战争的发起不是为了这个女人。出人意料的是,此刻,她竟然当众依入他怀,紧紧环住他的腰,第一次,笑的如三月的桃花,灿若朝霞。她说:“可是,将军,我却恨你。我恨你让我背叛了自己的家国族人。那日国破,族人全部殉国,我活着,就是要问问这个狠心的天子,问一句为什么,再告诉他,我恨他。可是你,却让我忘记了仇恨。爱上你是我此生最大的错,你爱我又触痛了这份错。我的爱伤害了我,你又用你的爱折磨着我。你让我成了鲁国的叛徒,我怎么可以爱上一个亲手灭了我国的将军。”说罢,她推开他,仍旧那样灿烂的笑着,却掩不住面上的泪雨滂沱。

她爱他,是的,即便天子就在那里,即便她是天子心心念念的女人,可是,她就当着天子的面,告诉他,她爱他。这是怎样的欣喜,让这个身着甲胄的少年掩不住脸上的欢色。可是还未等他向世界昭示自己若狂的欣喜,她便抽出他腰间的佩剑,在自己的颈上一划,便洒了满殿的桃花。他呆住了,不敢相信这样的悲哀。可很快他知道,她真的要离开了。那一瞬,满殿文武也都惊住,他抱起还在抽搐的她,已经说不出话,她却仍那样笑着,不顾泪与血已掺杂在一起,她张嘴,费力的说着什么,他俯下头,将耳靠近她的嘴边,她用了最后的力气说:“告诉我,怎样才能不爱你?”随后整个世界安静了,她微笑着闭上了眼,而他狠狠的抱紧了她,将头埋进她的体内。没有人说话,只静静的看着他,良久他抬头,仰天嘶吼,残泪抛于风中。他抱起她,向天子道:“请赐公主魂归故土。”

天子默然,谁也不知道腔子里的那颗满是伤痕的心,以为再也不会疼的心,如今也抽搐成一团,带来巨大的痛觉。他却只能冷了一张脸,道:“就许她葬在鲁国故土,依公主礼治丧。”

“谢天子。”孙宏便抱了她一步步离开大殿。十几年过去了,谁还记得,当年那少年将军的悲痛而落寞的背影?孙宏闭上眼,十几年了,只有这只木梳还承载着当年的往事。他的记忆里,只有这样一个女人。这个女人是他永世的伤痕,这么多年,他捂着这道伤痕,不让别人看,自己也不看,可每个夜晚,它都在隐隐作痛,提醒他那不曾过去的过往。

素服,琵琶,女人。

不思量,自难忘。

辜负了风花雪月,冷落了美人娇羞。

这么多年,歌管楼台,秋千院落,都与他无关,只是在府邸中植种了那样多的紫藤。每年花开的时节,他会站在那里,仿佛又回到了那年鼓角争鸣的战场,她仍是一袭白衣回眸望向他笑。十二年的时间是短还是长?短?它却换了人间;长?却冲不淡一份情。自此后任何女人,任她如何多情,如何慧质,如何美貌,于他而言,都是长刀与战马间的调剂品,是胜利与成功的点缀物,是**与失败的宣泄处。

孙宏手中是那把宛如弦月的桃木梳,古拙而又精湛的花纹,承载着十几年的时光流转,犹自诉说那十几年前的爱与痛。这是他亲手雕琢给她的,也是她留给他的唯一信物。

账外是值夜兵士的脚步声,他喊声:“人来。”外面有人应声道:“将军何事?”

“赵霆呢?”他问。

帐帘被掀开,赵霆探身进来,笑道:“将军未睡,可是唤我永夜敲棋?”

“进来!”孙宏道。

“这样黑,大将军府中可少了灯火钱?”

“少的不只是灯火钱。”孙宏少有的没有呵斥他饶舌。

“依我看,也是这样,将军府里少的岂止是灯火钱。”

孙宏并不接话,赵霆寻了灯,点上,叹道:“不知谁愿化身灯火,引导众生出迷途。”

“你是说我身在迷途?”孙宏冰冷的声音问。

“身在迷途的又岂知将军一人。”说这话时,脑中竟现出了李秀秀的样子,不由得自己暗笑。

这样的表情被孙宏洞察,犀利的眼光看向他。

赵霆歪在案几旁,笑道:“过分执着于过往,便错了明朝。大将军府里少了一个管灯火钱的女人,我看那方家的女子倒好。”

孙宏仍是不说话。

“那小女子……”赵霆抬头看到孙宏不耐烦的目光,忙摆手笑道:“那小女子根本是个孩子么,不说了,不说了。”又偷眼看着孙宏,试探道:“那样俏丽的一个人,不知哪个有福的享用了她。”

孙宏闭了眼,叹道:“跃马纵横沙场,留得生后英明;赢得佳人一笑,不负当日柔情。我平生之愿足以。”

“佳人不只一个,柔情也不只一段。这么多年了,你不愿意将心交给任何人,也不腾出手来接受别人的心。十几年了,够了。”赵霆劝道。

“不够。她是我永生不能治愈的心痛,是我唯一的不舍。”

“你都没试过接受别人,怎么知道她就是唯一,说不定会有别人成为不舍。”

“不舍的多了,岂不更痛苦?”

“谁说不舍的都一定要离开了?说不定下一个你不舍的女人会更不舍你。”

“不过是女人。”

“对,不过是个女人……”赵霆还未说完,见孙宏又投来那样的眼光,忙改口道:“都是女人而已,她是爱人,是爱人,爱人。”

“一个就够了。”孙宏长叹道,片刻竟现出少有的调笑神情,问:“你纳了众多妻妾,可有爱人?”

赵霆愣了看着他,半晌,一字一句道:“情深不能自已,方出此无端无理之思。”又自语道:“谁家不是妻妾成群,唯你……”

“唯我什么?”孙宏笑问。

赵霆忙正了神色道:“唯你情深。一生只守候一人。”

孙宏也笑,摇头道:“漂泊之人生,也说不得日后还会为别人。”

“正是这话。”听了孙宏此语,赵霆忙来了精神,正身坐起,道:“只是还没有人能走入你的心而已。我看那方家的……”

“方家的什么?”

赵霆见孙宏又是那样的神色,又垂了头,嘀咕道:“是你自己说或许还会为别人的。”又躺下,道:“若日后真有那人,那便是个有福的,将军这样的英雄一生只有她一人为伴;却也是个无福的,少不得将军有时,眼中是春,心中是秋。”

“谁又为爱真心等待?又有谁家小女子真心爱慕如我这般年老之人?问起这话,怕隐藏在周遭的孤魂野鬼也要嗤之一笑。”

“你不过是为自己的执着找一个借口。还说什么年老,比你年长者难道都不要生存了?若说真心爱慕,这个我也不敢肯定。只是这世上女子,若你真心待她,想必她愿意同你共患难。”赵霆道。

“那么多的女人,我终是记不得的。心里只容得下一个位置,已经被人占了。”孙宏道。

“大将军阅人无数,若那女子是真心爱慕,若她也值得将军怜惜,那将军就会记得她的名字了。心中也会加多一个位置。”

“心中的位置只能有一个。”

“那现在的人便会把位置让出来。”

孙宏又陷入了沉默。赵霆继续道:“你怎知,这世上不是有一个女子甘心情愿,生生世世,都能为你洗衣衫?”孙宏闭上眼,仍细细的抚着那把梳子上的花纹,是啊是啊,到底是前世欠了她一颗心,一段情。告诉我,怎样才能不爱你?

赵霆见他皱眉,不由叹道:“将军褪下铠甲,也只是血肉之躯。”转身又劝道:“大将军而立之年,身边该有个体贴的人照顾冷暖,便为家族计,也该找个女人延续香火。将军即便无爱给她,她爱你就好。”

“若不爱,我情愿不要。”

“你这样放不下,如何还能再爱?”

“花落花再开,人去了,又怎能再回来?”

“干嘛非要她回来,别人也好,你放她走进心里试试。”

这样的道理,孙宏心中如何不知。只是那样的情深,又怎么忘记?告诉我,怎样才能不爱你?她每夜都在问。告诉我,怎样才能不爱你?他也每夜都在问。幕落人亡,再大的权势又能换回几分爱恋?远山如黛,近水含烟,那样的年华都随她而去了。舍不下的是她,是那段情,还是那样的华年?

长嗟英雄,泪满小镜湖。

一场寂寞凭谁诉,算前言,总轻负.

前世情,今生债,那么今生的情,又该怎样偿还?半世如此,一个人的朝朝暮暮,一个人的韶华倾负。如若来世相见,是否,那月夜中的回眸仍情深依旧;是否,鼓角争鸣的沙场中演绎着绝世风流。

“今夜,你我抵足而眠。”孙宏说道,自己便在榻上躺下了,赵霆也不客气,果真过来抵足而眠。

晨起,登台号令,哪里还有昨夜为情所困的影子,冷面的将军仍旧威风凛凛。只是一夜的高热,兼着多日的跋涉,李秀秀已步行艰难。她抬头望向前方,那样长的队伍,看不见孙宏的影子。几次她都觉得自己撑不住了,几次眼前都已经蒙了白沙般,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可她却睁大了眼,紧咬着牙,一步步前行。几次摔倒,她也艰难的爬起,她不能死,不能就这样死,她的人生还没有完成。不知是什么样的意志,竟让她坚持到了国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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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香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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