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是中秋。秋阑苑里梧桐结子,桂树吐芳。
水云姐妹早早妆扮好了,如玉的年纪,努力展现着不同的美丽。雅之平日里最是活泼,却因佳节来临,亲人未能相伴,略显不如平日欢愉。水颜最是淡泊,些许小事不足伤感,只是一笑而过,与平日没有不同。方瑾年长,凡事周到一些,便命访琴与听棋先送去了各色礼品,又让语墨告诉雅之去年所酿的那坛子桂花酒的埋酒之地,雅之听了自觉有趣,忙带了玉绢又喊了水心同去寻酒。
水云最是欢喜,今年的一切都与往年不同了,如今她也知道了姐姐当年定亲后那愉悦而忐忑的心。与父母请安后,又去与李姨娘话了些许家常,便回到舜华阁,只等那月圆之时的夜宴。坐在妆台前,看镜中的自己,那样明艳美丽。服饰妆容都是精心准备的,处处都是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刻意。
外面珠帘响,是方瑜掀帘子进来,向她笑道:“美艳无匹,已然许嫁,只待隔年春来及笄之礼,妹妹何须自怜自赏?”
“这样的大节庆,阖府忙碌,二哥哥不去做事,只会在这里贫嘴饶舌。”水云被方瑜一番话说的羞红了脸,嘴上便要挣回些颜面。
方瑜只是抿嘴笑了,背着的手伸了出来,向水云道:“看看这是什么?”水云抬眼,见方瑜手中正是一个轻轻嫩嫩的小葫芦,长不过两寸,煞是可爱。水云忙起身去接,拿到手里自是百般爱怜。
“妹妹如今可还恼我不去做事?”方瑜凑过身子笑道。
“这样的物件,让丫头送来就是了,何必你巴巴的跑一趟。耽误了正事,又推到我的身上。”水云嘴里的功夫仍是厉害。
“哦?既是这样,那长兄为妹妹另备的礼品,我便拿走让丫头送来吧。”
“长兄给我什么了,你快拿出来。”水云不抬头,仍只是抚着手里的葫芦。
“长兄对妹妹的心意自是别致,都在这方盒子里,妹妹自己打开便是。只是不知道哥哥们这样对你,妹妹可有什么心意给我们?”
水云微微笑着,使了一个眼色给身边的辩香,辨香会意,出去拿了两双锦鞋回来,对方瑜笑道:“开春的时候姑娘亲手做的,细细的做了这半年,前几日才得了,刚还打发惠儿和青梅去给世子和公子送去呢。”
方瑜点头,向辩香笑道:“那便快些送去吧,晚宴的时候我与长兄都穿上妹妹亲手做的新鞋,岂不暖心。”
辩香领命出去唤惠儿与青梅,这里方瑜又向水云笑着低声说:“还有一件东西,是有人千托万嘱求我带给妹妹的,就是连长兄也瞒着的。”
水云听了此语便知定是肖乾带了东西来,却装作不明白,只不在意的说:“是什么东西,还要这样偷偷摸摸的带进来?”
“也不是什么稀奇玩意,只是一方旧帕子,上面还写了字的……”
“快给我。”水云万没想到肖乾是送了那方帕子回来,心下怪他办事不稳,若上面的字让方瑜看见,岂不被他笑话,情急之下便伸手去抢。
方瑜将帕子藏于身后,笑道:“妹妹莫急,哥哥虽非君子,却也不做小人之事,帕子上的字我一眼未看。是那肖公子亲自交于我手,也没别人看见。如今只是说,我可还是那不做正事的?”
水云看向方瑜娇声道:“好哥哥,快些给我。”
方瑜笑道:“我便知道,这就是最正经的事。拿去拿去。府里都忙着,我可先走了。”将手帕交给水云,方瑜转身走出去。
水云做贼般,紧紧握着手帕,脸红心跳,慢慢的打开,上面是自己的字:“雨润蔷薇颜色俏,偷把形容照。无语已含羞,君见休问,花开为谁早?”下面却是更俊逸的字,写着:“笑言渺渺私语悄,去向花间找。此处最**,红袖盈香,睡倒君怀抱。”
水云见此,慌将手帕丢掉,不禁气恼,轻薄至此,着实可恼,却又……弯身捡起手帕,轻轻捂在胸口,却又实在可爱。
雅之与水心将那瓶桂花酒挖出,交于玉绢和问荷,吩咐她们将坛子搽干净,就留在这秋阑苑的前厅,待入夜后饮用。还未过午,姐妹两人顺着小径一路闲逛,却听见远处隐隐经音。
“怎么我听却是诵经的声音?”水心问。
问荷笑道:“姑娘忘了,夫人说中秋前夕要请白云宫的道人过府诵经祈福,昨儿下午白云宫的道长们便请来了,舜英阁如今没人住,离别的院子又都远,夫人便指了这里做祈福的场地。昨儿就一直诵经到半夜呢。”
“昨儿我怎么没听见。你听见了么?”雅之问向水心。
水心若有所思的摇摇头。倒是问荷笑道:“舜英阁离我们那边远,姑娘们自然是听不见的。如今前面就是舜英阁了,经声自然就传来了。”
“是昨夜就来了么?”水心问。
问荷点头道:“是昨夜。听说为首的就是我们见过的占云道长。”
“前面转过去就是舜英阁,我们去看看。”雅之道。水心却没反应,还在想着什么的样子。雅之见她不做声,便拉了她同去。
舜英阁外,一众道人俱着道袍诵经祈福。为首的正是那占云,秋风微来,衣袂飘飘,更觉仙风道骨。水心雅之掩在不远处的荼蘼架后,偷偷向里望。此时占云正回身,还是那俊朗的面庞,却与水心那梦中的容颜重叠,那样信任而熟悉的气息。是梦见了所以熟悉,还是信任了才会梦见?水心忽觉自己又身处白云宫那石阶边,对面是那面灰白色的墙,占云坐在那里,讲着“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水心望着他,痴痴道:“找到了。”雅之见状,云里雾里,拉过水心问:“怎么了?找到什么了?”
水心才从恍惚中醒来,却仍向里面望去,笑道:“没什么,一个人或者一个答案,找到了而已。”说着转身离去。
雅之听了,更不知所以,嘀咕了句:“这丫头可是疯了?”也转身跟了过去。
过午,祈福完毕,自有管事的人将一众道人恭送回山。水心回到不语斋便只是拿了珠串,坐在窗边不做声。直到夜宴临近,问荷催她更衣换妆,才仔细的装扮了去。
雅之与水心分别后,在回漪澜苑的路上,迎面撞见了方瑾。雅之上前笑道:“中秋节庆,大哥哥越发的忙碌了。”
“妹妹一向可好?这几日外面的事多了些,少了些照顾妹妹。不知送去的中秋节礼,可合妹妹的心意?”
“大哥哥的节礼自然是好的,只是一味的富贵之物,与别人没有不同,看不见大哥哥的心意。”雅之俏皮道。
“妹妹是怪我不用心了。”方瑾笑道:“不知妹妹可有心爱之物,哥哥送来便是。”
“心爱之物也是分时节的。此时爱的未必日后也爱。如今便有一物合了我的心意,不知大哥哥是否肯割爱?”
“是什么?”
“便是这个。”雅之伸手拉起方瑾的衣袖,指着方瑾手上带着的赤玉手串。
方瑾笑道:“原来是这个,这不值什么的,上面的纹饰还是我闲来无事刻上去的。妹妹若喜欢,我便找工匠来,再寻了那上好的赤玉,与妹妹做一串精巧的可好?”
“就是要你这不值什么的。怎么,大哥哥不舍得?”雅之带笑却佯装生气,一双清水眼瞥向方瑾。
方瑾忙将手串摘下,与雅之带上,笑道:“这样可好?”
雅之得意的笑了笑,也不做声,带着玉绢离开。
方瑾看着她的背影,无奈的摇头笑了笑。今年中秋,非比寻常。
一则赵氏水心在外二年,如今归来共庆;二则水若有喜,独自在千里之外,终将有靠;三则水云亲事定下,有了后半生的繁华。方衍钱氏着意欢庆,添置了多少精彩,方府处处奢华,人人喜悦,定要置一个锦绣门庭,办一场盛世华宴。诸多的赏赐分了下去,秋阑苑内彩裙飘飘,笑语连连,几位姨娘也都给了座位。月满当空,秋爽无限。
方衍今日高兴,不觉多饮了几杯。方瑾带着几个兄弟祝酒,钱氏搂过方崇,笑道:“崇儿又长高了些,前些日子王氏身子不好,崇儿也在床前尽孝,可见圣贤的书没白读。”
“禀母亲,若论圣贤的书,还是三哥读的好,先生也时常夸奖三哥聪慧又有大家风度。”
“那是自然,我方家的孩子岂有不好的?荣儿聪颖,崇儿也不差,如此年纪便这样谦和有礼。”钱氏笑道。
“夫人如今也卖起瓜来。”方衍笑道。
“依我看,嫂嫂说的对。看看,我们这四位公子站在一起,瑾儿就不必说了,放在哪里也是超凡脱俗的,就是他们三个,哪个不是强过别家去的?”赵氏在旁笑道。
方衍也只是笑着点头。
“今日的酒却香甜。”方衍道。
“这是去岁云儿酿的桂花酒。”方瑾在旁说道。
水云听了此语,忙上前斟酒给方衍与钱氏,笑道:“父亲母亲若觉得好,女儿这就去采撷桂花,今夜酿酒,存着来年来喝。”
“嗯,”方衍点头笑道:“月下采花,静夜酿酒,想想也是美事。难得你的孝心,既如此,你们兄弟姐妹便去玩吧。说了这样的理由,不过就是想逃席去玩,脱了我们的束缚。”
一席话说的众人都笑了起来,水云忙又斟了一杯酒给方衍,笑道:“父亲放心,今夜女儿酿的酒必甜美无比。”说罢便使了眼色给方瑾。方瑾见此,便笑道:“既如此,儿子便带着她们离去,也不远走,就在这秋阑苑的后园,父亲母亲若需伺候,打发人招呼便是。”
“去吧。”方衍笑道。
方瑾这才带着弟妹离席而去。
看着她们兄妹离开,钱氏向众人笑道:“我说的哪里不对,看看我方府的儿女,哪个不是好的?就是水颜和雅之也是强过她们兄妹的。”
众人皆笑,姚氏道:“做父母的都是觉得自家的孩子好,夫人虽强于旁人,却也是一颗慈母的心。”
钱氏点头道:“也是我偏心,就觉得我们这园子里的孩子都是聪明水灵的。只是你们倒说说,这些孩子,哪一个站在你面前,你们能不爱?”
“那是自然,嫂嫂的心也是我们的心。今日月满人圆,我又要旧话重提,瑾儿如今大了,亲事也该定下了。”赵氏又道。
钱氏不说话,只是拿了葡萄剥了皮,递给方衍,方衍接过来道:“儿女的事情,夫人拿了主意,与我商议便是。”
钱氏点头称是,又道:“王氏的身子可大安了?”
王氏忙站起身,道:“劳老爷夫人记挂,如今已然好了。”
钱氏又转过话道:“如今云儿的事定了,瑾儿和瑜儿的亲事便都要张罗起来,你们也留意些,若有好的,便告诉我知道。”
李氏点头,姚氏微笑不语,只有赵氏笑道:“我心里倒有一个人选,想是这个大媒由我来做,定没有不成的。”
“既是这样,节后你便说说看。”钱氏笑道。
“我心中也有个人选,想是与二夫人说的是同一个呢。”李氏笑道。
“哦?是谁家的姑娘竟都让你们选中了?你们的眼光都是好的,想来不会有错。”钱氏道,又向方衍说:“儿女的琐事本也不该劳老爷烦心,只是瑾儿的婚事不比寻常,妾身不敢擅专,还得请老爷拿主意才是。”
方衍点头道:“府中的事托与夫人,我还是放心的。只是此事也该谨慎些,日后方府的家业还要瑾儿担起,不仅选妻,就是纳妾收房,也要根底清白的才好。”
“是。凡事都听老爷的吩咐。”云淡风轻,正该月下寻桂子。
水云亲手去采桂花,雅之托了盘子来接。辩香见了,忙过来,伸手接过雅之手里的托盘,又向水云笑道:“小姐旁边歇着吧,我与玉绢采花便是。仔细今天这身衣裳,是千金也难求的。
”
水云回身笑道:“再好的东西不过也是些外物,不过就是为哄人一笑的,岂可为它坏了兴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7章 今夕何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