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必世上事都是被注定的,莫问因果。
肖府既是探明了根底,哪有不着急的,就在中秋前,却也是托了张侍郎,就是那张廷硕的父亲为媒,前来提亲。可见世上因果相连,因就是果,果也是因。两家既都想到了张侍郎,那必是仔细权衡的,张府与两家关系相厚,德行又好。选了吉日到方府来说,那方衍夫妇本也是一样的心思,又有那肖府二老携着肖乾亲自提了礼品过来,言词恳切,方府岂有不肯的道理。那肖家也不想亲事竟然如此顺利,又恐方府反悔,忙着用阖府之力下了聘礼。
肖乾水云本也才貌相当,两情相悦,想婚后琴瑟和鸣,携手山水间,低眉浅语,水乳交融,白首时儿孙绕膝,坐在庭院同赏落霞,这样的好事恐怕让天也红了眼。既是贵客来访,方府自然宴请。有方衍陪着张肖二老,钱氏赵氏陪着肖夫人,便叫了方瑾陪同肖乾另外开席。
早有倚桐过来将事情仔仔细细的告诉了水云。虽是意料中事,水云却也慌了心,红了脸,一双手绞着手帕,却把手帕汗透了。沉烟见状,笑着拿了新的手帕过来。水云接过来,想起来什么似的,微微的笑,嘱咐沉烟道:“那日我让你们收起来的那方绣着蔷薇的帕子放在哪里了?”
“是姑娘写了字的那方?”沉烟问。
水云点点,伸手用指尖去抚一只小巧的红玛瑙雕成的兔子。这是方瑾带给水云的,大小不过一寸,雕工却精致的很,此时正放在水云榻上的小几上。
沉烟找了帕子出来,展开,向水云道:“姑娘看看,可是这方?”
水云抬眼,正是自己写了几句诗的那帕,便伸出手去,沉烟忙递了过来。水云铺在几上,自己懒懒的歪在榻上,闭着眼,无意的拨着榻边挂着的珠帘,听那珠玉叮当。心里却盛开了一株花,娇羞的怒放了所有的热情,悄悄的蔓延着,蔓延出来,成了嘴角掩不住的笑意。沉烟在旁边见此也掩了嘴笑。
此时却有雅之闯了进来,见状笑道:“你们主仆是盗了长生的仙丹了么?怎么笑还要这样藏藏掩掩么?”
这时水云才从美丽的幻境中醒来,见到沉烟的笑意才觉自己的失态,只向沉烟娇嗔道:“有什么好笑的,还不快去倒茶。”
沉烟掩了笑出去,正碰上辩香领了新制的秋衣回来。
“快来看看,咱们的新衣都得了。”辩香道。
“我去倒茶,姑娘那件织金提花裙可得了?”沉烟道。
“那件工艺繁琐,哪能这么快就制成,何况心姑娘那边还有更麻烦的。不过工匠已日夜赶工,在中秋前定会赶出来的。”
“今年中秋不比往年,一则二夫人和心姑娘都在府中过节,二来我们姑娘的婚事也定了,说是再等两年,待姑娘行过及笈礼后便成婚。”沉烟低声道。
“说到这个,却是可笑。刚倚桐还跟我说,那肖公子听到还要再等上两年,生恐有变,恨不能马上成婚,只是碍于礼数,我家小姐还未到及笄之年,便急着下了聘礼,心下才安稳了。”辩香笑道。
“不可胡说。让别人听见像什么?先把衣服收起来吧。”沉烟轻语道。
辩香收了衣服,沉烟端了茶水进来,不想雅之偏要拉着水云出去走走。
“二姐姐,成日的呆在屋子里多无趣,秋来正是最好的时节,大好的韶光就这样浪费了。你与我出去走走,池子里还有些残荷,如今看来别有一番风情。”雅之正缠着水云。
“就这样大的一个园子,从小看着的,还有什么新奇的?你今天怎么没找心儿一起玩,颜姐姐呢,怎么没见出来?”水云懒得去动。
“姑母说中秋前夕要请白云宫的道人来做法讲经,心儿听闻此次便是那占云道长为首,忙着在房里看南华经呢,还说什么上次还有不懂的地方,要请教占云呢。颜姐姐家里打发了人来,说是中秋要接了回去,姑母再四的挽留才答应留下过节,此时却在房中说话,不得空。”雅之无奈的说着,坐在榻上,双脚不停的晃。突然想起了什么,将身子探进水云,笑道:“刚才姐姐说,看腻了这园子里不变的景色,我却听说,景随情生,心境不一样,眼里的景色也就不一样了。”说着有压低了声音道:“听说姑父姑母今日宴请张侍郎和肖府一家,正是大哥哥陪了肖公子在听竹轩宴饮,说不得出去就能见了呢。”
“让你贫嘴。”水云起身来打雅之,雅之伶俐跑开了,正巧沉烟端了茶进来,被雅之一头撞进了怀里,手里的茶都洒了出来。
沉烟连忙放下托盘,顾不得手疼,拿了手帕掸着洒了雅之右臂上的水,问着:“怪我不当心,烫到了哪里?”又喊惠儿,让拿烫伤药来。
刚入秋,穿的也不多,滚烫的水洒在身上岂有不疼的。雅之的泪已含在了眼里,却仍笑着说:“没事的,都是我没看着,撞上了你,看看你的手都烫红了,你先擦一擦。”
水云也忙着过来,心疼的说:“这样的不小心,烫坏了可怎么好。沉烟也快擦擦药,这几日也歇着吧,一应的活计让辩香她们做就是了。”
“说来也要怪姐姐,刚刚若你陪我出去走走,哪里就有如此横祸了。”雅之娇嗔道。
“是了是了,如今却要怪我了。”水云道。
“你既承认是怪你的,今儿便要由着我才是。”
“不过就是出去玩玩,我跟你去便是了。”水云笑道。
雅之这才好了起来,向沉烟和惠儿道:“也不用跟着了,我和姐姐自己出去走走。”便拉水云出去,水云忙拿了一方手帕出来。清爽天气,两人一路走来,时而笑语平常之事,时而辩着书中之言。不觉中竟来到了漪澜苑旁的亭子边,前面不远便是听竹轩。水云想起姐姐出阁之日,自己偷偷跑去前厅,也是在这亭子中略坐,便信步走进去,坐了下来,拿起手帕才见忙中竟将那提了字的旧帕子拿了出来。
“姐姐的帕子还真新颖,是提了字的,可是求了哪位大家写的?”雅之见了问道。
“不过就是平常的字,有什么新鲜的。”水云将帕子随意的塞了一角进自己腕上的碧玉镯子里。
“姐姐好生雅致,明儿我也在帕子上,衣服上提些字来,又新鲜又有趣。”雅之并不在意写的内容,只是觉得这样的举动有趣。向亭子外面望去,只见方瑾陪着肖乾,也正向这边走来。原本也只是宴后散步,不想水云雅之却在这里,如今已是回避不及,只好上前相见。雅之不觉什么,水云肖乾却已都红了脸。水云倚着亭子的圆柱侧身坐下,低头不语,肖乾只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大哥哥可是从听竹轩来?”雅之问道。
“正是。”
“在这里也隐隐听到听竹轩内的丝竹声。大哥哥原本也雅致,只是平日里并不常弄丝竹管弦,原来今日却为贵客。”雅之笑道。
“不敢当,不敢当。”肖乾听了此话,慌乱作答。
雅之偷眼看着水云和肖乾,掩嘴笑着,拉了方瑾道:“刚来的时候一只发簪不知掉在了哪里,大哥哥帮我去找找。”
方瑾明白雅之之意,心内稍觉不妥,只是见水云娇羞又欲言又止的样子,怎忍坏了两人悄语的机会,便由着雅之拉着走了出去。
水云见此,忙站起来也要 跟着雅之出去,却被雅之笑着推了回来:“好姐姐,你在这里略等等,我跟大哥哥很快就回来。”
见方瑾雅之离去,水云只得红了脸仍坐在那里。
肖乾更是慌张,心上人就在那里,不敢去看,又不忍不看。一时两人无语,一样的心思,却都不敢出口。还是水云低头说了句:“你坐。”
肖乾先是一愣,后又张望着,不知该坐在哪里好。水云抬眼看他,掩了嘴笑,又慌忙侧过头去,说不尽的娇羞妩媚。肖乾迷了魂一样,走过去,挨着水云坐下。水云只向里挪了挪,并未说话。肖乾低声道:“自那日见了姑娘,我……”
“不要说了,你的心意,我都明白了。”水云低语道。
“我……,我定不负你的。”肖乾涨红了脸说。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水云道。肖乾听了此语,自是欢喜,伸手拉了水云的手,水云挣了一下,没有挣脱,反倒被肖乾握得更紧,挣了两下,方挣脱开,那方帕子却被肖乾握在了手里。水云起身便向外走,肖乾折了亭子外的柳枝,追上去,递给水云。水云眼角含笑,娇羞的看了肖乾一眼,接过柳枝,向前走去。此时便听见雅之与方瑾的说话声,留下水云与肖乾独处,方瑾原本不放心,略走走便回来了。见了水云,雅之迎上去,笑道:“姐姐不坐坐了?”
“也乏了,正要去寻你,该回去了。”水云道。
“既如此,你们便回去吧。”方瑾道。水云与雅之也未向肖乾道别,便离去。
肖乾已将那方手帕揣入怀中,方瑾向他笑道:“想是肖公子也乏了,与我回去小憩片刻。”
“不知前面宴饮是否已毕,父母大人面前还要伺候。”肖乾笑道。
“肖公子说的是,正是肖府家教好,你我便同去前面侍候。”方瑾也引了肖乾向前面来。正值方衍身边的小厮双儿前来,向方瑾禀报,说前面宴饮已经结束,肖家二老与张世伯正在饮茶。二人忙来至前面,众人又寒暄了片刻,便各自回府。
这样的喜事自是阖府高兴。府里一众人等皆来向方衍钱氏道喜。钱氏不惧劳累,吩咐刘姑姑清点了聘礼,收入库中,又与方衍商议水云的嫁妆。方衍一向不管府里之事,只说虽是庶出的次女,也要风光出阁,不可丢了方府的脸面。
钱氏笑道:“咱们府上的女儿,什么时候分过嫡庶,一样都是我的孩子,老爷今日这样讲,岂不伤了人心。”
方衍自知失言,忙笑道:“是我酒后失言了,夫人莫怪。这些年夫人待云儿的心,我是知道的。那云儿,这些年,也不曾委屈她。”
“就按着水若的嫁妆,再足足的添上一些,定不让肖府因是庶出,便小看了云儿去。”钱氏笑道。
方衍不说话,只是拉了钱氏的手,眼中满是感激之情。
“今夜便让姚氏伺候老爷休息吧,我唤李氏来,于她一起商议云儿嫁妆的事情。眼看便是中秋,也有不少琐碎的事要办,幸好今年有弟妹相助,一应的事情都交给她料理,也省了我不少的心思。”
“你事事想的周全,家中的事物有你料理,我是放心的。今夜哪里都不去了,就在你这歇下。那些繁琐的事,明日再去商议吧。”方衍歪在榻上,拉着钱氏的手却不曾松开。
各处院落都点了灯。听竹轩里,语墨伺候着方瑾洗漱,访琴端了水出去,方瑾道:“访琴不知哪一处越发的像云儿了。”
“哪里比得了二姑娘,只是身形有些相似,世子不是说过一次了。”语墨笑道。
“总是觉得有一些像的。眼看中秋了,夫人赏下了什么,你便多备一份,送去落梨堂。”
“世子上次让我送东西到落梨堂去,人我见了,干净利落的,只是有一些怪怪的,很不好相处的样子。”
“是有些与众不同的,不似我们世俗之人。”
“世子若喜欢,何不要了她到我们听竹轩来伺候,就是收了房,也没什么不合适的。正好世子跟前缺一个屋里的人。”
“是喜欢,只是没有那样的心,总觉得是一块干干净净的美玉,只想着远远的欣赏,并不想玷污了去。也不想勉强,要她高兴才好。”方瑾道。
“世子这样说,便是真心的喜欢了。”语墨笑道,心下却想着,这样的喜欢不是任谁都能得的,在这府里,不知是福是祸。
“说不好,只是跟她说说话便觉高兴,也只想让她高兴。或许是怜悯吧,也或许是她跟身边的人都不一样。我当你是个知心的,也知你是个聪明的,别说了什么话给她招祸。”
语墨只是笑笑,道:“今儿是访琴值夜,世子也早些安枕吧。”
说话间访琴也走了进来,换了语墨出去。语墨回到自己的房里,支开窗,数外面空中的星。惜文端了一盘果子过来,两人便在窗前悄语一些无关紧要的乐事。
这样清凉而欢喜的夜也有这许多人不眠。
娇痴不怕人猜,归来懒傍妆台。
水云自是小女儿情怀,一颗心哪禁得住这初次爱恋的美好诱惑。躺在床上,恍惚间又是肖乾拉住了她的手,便触电般的缩了一下,一颗心通通的乱跳个不停。辗转反侧,想起的是他初见的慌张,再见的惊艳,以及今日的多情,闭上眼,眼前仍是他那儒雅的笑。水云暗自咬牙,恨自己如此的不争气,谁知道他此时是否有一样的心事。索性起来,悄悄的支开了窗,倚着窗棱,看外面的月亮。空中的月如同一滴墨滴在了宣纸上,恍惚的晕开。外面的桃树都已结子。水云暗自想着,什么时候开始,生命里也有了这样多的回忆。情愿一夜白头,省去这数十年的纷扰,与他,在秋日的夕阳下,静逸的花香中,自家亭台边的摇椅上,牵着手,微笑着唠叨当年的辛苦,好似在讲述别家的往事。他替她整理早已如雪般的头发,她触着他如松皮的肌肤,还会羞涩,如第一次相见。然后,煮好他最喜欢的粥,不许他吃的太多;然后,他闭着眼,孩子般的坏笑,信口说一段她当年写的信;然后,整理画像,原来老太婆也那样的迷人过,原来老头子一直这样的难看着;然后……,然后……,然后,死在他的怀里。他会想念的,他一定要想念,以弥补她那么多的相思之苦。
为伊判做梦中人,长向画图清夜唤真真。
同样的月下,却有不同的人做着同样的梦。秋阑苑的后园,一片宁静的月光里,非烟一袭素衣坐在那棵丹桂下,手里摆弄着那支白玉簪。每个夜里,她都在这等着,等着那个人能踏月色桂香而来,只是听他说说话就好。可他没来过,是啊,侯府的世子夜会一个伶人,成何体统?可这样的世界就一定要这所谓的体统么?她抬头,透过桂树看空中的月。暗自想着,十年,二十年,谁还记得三十年前的月亮?十年,二十年,哪里的月光照的见三十年后的人?一年,两年,你可曾在意三年前?一年,两年,我们是否还有三年后?早已习惯了一个人的寂寞,一个人的悲喜,如今也爱上了这样的等待。繁华如他,寂寞如她。愿相伴如千年沉寂如死的时光,愿忍受月光都刺不透的黑暗孤寂,将青春保留,只为再见时,还是他记忆中的样子。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它明月下西楼。
不语斋里,燃着的甜梦香升着若有若无的青烟。姑娘的闺床前已放下了玫粉色的提花月影纱帘,水心正朦胧的睡着。好似初冬刚下了雪,水心却一身纱衣,赤脚站在雪地里。是傍晚,夕阳已落,月还未升,又是从未见过的乡间小巷,旁边是一排排的古旧民房。不知今夕何夕,更不知身处何地,水心慌了,顺着脚下的小路向前跑去。前方是哪里,她也不知道,只是想摆脱此时这莫名而来的害怕。脚下一滑,却摔倒了。她正努力的想站起,却见面前伸一只手向她伸来,顺着这只手,她抬头看去,是一个略显清瘦的男人,修长的身姿,完好的容颜,有些清冷的目光,一袭白衣,说不出年纪,却处处透着让她信任和熟悉的气息。
她扶了他的手站了起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并不说话。他就那样牵着她的手,她也并未挣脱。
“我们来至同一个地方,你是我的爱侣。寻了你几世,如今终于寻着。跟我走吧。”他平静的语气中掩不住欣喜和不容置疑。
而水心也似丢了几世的东西,终于寻到,那陌生的熟悉和信任,令她只是那样情深的看了他一眼,便由着他牵着,随他向南而去。身后两行相依的脚印在雪地中无比明晰。水心一个激灵醒了来,迅速环视了周边,还是自己的闺阁中,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了下来。原来是场梦。不过是场梦!真的只是梦?
水心坐起来,掀开放下的纱帘,外面月光清冷如水。抓紧了枕边那串手珠,想着梦中的容颜。
谁人同我深宵一起拜月光?
多少日子之后,甚至生命终结之时,这三个人也都记得今夜的月光。她们总要抬头看一看,任时光飞逝,物是人非,月色却没有不同。
水云觉得有些凉,披上了刚刚制成的秋衣;沉烟举起那只玉簪,看它托着月色,散出微光;水心托着念珠,想起白云宫的晨钟暮鼓。几世之后,也许有人明白,世上之人牵挂的终究不是自己。很多往事缠在心头不肯离去,成了一生的叹息。
1、青青子衿:在《诗经·郑风·子衿》中表示思念有情人。青青子衿字面意思为汉族传统服饰,意思为:你那青青的衣领啊,深深萦绕在我的心间。
2、折柳相送:古人分别时要折柳相送,这是当时一种很流行的民间习俗,尤其是在文人墨客中,成为一种时尚。“柳”谐“留”音,赠柳表示留念,一为不忍分别,二为永不忘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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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春闺梦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