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今夕何夕(下)

台上歌舞丝竹,台下笑语连连。难得方衍这样高兴,众人便也多添了几分喜悦。

后台人众。刚下场的,准备上场的……人群都在向一个方向拥挤,那卸了妆的伶人却背其道而行。那么多的人擦肩而过,她却看不见,如此的旁若无人。走出来,她站在后园阴暗里,望向那灯火摇曳处,看着灯下的那个人,如此的落寞。不知道人间为何会如此的喧闹。满世界琼树银花,连月中桂树都那样嚣张的绽放。可她看到的只是漫天的寂寞。有没有人会比月儿更寂寞?不知道是别人的世界太绚烂,还是她的世界太孤单。别人是多彩多色勾描出的富贵牡丹,而她是水墨写意的荷塘月色。她攥紧手中的玉簪,低眉叹了口气,半晌,抬头嘴角又是那倔强的笑。她刚刚演完了自己的戏份,可那只是别人的戏文,与她无关。她在等待,等主角下场后再次登场,等观众退后,上台依依呀呀的唱着自己编撰已久的戏文。只为他演,只给他看。

她的登场,意味着别人故事的结束。也好,也好。

方瑾心中静不下来,几次向一处看去,却黑漆漆,什么都看不见。弟弟妹妹月下酿酒,妙语连珠。他推说更衣,独自寻来,他要知道是什么引着他一时不能安宁。

走近了,是她独自站在那里,原来是她,果真是她!

见他来,她笑,半晌才低声道:“我知道你会来。”

“我打发语墨送去的东西,你可喜欢?”他柔声问。

“都喜欢,也都不喜欢。”

他疑惑的看向她。

她笑了,道:“因你送的,所以我喜欢;因不是特意为我的,所以都不喜欢。”

方瑾点头笑道:“非烟还是非烟。”顿了顿,又道:“我时常想着,要怎样做,才能在这样的日子里,让你只是一个人,也不觉孤单。”

“我不孤单。同一片月下,你就站在那里。既然看不见你,抬头看看月,知道此时你也在看它,我便不孤单。”

“那边正在酿制桂花酒,你若喜欢,同去可好?”

“你知道我是不喜欢的。”

方瑾点头无奈笑道:“我知道。”张嘴还要说什么,却被她伸手掩住。她笑道:“很多事情找不到原因,那就不要问了吧。回去吧,我也走了。”方瑾还未做出反应,她却依然转身离开。

方瑾只好笑着看她消失在月色中,自己才转身回去。非烟一路走着,笑着,笑着,却落了泪。谁说中秋一定是团圆?

我有一支歌啊,唱与谁人听?

方衍难得今日这样的高兴,不免又多喝了几杯酒。三更已过,钱氏唤来王氏,道:“你去侍候老爷安枕。”王氏的病拖了这样久才得痊愈,已经太久未能与方衍共枕。如此月圆之夜,钱氏安排她来侍候,真是得意之事。岂料王氏却笑道:“今夜月圆,老爷本该陪伴夫人。坐了这半日,贱妾已感劳乏,请夫人体谅,还请老爷就在夫人房中歇息吧。”

方衍也牵了钱氏的手笑道:“今夜哪里也不去了,只陪伴夫人。月色还美,你我漫步而回。”说罢牵着钱氏站起身,向前院走去。方衍夫妇感情极其恩爱,阖府皆知,可此时众多人前,方衍如此这般,钱氏未免也红了脸。欲正色规劝,岂料方衍已然酒醉,走路略显踉跄,便忙扶了过来,让方衍半边的身子皆靠在自己的身上。方衍夫妇既离席,余下之事只好由赵氏做主。赵氏命人唤回了方瑾兄妹,将席间所剩之物拣好的散与下人,又吩咐好生服侍了自家的主子回去,更深露重,几位姑娘更是不能在外面逗留。今夜欢庆,各院子也都是留了人看着的,几个院子的掌事丫头都没来,诸如听竹轩的语墨,舜华阁的沉烟,忆云轩的采芹,就连紫夕也留在院里看家了。等等诸人,未能欢聚行乐,皆各有赏赐。又嘱咐,因节下灯火添了几倍,虽高兴,却不能疏忽,各院要查看好火烛。万事安排停当,才遣散了众人,自己也带了丫头回房去。

方瑾心中却牵挂着非烟,这样倔强的姑娘,面对她,没有杂念,如夏日身沐清泉之中,那样惬意,那样向往。或许是因她跟身边的姑娘都不一样,或许是怜惜她的身世。

方瑾一路走着,不说话,访琴前面提着灯,惜文伴在方瑾身边。访琴回头笑道:“世子可是在念着哪个月下佳人,怎的不说话?”

方瑾才觉自己失态,笑道:“怪我平日里过于纵着你们,如今也敢说出这样的话来打趣我了。”

“不过是见世子沉默,怄你笑笑罢了,可不许怪罪。”访琴撒娇道。

方瑾这才注意访琴,在她身后,走路愈发的慢,竟慢慢的停了下来。

“世子是怎么了?”惜文也在旁边问。

访琴不知道后面的情形,还在前面走着,笑道:“惜文也觉得世子与平日不同了?”

方瑾愣了愣,才提步向前,却问向惜文:“前些年还未发觉,近日怎的觉得访琴越发熟悉,却想不起到底跟谁相像。”

“哪里还用像谁,访琴日日伴在身边,可不就是熟悉的人?”惜文笑道。

“是熟悉,却不似她自己。”

惜文这才低声道:“世子说了几回了,其实访琴是越发的像二姑娘。”

“是了,是了,是越发的像云儿。”

“以前只是跟二姑娘身形相近,背影有几分相像。今日却发觉连那说话的神情也是很像了。今日她穿的又是姑娘穿旧赏下来的衣服,可不就更像了。”惜文道。

方瑾笑笑,点点头。

访琴前面走了半晌才发觉不对,回头看时,方瑾与惜文二人已落下很远。不由笑道:“若爱月色引路,何必又要这灯光。世子今日吃了酒,惜文你当心世子脚下,若摔着了,明日便有你我的好处!”自己又停下等着,直到那二人赶上来。

“你在前面引路,却只管自己一味的走,不知丢了后面的人,竟还怪罪到我的头上。”惜文笑着还嘴道。

主仆三人一路说笑,也不觉夜路寂寞。回至听竹轩,语墨早已备好了香汤,侍候方瑾沐浴。

李氏回到自己的住所,已觉乏累。碧彤碧瑶服侍她卸妆更衣,李氏向碧瑶:“今日你留守,未得出去玩笑,明日夫人自有赏赐与你。”

碧瑶自是欢喜,向李氏道:“秋阑苑离这远,未曾听见丝竹声。不过见姨娘的气色,今日果然高兴。”

“是高兴,老爷夫人也高兴。很久未曾这样了,不觉就多喝了几杯,如今脸上定显了酒色。”李氏道,又向碧彤问:“刚才我去更衣,却不见你,还是王姨娘身边的朝露服侍我去的。怎的离席那样久?”

碧彤笑道:“那日姨娘吩咐我多采撷桂花,我便时常的去。今夜正好在秋阑苑开宴,我便去后园,欲采些回来。却见公子姑娘们在后园玩笑,我便回来了。只是……”

李氏见状,便笑道:“只是什么?还有什么是不能说的?”

“我见一卸了妆的伶人站在后园的阴暗处,我想,定是羡慕我家姑娘锦绣华裳,风雅生活,平日里又不得见,便在那偷偷的看看。不想她在那里不久,世子竟走过来,与她说了几句话。”

“世子与一个伶人说话?世子是特意走过去,还是无意撞上的?”李氏问。

“以我看,竟是特意的走过去与她说话呢。说了两句她先走了,世子便回去,也不见还有其他的事情或去其他的地方。”

李氏听了默然不语,半晌点头道:“也不奇怪。只是世子若爱,要过去收在房里便是,怎的还要偷偷私会?想是别有文章。”

“那伶人与世子分别后,还未回台,竟被另一人拦了住。”碧彤说着,低头又想着当时的情景。

“是谁?”

“我原想是伶人班子的来寻她,起先也并未在意,怕过去扰了人家说话,便躲在暗处。不想仔细一看,那人却是姚姨娘。”

“姚姨娘?你可看清楚了?”

“是姚姨娘没错,她们说了好一会儿话呢。”

“是啊,姚姨娘是离席了一会。”

“姨娘还记得世子那块玉佩?”

李氏想了想,笑道:“这有什么关系。今日的事,说出去必是招惹祸端的。”

“姨娘放心,今日里我一直伴着姨娘,未曾见过什么。”

“那个伶人你可记得?”

“记得,就是那个先出台的,嗓音有些清冷的。姨娘若是喜欢她的韵味,明日便找她过来教教我和碧瑶也好。”

“好没意思,平白的去趟那趟浑水?平日里留心些就是了。我记得为大姑娘出阁,当日备了不少东西,老爷也正趁着那个时候,让公子们历练。这个班子正是荣儿领进来的。那日在池子边说起此事,姚妹妹还急急的岔了过去。”

“姨娘是疑心那伶人是姚姨娘安排的?”

“我哪里有什么疑心。姚姨娘颇通诗书,平日里淡泊荣宠,凡事皆看在眼里,却不肯说破。她平白的安排个伶人进府做什么?”

“看样子,世子与那伶人有些干系。许是为着世子而来。”

“你说的却也有些道理。放个女孩子在世子身边,那是要夫人首肯的,根底不清的哪能进去。便放一个在外面,若日后成了世子的贴心人,自己也有个依靠;若放任这般,说不定便坏了世子的名声。”

“正是这个道理。”碧彤笑道。

“这个道理若放在别人身上却也说的通,只是那姚姨娘却不是这样的性情。你看她平日里巴结过谁,待谁不也都是淡淡的,说不上远,也难亲近。又一样都是有儿子的,虽是庶出,也是一个依靠。今日里不妨把话说明了,王姨娘是夫人带过来的陪嫁媵妾,身份地位高过姚姨娘与我,所出之子虽也是庶出,地位却高过荣儿和瑜儿。真若是夫人与世子又什么差池,继位的也是王姨娘与崇儿。姚姨娘得不到什么好处,此举却是为何?”李氏说道此,不由低叹了一声,道:“说起地位,那姚姨娘是外面纳来的,也强于我这样通房丫头封来的。瑜儿不要强,我看却好。富贵闲人,乐的逍遥。省得有一日怨恨做娘的身份拉低了他。”

“姨娘又说这样的话。都是碧彤勾起的。”碧瑶一旁劝道:“就看公子瑜和云姑娘,哪个不是好的,姨娘后半生有靠,又何须叹息。”

“罢了,说起来也好没意思。我只要儿女平安度日,后半生便得安乐。眼见府里又是一桩喜事,事多人心便杂。你们凡事留意,却也要明哲保身,不许多事。”

“姨娘是说姑娘的亲事?”碧彤问。

“呆子,云姑娘的事已然落定,成亲还要两年后。眼见着的喜事,想必是世子的亲事。”碧瑶笑道。

“当日大姑娘出阁,王妃在场,二夫人便欲将雅之姑娘说给世子。今日旧话重提,虽说没说破,姨娘又说心中有个人选,便都知道定还是雅之姑娘。”

“当日王妃在场,并未表态,老爷又未首肯,夫人不好自作主张。如今老爷已然表态,儿女的事情夫人做主,想是只差了媒人,明儿一提,没有不成的。我与二夫人不过都是顺着夫人的心思,替她说出来而已。”

“果真是一桩大喜事。”

“是喜事。那语墨不愿开脸,世子一直没收屋里的人,夫人也不计较,想是为了雅之与世子日后的恩爱。”李氏点头笑道,又向碧瑶道:“我累了,扶我去睡吧。”

碧瑶笑道:“累了一天,眼看过四更了,姨娘是该休息了。”

月欲西垂,清风送人好梦,只有水心躺在闺床里,虽闭着眼,却让心事乱了安眠。他伸出手说:“我寻了你几世,如今便跟我走吧。”她顺着那只手向上看,是他,是他,是占云,是道人!水心乱了心神,掀了被子蒙在头上。想起姑母说,那只果子取名忘忧。忘忧,忘忧,白云宫中可有忘忧?

翌日,众人前去请安,几个儿女先行散去,只剩赵氏同钱氏话家常,又有三个姨娘陪着说笑。赵氏向李氏笑道:“昨儿夜里,说起世子的亲事,李姨娘说自己心中有一人,与我要提的人相同,如今便可说来。”

“二夫人心里已有数,又何必我来说,这个媒人我是不敢做的。”李氏笑道。

“我本是提过一次的,哪里还有比雅之更好的人选?他们兄妹是自幼的感情,人物门第又相当。这几月,我冷眼看着,那雅之越发的豁达,出落的更加水灵,阖府上下没有与她不好的。这样的亲事,放在眼前,嫂嫂还犹豫什么?”赵氏向众人笑道。

“正是。前些日子二夫人提起,我等虽碍着身份,不敢说话,心里却赞成的很。如今云儿的事情已经落定,世子的亲事更该张罗起来了。”李氏笑道。

“倒是不错,只是还不急,再选选。年下再定也不迟。”钱氏道。

此语一出,皆出众人意料,方瑾已到成婚之年,本想钱氏定会为方瑾雅之尽快定亲,却不想说出此话。当下只有赵氏和姚氏明白,姚氏还是一味的不说话,赵氏便笑道:“嫂嫂想的是,本也不急,就年下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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