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方瑾水心同占云离开后,兄弟姐妹们玩笑了一会儿,水云便觉无聊,向方瑜道:“不知后山是什么景色,二哥哥可曾去过?”
“后山的景色与前面大不相同,很是奇绝,只是过于幽僻,少有人去。”方瑜答道。
“上次来的时候,我听见小道士说,后山山谷开着成片的曼殊沙华,远远望去,像一条火色长毯。”
“不曾留意。”方瑜并不在心。
水云起身慢慢的走了走,见众人投壶兴致正浓,自己便悄然来到马前,翻身上去,催马而行。沉烟见了,慌忙追出问:“姑娘去哪里?”
“我去后山看看。”水云答道。
慌的沉烟直向方瑜道:“公子,公子……”
“别慌,我与她同去。”方瑜笑道,回身上马,追上前去。
“眼看及笄之龄了,还这样的淘气,后山少人,你就不怕么。”方瑜笑道。
“知道二哥哥一定会跟来。”水云得意道。
兄妹二人转过山去,果然风景与前不同。前山坡缓,通着大路,后山则陡峭了许多,临着山谷。朦胧的远山,笼罩着一层轻纱,影影绰绰,在飘渺的云烟中忽远忽近,若即若离。鸟语婉转,兰香清幽。山路难行,二人便放了马,自己缓步而行。
“二哥哥你看!”水云拉着方瑜,指着前方山谷,兴奋欢愉,道:“看那火红的一道,定是曼殊沙华。”
“若喜欢,便打发人来挪回府中养着。”方瑜道。
“此花不详,虽美,我却不爱。”水云道。
方瑜点点头,道:“这些我却不懂。”
“此花又名彼岸,传闻是开在黄泉路上的,受了诅咒的花,却花开时无叶,叶生时无花,生生世世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水云叹道。
“可惜了这样的绚烂。”方瑜也叹息。
“黄泉路尽,奈何桥前,三生石上,谁的泪,谁的血,谁的故事成了传说?”水云犹自感慨。
“得到,失去,记起,忘却,这就是所谓的轮回。妹妹又何须叹息。”
“真的有轮回么?那谁还记得我前世的模样?谁还在寻找前世的红颜?谁还在恪守前世的承诺?谁是我?我是谁?三清前的一枝青莲?月下的一束桃花?还是苦海边的曼殊沙华?”
“若把前世的一切都带到今生来,岂不要乱了。前生的情与债,都在三生石上一笔勾销了。”
“该了的债,该还的情。三生?几生?生生世世!真能一笔勾销么?”
“妹妹这是怎么了,看来曼殊沙华果真不详,心儿提起也幽怨丛生,若长兄听了此话,定要训斥于你。你既看了,也了了心事,我们回吧。”方瑜笑道。
“我并无幽怨,只是感慨罢了。”水云也笑:“只是这样好的山水却少人来见,真真可惜。”
“就是少有人来,才成就了此地的幽静之美,世间万物皆是因果,妹妹又何须叹息。”
“我辈之中,二哥哥的性情最是洒脱。”
“当对于一件事情无可奈何的时候,最好的方式便是洒脱的去面对。”方瑜笑道。
“二哥哥可想过日后?”水云问。
“日后?这倒不曾想过,想来也不过就是富贵闲人,若能帮衬着长兄就更好了。妹妹想着的人生是怎么样的呢?”
“ 想做一个有才有情的女子,世俗的真实着,而又如水墨画中仕女,飘渺的美丽着。然后在最美的年华猝然而去,成为刺入众人心中的一根刺。”
“又胡说,曼殊沙华已属不详,你又出此不详之语。妹妹必定与心爱之人白首相携,儿孙承欢。”
听了此话,水云便红了脸,转身向前走。
“不可再向前了,”方瑜拉住水云道:“若回去晚了,定被长兄斥责。况已临近午时,我们若不回去,也耽误了别人午饭,你们那荷花宴岂不开不成了。”
水云听了此话觉得有理,便点头往回走,刚走了几步,一只松鼠突然窜出来,水云自是吃了一吓,却自幼习学淑女之道,处变不惊,并未做声。方瑜深知水云秉性,笑道:“妹妹别怕,是一只松鼠。”
“哪里就怕了。”水云有些羞赧道。
那只松鼠却不怕人,爬上树枝,回身看向方瑜水云,一双眼睛黑宝石般,灵气四溢,一身皮毛却是橘红色。
“好生奇怪。”方瑜道。
“何事奇怪?”水云问。
“这只松鼠一身橘色毛皮,是西疆那边才有的雪地松鼠,怎的会在这里出现。”
“哥哥怎知雪地松鼠?”
“不过也是听闻,今儿才得一见。”
水云点头道:“能在此间游戏,也是它一大幸事。”
兄妹二人又向前走,来到放马处,翻身上马。走了不远,只见一只小鹿跑来,水云提马便追,向方瑾道:“二哥哥,我们把它捉住,带回府养着。”
方瑜也追上去,无奈却没有绳索,只有水云马上挂了弓箭来,那箭头却也是除掉的。二人正只顾追逐,却无法擒获,正着急时,一支箭却飞来落在了小鹿前面,随之而来是一句沉稳有力的声音:“莫要伤它!”
水云回头看,是一行不过五人,一人刚收了弓箭。刚说话的人看了水云方瑜一眼,便催马向小鹿追去。那人拿了绳索,抛出锁了小鹿的腿,动作连贯,俊朗洒脱。他牵了小鹿过来,并未下马,将绳索交给方瑜,却向水云道:“给你。”
水云这才看清,此人三十岁上下,刚毅沉稳,雄姿英发。未及方瑜水云道谢,此人便策马而去。后面跟着的一人向方瑜道:“这是抚远孙将军。”
另一人看了一眼水云笑道:“胡服骑射,小女子憨态,着实可爱。”说完也策马而去。
听了如此戏语水云自是羞恼,拔出箭筒中的羽箭,口中低喃道:“让你知道小女子的厉害。”
“云儿不可。”方瑜想阻止却为时已晚,水云箭出弓收,准确的射到了那人头冠之上。虽已去了箭头,也将那人惊了不小,回头看时,水云已催马上前,临近那人,俯身拾起羽箭,道:“若在沙场,你此时已丧命于敌手。”
那人不怒反笑,道:“谁家女子,如此厉害。”
为首的抚远将军此时正回马转身,已将一切尽收眼底,点头道:“飒爽英姿,野鹤凌云。”又向那人道:“少些啰嗦!”那人听了,忙收了笑,正色离去。
“抚远将军,是来时说的孙宏么?”水云看着远去的背影问方瑜。
“朝中便只有一个抚远将军,就是孙宏。不想却在此地遇见,只可惜,相见不识。”方瑜答。
“很有气度,不怒自威的样子。”水云还望着那远去的背影。
方瑜将牵着小鹿的绳索交至水云手中,笑道:“这回也算你心愿得偿,领回去好好养着吧。”水云自是欣喜,下马抚了抚小鹿的头,才又上马。
“二哥哥,看那孙将军很有大家的气度。”水云道。
“世家出身,颇通诗书,又久经沙场,自然气度非凡。”
“那镇远将军李威,我们是见过的,虽是姑舅兄弟,二人却截然不同,看起来倒是这做弟弟的孙将军更沉稳些。”水云道。“人的性情,本也不在年龄。倒是妹妹的终身,今日也该有了定数了。”“二哥哥惯会胡说。”水云羞红了脸,催马驰去,不理方瑜。
回到凉棚处,正及水心方瑾也刚回来。方瑾问:“去了哪里?”
“我们去了后山。”方瑜答。
“后山少人,你作为兄长,不知约束弟妹,却如此放任自己。若出了什么事,怎好向父母交代。”方瑾正色道。
方瑜垂手而立,不敢多语。
“长兄勿要动怒,原本也是我的主意,与二哥哥无关。后山风景别样,若不能一见,岂非可惜。”水云向前笑道,又问:“长兄与心儿可有所获?”
方瑾对几个弟弟严厉的很,对妹妹却只能无奈的笑道:“今日怎么也如此淘气。心儿自是有所收获,那只小鹿从何而来?”
“这便是在后山中寻来的。”水云道:“在后山见到了抚远将军,是他帮我们捕获的,我要领回府去,放在园子里养着。”
“就是孙宏将军么?他也在此地?”方瑾问。
“正是。”
“久慕孙将军却不能一见。”方瑾叹道。
“这有什么,此时他正在后山。”方瑜道。
“姐姐,你说后山风景别样?”水心问。
“后山有成片的曼殊沙华。”水云道。
“是红色的么?”水心又问。
“火红一片。”水云笑道。
“此地竟有此物,道士们是要渡尽它们的怨恨,将它们变为白色,此地即成彼岸么?”水心道。
雅之过来,见水心手腕上缠了几圈念珠,便问道:“这便是心儿的收获么?”
水心抚了抚念珠,笑而不语。
“拿给我看看。”雅之伸手过去。
“占云道长的手持之物,岂能轻易示给尔等俗人。”水心护着念珠,转身走去。
“我等竟是俗人了?难不成,你上了一次山便成真人了?看你那样珍惜占云道长赠的念珠,不如法号就叫惜云如何?”雅之笑道。
“上一次山便闻不得真经么?万事只在一念,岂不闻一念成道,一念成魔?”水心道。
“快晌午了,几位姑娘都饿了吧。”沉烟过来笑道。
“正是呢,快快开宴,不要忘了我们来的根本。”水心道。
“说好的每人都动手做一道菜品的,那惜云真人,你都准备了什么?”雅之笑道。
“既是真人,所备之物自是不同凡响。”水心道。
问荷忙端了茶盏过来,那里已有用山泉烧开的水,问荷向众人笑道:“大家尝尝,这便是我家姑娘的手艺。”众人接来品尝,却不似平日里的茶水,入口微涩,回味又甘。众人不知是何物,问向水心,水心笑道:“不过就是莲须加了些许的糖煮了来喝。”
雅之笑道:“心儿却会偷懒,只是这样简单的手艺么?”
“虽是偷懒,也不失天然。”水颜道。
“还是颜姐姐有见地,再好的东西也抵不过天然二字。这样天然的东西也只在这清幽之地方可喝得,平常俗世间怎能品出它的味道。”水心道,又指着那盘子藕粉方糕,说:“这两样在一起才是荷花出尘,妙哉,妙哉。”
“雅之妹妹都备了些什么?”水云问。
“刚才你们就只顾着玩,只我和颜姐姐在这里精心准备吃食。”说着,拿了一支小木铲,向溪边走去,那里正有玉绢和沉烟刚熄了一堆火,只余了灰烬,还带着火星。雅之走过去,自己动手用木铲挖开火堆下面的土,里面是荷叶包的一团东西。玉绢忙托起早已备好的盘子,沉烟用手绢护着手,将那荷叶包拾起放入盘内,扒开荷叶,里面是一团碧粳米饭。
“用荷叶蒸饭已不是新意,早在开春的时候,长兄便这样蒸来给云儿吃了。”方瑜笑道。
“外面的自然不是新意,意思还在里面。”雅之不服气道。玉绢捧了盘子到凉棚里,放在案上,雅之用竹片将饭团拨开,原来里面是一截截的藕片,藕孔里已夹满了米。雅之道:“碧粳米沁了荷叶和藕片的气息,这里面的藕片也得了米的清香,这才叫相得益彰。”
水云先夹了一块藕片出来,却拉出了长长的丝,雅之笑道:“还真是藕断丝连。”
方瑾也夹了一块入口,道:“藕孔里却是糯米。”
“是加了蜂蜜的,这样香甜糯滑。”
“是加了野蜂蜜和桂花的。”雅之得意道:“前儿见语墨,说她得了些桂花,便讨了些来,便是为了今天的派场。”
“桂花原也寻常,只是如今的时节,却是稀罕的,妹妹的心思更是新奇。”水云道。
“那云姐姐和颜姐姐又备了些什么?”水心问。
“既然是荷花宴,自然是离不开荷花二字。”水颜笑道,怜月已捧了托盘过来,里面是精巧的蒸饺,笑道:“这便是我家姑娘的心意,外面的皮混了菱角粉,里面的馅可是混了荷花瓣制成的。”
沉烟笑道:“就只剩我家姑娘的了。只是我家的吃食要现做的才好,还请众人稍等片刻。”说着将早已架好的锅中放油,下面加火,拿出食盒,里面是一片片洗净的荷花瓣,又调制好蛋清与面粉,将花瓣挂浆,放至油中烹炸。只片刻便捞出放入盘内,洒上了些新鲜莲子。又将那燕窝红枣莲子羹每人盛了一碗,道:“这最是清暑降浊,养心安神的。”
那里又有访琴听棋拿了刚煮的荷花粥,笑道:“这是向玉绢学来的手艺,原也不算我们的新意,只是拿来凑个热闹罢了。”
“看来我们兄弟三个算是吃白食的了。”方瑜笑道。
“诶,我可不是吃白食的,那语墨、访琴和听棋都是我屋里的人,她们的手艺总得算我一份。”方瑾道。
“二哥,只我陪你吃白食吧。”方荣正色道,惹得众人皆笑。
“公子真真看不起我,怎的就让两位在众人面前现眼了。看看这里,是什么?”原来是忆云轩的采芹,变戏法似的,拿出了一盅汤,三盘菜,介绍道:“这是莲藕排骨汤,酥炸藕合,糖醋藕片,凉拌藕丝。算是两位公子和我的份子,可还够?”
“够了够了,想是你把天下的藕都吃尽了。”水云笑道。
“好丫头,不枉平日里二哥哥疼你,竟有这等本事,关键时刻,救二哥哥于危难。”雅之笑道。
“姑娘说笑了,不过手艺不精,又没有新意,凑数而已。”采芹道。
“既已都准备停当,那便开宴吧。”方瑾道。
“今日不分主仆,大家一起坐下宴饮,尽情玩笑才好。”水心道。
“正是,如此才是真天然。”水云道。
“主子们厚爱,本不该辞。只是毕竟尊卑有别,主仆怎能同席。”沉烟道。
“说这话,竟不像我身边的人,平日里,你也是有个杀伐决断的,怎的这个时候竟如此小心。今儿不是在府里,不必守着那许多规矩。”水云道。
“今儿便不用你们伺候,都坐吧。”方瑾道。
丫头们相互看看,还是听棋说:“既有恩赏,不用伺候了,那我们便在外边玩笑一会,公子姑娘们吃过,我们再吃吧。”
“便由她们去吧,跟我们同坐,想是也受着拘束的,怕是吃也吃不好。只是也不必等我们吃过,你们再吃,那样岂不饿坏了,就在外面另开一席吧。”水颜笑道。
“那你们便将这些菜品每样都夹出去些,自己出去吃吧。”方瑾道。
丫头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过来夹菜。还是雅之夹了几样菜出去,又招呼道:“玉绢,你过来拿。”水心又唤问荷来拿,丫头们才拿了些吃食出去,就在离凉棚不远处,独开一席。
这里,方瑾兄妹边吃着,边做着射覆的游戏,那边,丫头们悄语玩笑着。
直至红霞泛起,夕阳欲坠,众人才张罗回府,水心雅之性犹未尽,奈何天色已晚,也只好计划下次出游。未及方府人等蹬车上马,却见几人几骑从山上奔驰而下,过凉棚几十米外,为首那人勒马回首,正是孙宏,夕阳余晖中,恍如得胜的将军,横刀立马,宛若天神。的确,自那一眼,他便成了水云心中的神。小女子仰慕的成事男人。可惜啊,可惜,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想起肖乾那儒雅的面庞,翩翩年少,水云笑了笑,翻身上马。方瑜向方瑾道:“那便是孙宏将军。”
方瑾叹道:“大丈夫自该如此,你我都昏昏碌碌了。”
孙宏一众人转眼已没了踪影,只剩马蹄过处扬起的尘土。
方府的人各自上了车马,那问荷、玉绢、沉烟同坐一车。
“这样威武,不似常人。平日里不得见过。”问荷道。
“平日里哪里有出门的机会,所见的除了我们府里的,也不过是过府的客人,哪个不是翩翩儒雅而来,何得见如此威武之姿。”沉烟道。
“太刚毅了些,这样的威严姿态,与他近前说话也是不敢的。还是我们府里的世子,儒雅俊秀的样子好。”玉绢道。
“依我看,清雅一点的好些呢。就像修道的真人,仙风道骨的样子。”问荷道。
“罢了,心小姐好经文,你也受了润染了,更喜欢清净仙道。”玉绢笑道。
问荷点点头,笑而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