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难得风平浪静

见立夏脸上写满疑惑,正在伸展四肢的小满也道:

“是啊姑娘,婢子原以为只是一把火的事,谁知这失火后的收尾之事如此繁多,我们在库房忙到天黑,全身都快散架了,竟还没收拾完。”

“关键还损失了那么多财产,姑娘真不心疼啊?”

月香端起碗,将刚刚送来的藕粉丸子往一人口中送了一个,堵住了嘴。

库房失火是月香的主意。

昨夜看过母亲的信后,她即刻去了库房,府上的人手都调去前院帮忙了,库房只留下二人值守。

月香见他们困倦,并未责备,只说:“近来府上事多,你们实在累了可小憩片刻,无须管我,我取完东西再让女使叫醒你们。”

那二人熟睡后,月香带人将库房中最名贵的香,重要的财物,细软,古玩字画及一些便于挪动的东西,悉数搬入了春华院。

实在搬不走的,只能留在库房里,真金白银是烧不坏的,其余的,说不心疼是假,为了造一出戏给世人看,只能和“香方”一起烧毁。

“姑娘花了这么大的代价,真的能让贼人对香方死心吗?”

“不能。”

月香答得果断,二人正在咀嚼的嘴同时停住。

“不能叫他们死心,但至少能拖延时间。”

她知道,知县吩咐了曹捕头查封库房时趁机找到香方并悄悄拿走,若是曹捕头拿不到香方,罗应绅那边定会很快采用其他手段。

前世正因如此,月香的父母刚下葬没几日,罗应绅便急匆匆将月香接去了盛京。

一入盛京罗府,月香等同于被圈禁在那里,出入不便不说,身边还一堆麻烦。

月香不愿去京中罗府。

罗家此番损失庞大,香方烧毁的消息同时传出去,罗应绅一时不会怀疑真假,即便怀疑了,求证事实和另想对策都需要时日,月香也不会坐以待毙,她要利用争取来的时间做其他安排。

“至于损失的财产,就当是花钱消灾吧。”

小满和立夏似懂非懂,姑娘向来是个有主意的,她二人不及玉霜那样聪慧,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

这时玉霜进屋,却有些愁色:“姑娘做主烧了库房,若不被人知晓还好,可若是二官人知道了,会不会同姑娘生气?”

“知道便知道。”月香脱口而出。

“我并未打算一直瞒他,他与我生气也是正常,到时候,我会补偿他。”

月香早就想好了,等一切说开的时候,她会用自己的私产去填补公中或者直接补偿二叔。

不过月香认为,凭罗思渊今日配合她说的那些话,想必已猜到是她所为。

她当然希望,二叔说的是真心话,毕竟这张特殊的香方是外祖母和母亲留给她的,她选择烧毁,并未对不起任何人。

“那姑娘打算如何救二官人?”

玉霜到月香跟前,压低了声音:

“今日官差走后,门房上看见有人在罗家附近鬼鬼祟祟的,正巧厨房的老胡路过,说认得此人,是贾家的人。”

“听闻贾家死者的姑丈是在盛京做官的,有些势力,眼下二官人不在,家中只有女眷,他们若是上门来闹,咱们多少会吃亏。”

“罗家经商多年,从没有过香害死人的先例,现在突然说毒死了人,只怕是栽赃陷害,也不知那曹捕头为咱们争取了多少时日,到时若找不到被陷害的证据,婢子担心他们在公堂上欺负姑娘。”

玉霜沉重叹了一息,愈发眉头紧锁。

月香想起,前世贾家确实来闹过,只不过是她入了盛京之后的事了,那时罗应绅多次劝月香交出香方无果,就暗中让贾家人来罗家闹了一通,二叔被收押狱中已久,家中女眷起初确实被吓着了,可二婶并不是一再退让的性子,她命人关紧大门,悄悄让小厮去娘家请了几个壮汉来,又拉了两只健硕的大狼狗,闹事之人一溜烟地跑了。

至于知县能宽限多少日,月香就更不急。

罗应绅的本意是要香方,他自认为关押罗思渊的时间越久,罗家就越害怕,越有可能主动求他,而且他还想拉拢罗思渊,定然不会暗中为难后者。

月香暂时不便和玉霜她们解释这么多,只是劝慰:

“不必忧心,咱们的香又不是只卖他一个贾家,想定罗家的罪,得先证明确实是罗家的香害死了人,只要罗家的香无毒,我们就不怕。”

“至于贾家人是否会来闹,回头叫庄子上的佃户牵几只狼狗来养着,有备无患。”

月霜等人眼珠一亮,顿生喜色。

深夜,月香躺在床上,几番辗转,难以入睡。

她在想那个在罗家附近鬼鬼祟祟的人。

官差刚走他就出现,大概为了探香方被烧毁的虚实,可见那人消息来得很快。

罗应绅是贾家背后的推手,他既已在槐县安插了自己的人,贾家又何必派人来多此一举?

贾家作为受害者,不在意真凶是何人,却对罗家失火之事如此关注?

月香一时理不清楚,又想到“厨房的老胡认得此人”,立时从床上坐起,唤来玉霜,在她耳边吩咐了一些话。

次日一早,县衙派人来带话,玉霜第一时间将消息告诉了月香:

“曹捕头说他尽力了,知县答应给三十日时间,姑娘,三十日够吗?”

月香没急着思索这个问题,她叫玉霜为自己简单梳洗,用过早膳后,匆匆出了门。

月香去了一趟镖局。

回来的路上,她做了个决定。

“姑娘要去盛京?”玉霜大为吃惊。

“嗯,要证明罗家清白,其实不难,难的是,既然有人存心构陷,到时在公堂上即便我们有理有据,恐怕也会遭到阻挠,以罗家的能力,还不能与他们抗衡。”对“公道”可望不可及的滋味,月香太熟悉了。

“因此,我们只能去盛京求助,请人主持公道。”

“这些当官的,果然还是跟权贵穿同一条裤子!”

玉霜恨得咬牙。

“怪不得姑娘一早来镖局呢,三十日,便是有镖局的人护送,一来一回也差不多了,时间还是有些紧俏。”

“嗯,只能委屈下爹娘了……”

罗月香将父母头七出殡的想法说与了二婶听,白氏没有异议。

“月儿,你二叔现不在家,家中大小之事你做主就好,只要能救你二叔,有什么需要我的,我都听你的!”

白氏想到想到丈夫要在狱中关上一个月,不禁有些哽咽,又怕在孩子面前失了态,只得将难过压在心里。

月香拍拍她的手,语气温柔:

“二婶放心,以罗家在槐县的声望,本地之人大都是敬着咱家的,何况我们已打点过官差,他们对二叔多少会照料一二,二叔在狱中不会有事的,等我爹娘顺利下葬,我就着手去处理这件事。”有些事不便明说,她只挑了些宽慰的话。

虽是宽慰,却也在理,白氏得到了开解,忧郁散去了不少。

几日后,罗思潭夫妇过完头七,顺利出殡。

月香转头埋入房里,一刻不歇地收拾出门的行囊。

临行前,她再次去父母坟前磕了几个头。

“爹,娘,月儿不孝,匆忙将你们下葬,因为月儿不想认命。”

“我也曾想过,就这样缩在槐县,苟活一辈子,但我不犯人,人会来犯我,他们贪婪,我是躲不掉的,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主动出手,女儿定要为你们报仇!”

“这一步踏出去,前路的坎坷凶险无法预料,但我已做好面对的准备,若败,月儿就去下面与你们团聚,我们来世还做一家人。”

“若成,待我提着他们的人头来见你们,有何不对,你们再教训我便是。”

月香深深叩下一头,滚烫的热泪一颗颗滴进了土里。

她起身收拾好食盒,视线慢慢在墓碑上凝聚时,爹娘的音容笑貌也似在此刻与墓碑重叠。

月香弯了弯唇角,带着极浅的笑意,一字一句,咬词用力:“爹,娘,等我回来!”

傍晚,太阳不着痕迹地落了山,夜幕一上,转瞬便寒意透骨。

早春的天惯是如此,午间哪怕穿单衣在日头下走一圈,也会出一身汗,可一到晚上,便和隆冬没有两样。

春华院里寂静无声,连寒鸦也闭口不啼,这一场难得的风平浪静,反倒叫人心口有些发紧。

玉霜将厨房送来的晚膳一一用银针试过,见没有反应,倒了些喂给笼子里的老鼠。

小满和立夏与往常一样,一人将晚膳收拾到旁边,一人将春华院小厨房另做好的端上来。

玉霜为月香盛了一碗粥,忍不住开口:

“姑娘真不让婢子陪您去盛京嘛,您多少年没出过远门了,这一路上若是没人照料,婢子实在放心不下。”

“姑娘,姑娘?”

月香从回忆中抽离出来,眼尾有些湿润,她微微别过头,不让人察觉。

前世被困在申国公府后宅的那两年,如漫长不散的黄梅天一般,压抑,潮湿。

她和玉霜二人相依为命,每每坚持不下去时,都是玉霜支撑着她。

玉霜说,她此生最快乐的光景便是陪月香一起长大的日子,她是月香从难民堆里捡回来的,月香与罗家就是她唯一的归宿。

便是死,她也要死在槐县。

那时曾啸昀卷入政斗已有时日,与对家几乎到了剑拔弩张的局面。

月香和玉霜皆盼着他输,盼着曾家倒台时,她二人拼一把逃出去,一起回槐县。

谁知,曾啸昀的正妻郑氏怀了三个月的身子突然小产,且在月香房中搜到了打胎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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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香浮动月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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