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清晨六点,周国平在家中被带走。
没有警笛,没有喧哗,只有两辆普通的黑色轿车停在老式居民楼下。覃易全和老林上楼敲门时,周国平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一杯冷掉的茶。
“我知道你们会来。”周国平站起身,很平静,“让我拿件外套。”
覃易全看着他走进卧室,从衣柜里取出一件深蓝色的夹克,仔细地穿好,然后走回来,伸出双手。
“不用戴。”覃易全说,“只是配合调查。”
周国平愣了一下,把手放下。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二十年的家——墙上挂着女儿从小到大的照片,电视柜上摆着妻子的遗像,窗台上的绿萝长得正茂盛。
“走吧。”他说。
下楼时,邻居老太太正好买菜回来,看见这阵仗,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西红柿滚了一地。
“老周,这是……”
“没事,王阿姨。”周国平朝她笑笑,“配合政府工作,很快就回来。”
但他知道,回不来了。
审讯室里,周国平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覃易全坐在他对面,没有开强光灯,只是打开了录音录像设备。
“周国平,知道为什么请你来吗?”
“知道。”周国平的声音很稳,“因为我收了不该收的钱,做了不该做的事。”
“说具体点。”
“我从去年三月份开始,帮陈伟东的公司放行一些包裹。”周国平没有回避,“那些包裹都是从香港寄过来的,申报的是‘样品’或者‘教材’,但实际上……里面是奢侈品。陈伟东每个月给我两万块现金,作为辛苦费。”
“除了放行,你还做了什么?”
“帮他们打掩护。”周国平抬起头,“如果有学生志愿者抽检到可疑包裹,我会找理由支开他们,或者告诉他们包裹没问题。覃亦同抽检陈悦那个包裹那天,我就是这么做的。我接了个电话,假装有急事出去,给了他检查的时间,但我回来时故意没仔细看,就登记放行了。”
“电话是谁打的?”
“陈伟东。”周国平说,“他告诉我包裹很重要,不能出问题。如果覃亦同查出什么,就说是学生自己没检查仔细。”
覃易全想起覃亦同说过的话——周国平那天确实接了个电话出去了几分钟。原来那不是巧合,是计划。
“为什么要做这些?”覃易全问,“缺钱?”
周国平沉默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他女儿,穿着学士服,在新加坡国立大学的校门口笑得很开心。
“我女儿……从小就聪明,想出国读书。但我一个管快递的,供不起。”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三年前,我老婆癌症走了,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那时候我真的……走投无路。陈伟东找上我,说可以帮我女儿解决学费和生活费,只要我帮点小忙。”
“你知道那些货是走私的吗?”
“知道。”周国平闭上眼睛,“一开始不知道,后来慢慢明白了。但已经回不了头了。我女儿在新加坡……他们有人照顾她。如果我不听话,我女儿就……”
他说不下去了。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老林坐在旁边做记录,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U盘里的录音,是怎么回事?”覃易全问。
周国平睁开眼,眼睛里布满血丝:“那是最后一次……他们让我把现金和证据放到指定地点,然后离开上海,永远别回来。录音是他们给我的警告,如果我乱说话,我女儿就……”
“你女儿现在安全吗?”
“我不知道。”周国平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们只是告诉我,如果我按照他们说的做,我女儿就能顺利毕业,找个好工作。如果我不配合……”
覃易全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天已经亮了,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墙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斑。
“周国平,你女儿我们会想办法保护。”他转过身,“但你需要配合我们,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陈伟东、吴文辉、郑家明,还有他们背后的人。”
周国平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希望,但更多的是恐惧:“我……我真的不知道太多。我只和陈伟东直接联系,香港那边的事,都是陈伟东在中间传话。但我知道……陈伟东背后还有人,是个大人物。有一次我听见他打电话,说李处那边已经打点好了,不会有事。”
“哪个李处?”
“他没说全名,只说李处。”周国平努力回忆,“但我记得他的语气很恭敬,像是……像是在跟上级汇报。”
覃易全和老林对视一眼。
李处——李璟杉。
“录音里的男人,你能认出来吗?”覃易全回到座位上。
“不能……声音处理过,听不出来。但应该是香港那边的人,说话有口音。”
覃易全让老林把录音播放一遍。周国平仔细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人……我可能见过一次。”录音结束后,周国平迟疑地说,“去年年底,陈伟东让我去他公司拿一个文件,我在他办公室外面等的时候,看见一个男人从里面出来,三十多岁,戴眼镜,说话就是这个语调。陈伟东叫他阿辉。”
阿辉——吴文辉。
线索又连上了一环。
“文件内容是什么?”
“我没看,就是个信封。”周国平说,“陈伟东让我把信封送到虹桥机场的一个寄存柜,然后把密码发到一个香港号码上。我照做了。”
“还记得寄存柜编号和香港号码吗?”
周国平报出一串数字。覃易全立刻记下来,发信息给夏栀去查。
审讯进行了三个小时。周国平交代了他所知道的一切:陈伟东如何通过他放行走私包裹,如何给他现金,如何用他女儿的安全威胁他。虽然他不知道更高层的运作细节,但这些供词已经足够将陈伟东牢牢钉死。
中午,覃易全走出审讯室,看见张靖站在走廊尽头抽烟。
“怎么样?”张靖问。
“周国平全招了,供词和现有证据完全吻合。”覃易全说,“陈伟东这次跑不掉了。”
“李璟杉那边呢?”
“周国平只知道有个李处,没有直接证据。”覃易全顿了顿,“但夏栀查到了新线索。虹桥机场那个寄存柜,监控录像还在。如果能拍到放信封的人,或者取信封的人……”
“那可能是吴文辉本人,或者他的手下。”张靖掐灭烟头,“立刻去查。如果真是吴文辉,我们就能通过他撬开郑家明和李璟杉的防线。”
“明白。”
“还有,”张靖叫住他,“总署今天上午又发了一份文件,要求汇报陈伟东案件的进展情况。李璟杉在催了。”
“他想知道我们掌握多少。”
“对。”张靖点头,“所以汇报材料要写得……有技巧。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也别提。”
“我知道怎么写。”
回到办公室,覃易全看见覃亦同坐在夏栀的工位上,两人正对着电脑屏幕低声讨论。覃亦同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眼睛里的血丝淡了些,但手腕的袖子依然扣得严严实实。
“覃哥,查到了。”夏栀抬起头,“虹桥机场那个寄存柜的监控录像,保存期是九十天。周国平说的时间是去年十二月十七号,录像还在。”
“能看清人脸吗?”
“可以。”夏栀调出画面,“放信封的人确实是周国平,时间是下午两点十分。取信封的人……”她放大画面,“是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戴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但他左手虎口处有个纹身,像是……一条蛇。”
“蛇?”覃易全俯身细看。画面质量一般,但那个纹身的轮廓确实像一条盘绕的蛇。
“吴文辉手上有纹身吗?”
“正在查他的出入境记录和可能留下的影像资料。”夏栀说,“另外,那个香港号码,我追踪到了。是吴文辉助理的工作手机。十二月十七号下午,这个手机在虹桥机场附近有过信号记录,时间刚好对得上。”
“所以取信封的很可能是吴文辉本人,或者他的贴身助理。”覃易全直起身,“这条证据链,可以证明吴文辉和陈伟东之间有直接的秘密联系。”
“对。”夏栀点头,“而且,吴文辉在去年十二月十七号确实入境上海,海关记录显示他是当天下午两点四十五分从香港飞过来的。他完全有时间在机场取走信封,然后离开。”
覃易全看向覃亦同:“你怎么看?”
覃亦同正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什么,闻言抬起头:“如果吴文辉亲自来取,说明信封里的东西非常重要。可能不是普通的文件,而是更敏感的东西。比如账本、照片,或者能直接威胁到李璟杉的证据。”
他的思路很敏锐。覃易全点头:“有这个可能。”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老林问,“通缉吴文辉?”
“他人在香港,通缉需要手续和时间。”覃易全思考着,“而且,如果我们现在动吴文辉,郑家明和李璟杉肯定会收到风声,提前毁灭证据。”
“那就先动陈伟东。”张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陈伟东的拘留期限快到了,如果没有新证据,就得放人或者变更强制措施。周国平的供词,加上机场监控,足够我们正式逮捕陈伟东了。”
“什么时候动手?”
“明天一早。”张靖说,“我协调了经侦支队,联合行动。除了逮捕陈伟东,还要查封他的公司,扣押所有账目和电子设备。”
“陈悦那边……”
“暂时不动。”张靖说,“她还是学生,涉案程度不深,给她一个机会。但需要派人盯着,防止她父亲给她传递消息或者施加压力。”
“我去和王老师沟通。”覃易全说。
张靖离开后,办公室里剩下四个人。覃易全看向覃亦同:“你今天状态怎么样?”
“好多了。”覃亦同说,“睡了六个小时。”
“很好。”覃易全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明天行动,我们需要做最坏的打算。陈伟东被捕后,吴文辉、郑家明、李璟杉都可能做出反应。夏栀,你负责监控他们的通讯和资金动向,一有异常立刻报告。”
“收到。”
“老林,你带人盯着周国平的女儿那边,确保她安全。新加坡警方我已经联系上了,他们答应配合。”
“明白。”
“覃亦同,”覃易全看向他,“你跟我一起整理陈伟东公司的资料,特别是财务和物流部分。我们需要在查封现场快速锁定关键证据。”
覃亦同的眼睛亮了一下:“好。”
任务分配完毕,四人各自忙碌。覃易全回到自己办公桌前,开始起草明天行动的计划书。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办公室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纸张翻动的声音。
晚上七点,覃易全让其他人先下班,自己留在办公室做最后检查。覃亦同也没走,还在档案室里整理资料。
八点半,覃易全去档案室,看见覃亦同趴在桌子上,又睡着了。
这次他没有立刻叫醒他,而是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男生的睡颜很安静,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得很紧。
覃易全走进去,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他身上。动作很轻,但覃亦同还是醒了。
“抱歉。”覃亦同坐起身,揉了揉眼睛,“不小心睡着了。”
“累了就回去休息。”覃易全说,“明天还有重要任务。”
“我不累。”覃亦同站起来,把外套递还给他,“资料整理完了,这是清单。”
他递过来一张纸,上面列满了文件名、编号和关键信息摘要。字迹工整,逻辑清晰。
覃易全接过清单,看了几眼,然后抬头:“覃亦同,明天行动,你跟着我,但记住一件事——无论发生什么,安全第一。如果现场有危险,立刻撤离,明白吗?”
“我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拖后腿的。”覃亦同说。
“这不是拖后腿。”覃易全看着他,“你很有潜力,将来能成为优秀的缉私警察。但前提是,你得有将来。”
覃亦同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轻声说:“我知道了。”
“走吧,我送你回学校。”
“不用,我坐地铁。”
“下雨了。”覃易全看向窗外,“我顺路。”
两人下楼,上车。雨不大,但很密,车窗上很快蒙上一层水雾。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刮器的规律声响。
“覃老师,”覃亦同忽然开口,“如果明天行动顺利,陈伟东被抓,这个案子……就算结束了吗?”
“不算。”覃易全看着前方的路,“陈伟东只是链条的末端。吴文辉、郑家明、李璟杉……这些人还在。但只要陈伟东开口,我们就能一层一层往上挖。”
“那要挖到什么时候?”
“挖到挖不动为止。”覃易全说,“或者挖到发现挖出来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更黑暗,更庞大。”
覃亦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会怕吗?”
“怕什么?”
“怕挖到最后,发现这个系统已经烂透了,你拼命守护的东西,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这个问题很尖锐,但覃易全没有回避。
“我怕。”他坦白地说,“但我更怕因为害怕就不去挖。如果系统真的烂了,那就更要挖出来,清理干净。否则,那些后来的人,那些像你一样想把这条路当成信仰的人,怎么办?”
覃亦同转过头,看着覃易全的侧脸。车外的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轮廓坚硬,眼神坚定。
“我相信你。”覃亦同说。
很轻的一句话,但在封闭的车厢里,清晰得像一个誓言。
覃易全没有回应,只是握紧了方向盘。
车子在海关学院门口停下。覃亦同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时,覃易全叫住他。
“这个,”他递过去一个小瓶子,“安神的喷雾,睡不着的时候喷一点在枕头上。不是药,没关系。”
覃亦同接过来,手指碰到瓶身时,微微颤了一下。
“谢谢。”他说。
然后他下车,跑进校门,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覃易全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拿出手机,打给张靖。
“张队,明天行动,我有个请求。”
“说。”
“行动结束后,无论结果如何,我想给覃亦同申请一个正式的实习鉴定,写得好一点。他值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张靖的声音:“知道了。你自己也多小心,明天……可能会很激烈。”
“明白。”
挂断电话,覃易全发动车子,驶入夜色。
雨还在下,冲刷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仿佛要把所有的污秽都洗去。
但有些污秽,已经渗进了深处,不是一场雨就能洗净的。
需要更猛烈的风暴。
而明天,就是风暴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