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凌晨四点,行动指挥中心。

大屏幕上分割着十六个监控画面:陈伟东公司所在写字楼的大厅、地下车库入口、消防通道、以及他位于浦东的住宅小区。所有出口都已经被控制。

覃易全站在指挥台前,最后一次核对行动方案。耳麦里陆续传来各小组的确认声:

“一组到位。”

“二组到位。”

“狙击观察点就位。”

“技术组准备就绪。”

张靖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对讲机。“所有单位注意,行动五分钟后开始。重复,五分钟。”

覃易全看向身边的覃亦同,他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陈伟东公司的平面图和可能的证据存放点。

“紧张吗?”覃易全低声问。

覃亦同摇摇头,但手指紧紧攥着平板边缘,指节发白。

“等会儿你跟着我,不用进现场,在指挥车里待命。”覃易全说,“我需要你实时调取公司的电子数据,如果有加密文件,立刻破解。”

“明白。”

四点零五分,张靖一声令下:“行动!”

画面中,突击队同时从三个方向进入写字楼。没有警笛,只有快速移动的黑色身影和简洁的战术手势。大厅保安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控制。

电梯停在十五楼。门打开时,陈伟东公司的玻璃门还锁着。破门锤一击,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

“警察!不许动!”

覃易全带着覃亦同进入指挥车,车内四面都是屏幕,实时传输着突击队员头盔摄像头的画面。技术组已经接入公司的内部网络,开始下载数据。

“覃哥,陈伟东不在公司。”老林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财务室保险柜是空的,电脑硬盘被拆走了。”

覃易全心里一沉:“他家呢?”

“正在搜查……卧室没人,卫生间没人……车库!他的车不见了!”

监控画面切换到陈伟东家小区的地下车库。那辆黑色的奔驰S级不在车位上。

“他跑了。”覃易全立刻转向技术组,“查他手机最后定位。”

“昨晚十一点关机,最后信号在浦东机场附近。”

机场?覃易全脑中飞快转动。陈伟东有香港多次往返签注,如果他想跑,最可能的目的地就是香港——吴文辉和郑家明的地盘。

“通知边检和机场公安,调取昨晚十一点后所有出境航班旅客名单,重点查飞香港的。”覃易全边说边往外走,“覃亦同,跟我去机场。”

“我?”

“你会粤语,看得懂繁体字,可能用得上。”覃易全已经跳下车,“快!”

清晨的上海街道空旷,覃易全打开警灯,车速提到一百二。雨已经停了,但路面还是湿的,轮胎压过积水,溅起两道水幕。

覃亦同坐在副驾,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昨晚十一点到今早六点,浦东机场飞香港的航班有七班。最早一班是凌晨一点二十,最晚是早上七点四十。如果陈伟东想跑,他应该会选最早或最晚的航班,避开高峰期。”

“查旅客名单。”

“正在查……”覃亦同输入陈伟东的身份证号,没有匹配记录,“他用□□?”

“有可能。”覃易全看了眼时间,四点四十,“联系机场公安,调取凌晨一点到四点所有离港旅客的监控录像。陈伟东身高一米七五,偏胖,走路时左肩微塌,特征明显。”

覃亦同立刻照做。他的操作很熟练,完全不像个学生。覃易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男生紧盯着屏幕,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覃老师,”覃亦同忽然抬头,“如果陈伟东真的跑了,这个案子是不是就……”

“他不会跑。”覃易全打断他,“或者说,跑不掉。”

“为什么?”

“因为他女儿还在上海。”覃易全打了把方向,车子驶入机场高速,“一个用女儿当掩护的人,不会真的丢下女儿不管。他要么已经把陈悦安排走了,要么……根本就没想跑。”

“你是说,他在等什么?”

“等交易,或者等指令。”覃易全减速,驶入浦东机场T2航站楼区域,“吴文辉和郑家明可能给了他承诺,比如保他出来,或者给他一笔钱让他顶罪。但更大的可能是,他们想灭口。”

覃亦同的手抖了一下。

机场公安分局的指挥室里,大屏幕上正在快速播放监控录像。凌晨一点到四点,国际出发大厅的旅客并不多,一个个身影快速闪过。

“停。”覃易全忽然说。

画面定格。一个穿着灰色夹克、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男人,正推着行李箱走向值机柜台。他刻意低着头,但左肩微塌的姿势,还有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覃易全在扣押清单里见过同款。

“陈伟东。”覃亦同低声说。

“查他办理值机的柜台,看用了什么证件。”

机场公安很快调出记录:护照号显示这是一个叫“林国华”的香港居民,年龄五十二岁,照片和陈伟东有七分相似,但明显是PS过的。

“他上了一点半飞香港的航班。”工作人员说,“航班已经落地了。”

覃易全立刻拨通张靖的电话:“陈伟东用假护照逃到香港了,航班半小时前落地。请求香港海关协助抓捕。”

“已经在联系。”张靖的声音很沉,“但香港那边需要时间走程序,而且……郑家明在香港势力不小,如果陈伟东被他的人接走,再想抓就难了。”

“能不能通过国际刑警组织发红色通缉令?”

“需要证据,需要时间。”张靖顿了顿,“而且李璟杉那边……我刚收到消息,总署监管司发函,要求我们暂停对陈伟东的追捕,理由是避免影响跨境司法协作大局。”

又是李璟杉。覃易全握紧手机:“他想保陈伟东出境。”

“对。”张靖说,“所以我们现在很被动。香港不是我们的辖区,没有确凿证据和正式手续,当地执法部门不会轻易动。”

指挥室里一片沉默。所有人都在等,等一个可能永远等不到的结果。

覃亦同忽然开口:“陈伟东的公司……真的什么都没留下吗?”

技术组的同事摇头:“硬盘都被拆了,纸质文件烧了一半,剩下的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不对。”覃亦同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陈伟东这种人,一定会给自己留后路。他知道吴文辉和郑家明可能卸磨杀驴,所以一定会藏一些能保命的东西。这些东西他不会放在公司,也不会放在家里,因为太容易被找到。”

“那会在哪?”覃易全看向他。

覃亦同思考了几秒,然后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地点:“银行保险箱、律师那里、或者……他最信任的人手里。”

“他妻子早逝,父母不在上海,女儿还在上学。”老林说,“他没有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不,他有。”覃亦同转过身,“周国平。”

覃易全瞳孔一缩。周国平——那个被陈伟东用女儿威胁、被迫替他做事的人。但也是那个可能最恨陈伟东的人。

“周国平交代时说过,陈伟东让他送过一个信封到虹桥机场的寄存柜。”覃易全快速回忆,“但那是一次性的。如果陈伟东有长期存放的东西,会不会也交给周国平保管?毕竟,用一个有把柄在你手里的人,比用任何人都安全。”

“而且周国平的工作环境很特殊。”覃亦同补充,“快递中心每天进出无数包裹,他如果藏点什么在里面,神不知鬼不觉。”

覃易全立刻拨通看守所电话:“提审周国平,现在!”

凌晨五点二十,看守所审讯室。

周国平被带进来时,眼睛红肿,显然没睡。看到覃易全,他苦笑:“覃警官,该说的我都说了。”

“还有没说的。”覃易全把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陈伟东用假护照跑了,去了香港。如果他被郑家明的人控制住,你女儿在新加坡的安全,就没人能保证了。”

周国平的脸色瞬间惨白:“他……他跑了?”

“对。现在能救你女儿的,只有你自己。”覃易全身体前倾,“陈伟东有没有交给你什么东西保管?不是一次性的,是长期存放的。”

周国平的手开始发抖。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有。”他终于开口,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一个铁盒子,锁着的。他让我放在快递中心最里面那个废弃的快递柜里,说万一他出事,就把盒子交给……交给一个叫阿辉的人。”

“钥匙呢?”

“他说到时候会有人来取,带着密码。”周国平抬起头,“但我偷偷配了一把。我……我不信任他。”

“盒子在哪?”

“还在快递中心。13号柜,最底层,贴着已损坏待维修的标签。”

覃易全立刻起身:“老林,带人去找。覃亦同,你跟我走。”

“我也去?”覃亦同惊讶。

“需要你认路。”覃易全已经冲出审讯室。

清晨六点,海关学院快递中心。

老林带着技术组破开13号柜的门,从最深处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铁盒子,沉甸甸的。没有锁眼,是电子密码锁。

“能打开吗?”覃易全问。

技术组尝试了几种方法,摇头:“防破解设计,输错三次密码会自动销毁里面的东西。”

“周国平说陈伟东会派人带着密码来取。”老林皱眉,“但现在陈伟东跑了,谁会知道密码?”

覃亦同蹲在快递柜前,仔细看着那个盒子。黑色的金属表面,没有任何标记。他伸手摸了摸,忽然说:“这个盒子……我在陈悦那里见过类似的。”

“什么?”

“上学期,陈悦在宿舍整理东西,我看到过一个差不多的盒子,她说是她爸公司的纪念品,装一些老照片和文件。”覃亦同回忆,“当时她随手按了几个数字打开过,我瞥了一眼……密码好像是六个数字,前三位是她的生日,9月23号,0923。”

“后三位呢?”

覃亦同闭上眼睛,努力回忆。几秒钟后,他睁开眼:“不确定,但陈悦说过她爸喜欢用家人的生日组合密码。她妈是3月17号,她是9月23号,她爸自己是11月8号。”

“试试092317。”技术组输入。

密码锁亮红灯,错误。

“092311。”

还是错误。

“231108。”

只剩下一次机会了。如果再次错误,盒子里的东西就会被销毁。

覃易全盯着那个盒子,脑子里飞快闪过所有信息:陈伟东的为人,他对女儿的态度,他的习惯……

“试试110823。”他说。

“为什么?”

“陈伟东是个自私的人。”覃易全说,“在他心里,最重要的永远是自己。所以密码的顺序,应该是他自己在前,妻子在中,女儿在后。”

技术组输入1-1-0-8-2-3。

绿灯亮起。

咔嗒一声,盒子开了。

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个U盘,和一张折叠的纸。

覃易全戴上手套,先打开那张纸。上面是手写的几行字,字迹潦草:

“吴文辉-郑家明走私网络资金流向(2019-2023)”

“李璟杉收受港币汇款记录”

“保护伞名单及职务”

下面列了七八个名字和职务,有些覃易全认识,有些陌生。但最后一个名字,让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李璟杉,总署监管司副司长,累计收受港币一千二百万,协助放行走私货值超五亿。”

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如果我出事,把这些交给能主持公道的人。陈伟东,2023.10.10。”

十天前。那时陈伟东就已经预感到了危险。

“U盘里是什么?”老林问。

技术组把U盘插入加密电脑。文件夹里是详细的账目记录、银行流水截图、录音文件,甚至还有几段模糊的视频,拍摄的是李璟杉和吴文辉在某私人会所见面的场景。

证据,全部是铁证。

“够了。”覃易全关掉电脑,“这些足够抓李璟杉了。”

手机响了,是张靖。

“小覃,香港那边有消息了。”张靖的声音很急,“陈伟东在入境香港时被海关扣下了,但郑家明派了律师去保释,手续已经办了一半。如果我们没有正式引渡文件,他们最多扣他四十八小时。”

“我们有证据了。”覃易全说,“陈伟东留下的铁证,足以证明李璟杉、郑家明、吴文辉的整个犯罪网络。现在申请红色通缉令和国际协查,完全够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张靖坚定的声音:“我马上上报总署纪检组。李璟杉那边,我来处理。你们保护好证据,立刻回分局。”

“明白。”

挂断电话,覃易全看向覃亦同。男生还蹲在快递柜前,盯着那个空盒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了。”覃易全说。

覃亦同站起身,忽然晃了一下。覃易全扶住他,发现他的手冰凉。

“低血糖?”

“没事。”覃亦同摇摇头,但脸色白得吓人。

覃易全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他习惯在办案时随身带点糖,防止长时间工作低血糖。他撕开包装,递给覃亦同。

“吃了。”

覃亦同犹豫了一下,接过,小口吃着。甜味在嘴里化开,他闭了闭眼睛。

“覃老师,”他低声说,“陈伟东留下的这些东西……真的能把那些人全都抓起来吗?”

“能。”覃易全肯定地说,“因为这些证据不是孤证,而是完整的链条。从走私、洗钱到受贿,每一个环节都清晰。李璟杉再大的官,也扛不住这么重的罪。”

“那就好。”覃亦同的声音很轻,“那就好。”

回分局的路上,天渐渐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云层被染成淡淡的橙红色。这座沉睡的城市即将苏醒,而有些人,可能再也看不到今天的太阳。

指挥中心里,所有人都在忙碌。张靖已经带着证据去了总署,夏栀在整理数据准备国际协查文件,老林在协调香港那边的抓捕行动。

覃易全把覃亦同带到休息室,倒了杯热水给他。

“你在这里休息,等事情结束,我送你回学校。”

“我想帮忙。”覃亦同说。

“你已经帮了大忙。”覃易全看着他,“没有你,那个盒子打不开,证据拿不到。现在,你的任务完成了。”

覃亦同还想说什么,但覃易全已经转身离开。

上午九点,总署纪检组正式对李璟杉立案调查。同时,国际刑警组织对郑家明、吴文辉发布红色通缉令。香港海关在郑家明的报关行搜出大量走私证据,当场逮捕了郑家明。吴文辉在试图离港时被拦截,押回内地。

陈伟东在香港被正式羁押,等待引渡。

一天之内,这个庞大的走私保护伞网络,土崩瓦解。

下午四点,覃易全从总署汇报回来,看见覃亦同还在休息室里,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男生的睡颜很安静,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覃易全没叫醒他,轻轻关上门,回到办公室。

张靖已经在等他了。

“结束了。”张靖递给他一支烟,“李璟杉交代了,郑家明和吴文辉也扛不了多久。这个案子,会成为典型。”

覃易全接过烟,没点:“陈悦那边呢?”

“学校给了她休学一年的处理,让她调整心态。王老师会跟进她的心理辅导。”张靖顿了顿,“至于覃亦同……你准备怎么安排?”

“他提供了关键线索,协助破案,应该给予表彰。”覃易全说,“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知道,他选的路是对的。”

张靖点头:“他的见习鉴定我来写,保证写得漂亮。另外,我联系了学校的心理咨询中心,给他预约了定期辅导。这孩子……心里太苦了。”

“谢谢张队。”

“谢什么。”张靖拍拍他的肩,“你也是,别总一个人扛着。有什么难处,说出来。”

覃易全笑了笑,没说话。

傍晚,覃亦同醒了。他走出休息室,看见覃易全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夕阳。

“覃老师。”

覃易全转过身:“醒了?走吧,送你回学校。”

车子行驶在晚高峰的车流里,覃亦同看着窗外的城市,忽然说:“今天……天气很好。”

“嗯。”

“那些人,真的都会受到惩罚吗?”

“会。”覃易全说,“法律可能会迟到,但不会缺席。”

覃亦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小喷雾瓶:“这个……还给你。我昨晚睡着了,没用上。”

覃易全看了一眼:“留着吧,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覃亦同握紧了瓶子。

到了学校门口,覃亦同下车,走了几步,又回头。

“覃老师。”

“嗯?”

“下次……还有这样的案子,我还能帮忙吗?”

覃易全看着他,夕阳的光落在男生脸上,给那张总是冰冷的脸镀上了一层暖色。

“先把书念好。”他说,“这条路很长,不急。”

覃亦同点点头,转身走进校门。这次,他的背影不再那么紧绷,脚步也轻快了些。

覃易全看着他消失,然后发动车子,驶入车流。

手机响了,是夏栀。

“覃哥,刚接到报案,外高桥港区查获一批异常冷冻集装箱,疑似疫区牛肉。张队说,让你牵头成立专案组。”

新的案子,新的战斗。

覃易全调转方向,朝分局开去。

后视镜里,海关学院的轮廓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城市的楼群中。

但有些东西,已经留下了。

比如信任,比如希望,比如两个孤独灵魂在黑暗中的短暂交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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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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