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下二十五度。
覃易全拉开冷链集装箱厚重的门时,一股白雾般的冷气涌出,瞬间在防寒面罩上凝出细密的冰晶。手电光柱刺入黑暗,照出整齐码放的白色纸箱,箱体上印着鲜红的“AAA Premium Beef”字样,生产日期是三个月前,产地标注阿根廷。
“采样。”他简短下令。
身后的检疫人员上前,随机抽取三个纸箱。开箱,里面是真空包装的冷冻肉块,颜色暗红,脂肪纹理清晰。但覃易全的眉头皱了起来。太规整了。正规进口的冷冻牛肉,即使是同一批次,也会因为切割部位不同而呈现差异。而眼前这些肉块,大小、厚度、脂肪分布,几乎完全一致。
像流水线上出来的标准品。
“温度记录仪。”覃易全说。
技术员递上手持设备。探头插入集装箱深处,读数显示:零下二十四点八度。符合冷链运输标准。
“查货柜的全程温度监控数据。”覃易全摘下面罩,呼出的白气在港区凌晨的冷空气中迅速消散,“我要看从起运港到上海,每一小时的温度曲线。”
“已经在调了。”夏栀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背景是机房设备的低鸣,“这票货的舱单显示,从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启运,经新加坡中转,全程二十八天。申报品名是冷冻去骨牛肉’,货值一百二十万美元。”
“实际货值呢?”
“按当前国际市场价估算,同规格牛肉价值在一百八十万美元左右。”夏栀顿了顿,“低报价格嫌疑。”
覃易全走出集装箱,让冷气在身后重新封住那扇门。远处,外高桥港区的灯火在夜色中连绵成片,起重机巨大的剪影缓缓移动。这是本周第三批申报异常的冷冻集装箱,前两批已经送检,结果还没出来。
“覃哥,有个问题。”老林走过来,手里拿着报关单复印件,“这票货的收货方,是上海一家新成立的食品贸易公司,注册资本才一百万人民币,却一次性进口一百多万美元的货。这不符合常理。”
“空壳公司?”
“有可能。法人叫刘建军,五十岁,之前是做建材生意的,没有任何食品行业经验。”老林把资料递过来,“公司注册地址在郊区的一个创业园区,我派人去看过,就是个小办公室,平时没人。”
覃易全快速浏览资料。又是熟悉的套路——用空壳公司接货,货到即走,追查困难。但冻品走私的风险比奢侈品更大,一旦涉及疫区肉或变质肉,直接危害公共食品安全。
“扣押,全柜采样送检。”他做出决定,“通知市场监管和公安食药环侦支队,联合办案。”
“明白。”
回到分局时,天已经蒙蒙亮。覃易全在食堂喝了碗热粥,回办公室准备材料。张靖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刚开完早会,上面压力很大。”张靖把一份文件扔在桌上,“最近一个月,上海口岸查获的异常冻品已经超过五百吨。媒体报道了,市民很关注。总署要求我们加快侦办,但同时又要求保障市场供应,避免造成恐慌。”
“自相矛盾。”覃易全头也不抬。
“政治任务。”张靖点了支烟,“所以这个案子,要办得又快又稳。证据要扎实,程序要完美,不能留任何把柄。”
“冻品检验需要时间,疫病检测最快也要三天。”
“那就等。”张靖吐了口烟,“但在这期间,不能闲着。查资金流,查物流链,查这个刘建军背后的人。冻品走私利润高,但风险也大,能组织起这种规模的,不会是普通人。”
覃易全点头。他打开电脑,开始梳理这票货的完整信息。舱单、提单、原产地证书、卫生检疫证明……所有文件看起来都很正规,甚至过于正规。
手机震了一下,是陌生号码。他接起来。
“覃警官吗?我是海关学院王慧如。”电话那头的女声很温和,“打扰您了,关于上次您提过的见习生覃亦同,学校这边有些情况想跟您沟通一下。”
覃易全看了眼时间,早上七点半。“王老师请讲。”
“覃亦同昨天下午在宿舍和同学发生了冲突,动了手。对方家长闹到学校来了,要求严肃处理。”王慧如的声音有些无奈,“但他不肯说冲突原因,也不肯认错。系里很为难,毕竟他还在您那边见习……”
“伤得重吗?”
“他倒没怎么伤到对方,但自己……摔了一跤,右手小臂骨折了。”王慧如顿了顿,“现在在医院,打了石膏。我想着,是不是该通知您一声。”
覃易全握紧了手机。“哪家医院?”
“浦东新区人民医院。”
“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覃易全起身拿外套。张靖看着他:“怎么了?”
“学院那边有点事,我去处理一下。”覃易全说,“冻品案的材料我已经整理好了,夏栀在跟进资金流。有进展我随时汇报。”
“行,你去吧。”
开车去医院的路上,覃易全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覃亦同的样子。那个总是挺直脊背、眼神冰冷的男生,会在宿舍和人打架?还骨折了?
这不像是他会做的事。
除非,触及了他的底线。
医院骨科诊区,覃易全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看到了覃亦同。男生穿着深色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右手打着石膏吊在胸前。他低着头,看着地面,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只受伤后躲进巢穴的动物。
王慧如坐在旁边,正低声说着什么。看到覃易全,她站起身。
“覃警官,麻烦您跑一趟。”
“情况怎么样?”覃易全问,目光落在覃亦同身上。
“骨折不严重,但需要静养四周。”王慧如叹了口气,“对方家长要求他公开道歉,赔偿医药费,否则就要报警。但覃亦同……他坚持说是对方先动的手,他只是自卫。”
“对方是谁?”
“同班同学,叫赵磊。”王慧如压低声音,“赵磊的父亲是某区工商局的副局长,比较……强势。”
覃易全走到覃亦同面前,蹲下身。男生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但眼神依然倔强。
“为什么打架?”覃易全问。
覃亦同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覃亦同,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覃易全的声音很平静,“如果你有理,说出来。如果没理,认错也不是丢人的事。”
“我有理。”覃亦同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他骂我。”
“骂你什么?”
覃亦同的拳头在身侧握紧了,没打石膏的左手手背上有关节破皮的痕迹。“骂我是野种,说我有妈生没妈养。”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还说……我连条狗都不如,狗还知道摇尾巴,我只知道咬人。”
王慧如倒吸一口凉气。覃易全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沉了下去。
“所以你就动手了?”
“我没想动手。”覃亦同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只是让他闭嘴。但他推我,用脚踢我的桌子……桌子上有我叔叔的照片。”他抬起头,眼睛红了,但没有眼泪,“照片摔碎了,他踩在上面。”
覃易全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情绪很复杂——愤怒、屈辱,还有一种深切的、被触碰底线的痛苦。
“然后呢?”
“然后我推了他。”覃亦同说,“他撞到柜子,没站稳,我也没站稳……我们一起摔倒,我的手压在下面。”
听起来是意外,但对方家长显然不这么认为。
“有证人吗?”覃易全问。
“宿舍里还有两个人在,但他们……”覃亦同扯了扯嘴角,“他们不会帮我作证的。赵磊请他们吃过好几次饭。”
“照片的碎片还在吗?”
覃亦同愣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小袋子,里面装着几片碎玻璃和一张破损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网吧门口,笑得很朴实。
“这是我叔叔。”覃亦同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唯一一个……还愿意让我回家的人。”
覃易全接过袋子,仔细看了看。碎玻璃的边缘有鞋印的痕迹,照片上也有。证据。
他站起身,对王慧如说:“王老师,这件事我来处理。覃亦同的见习期还没结束,他需要回分局做一些文书工作,右手骨折不影响。”
王慧如有些意外,但点点头:“那学校这边……”
“我会和对方家长沟通。”覃易全说,“如果情况属实,这不只是学生冲突,已经涉及人身侮辱和财物损坏。学校该处理的不是覃亦同,而是赵磊。”
“可是赵磊的父亲……”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覃易全打断她,“王老师,请您相信,我会公正处理。”
王慧如看着他的眼睛,最终点了点头。
覃易全转向覃亦同:“能走吗?”
覃亦同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但没让人扶。
“跟我回分局。”覃易全说,“路上说说具体情况。”
车上,覃亦同坐在副驾,一直看着窗外。医院门口,赵磊的父亲,一个穿着行政夹克、身材发福的中年男人正拿着手机大声说着什么,看到覃易全的车时,眼神不善地瞪了过来。
覃易全没理会,径直驶离。
“他父亲可能会找关系施压。”覃亦同忽然说。
“让他找。”覃易全语气平淡,“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有录音或者聊天记录吗?”
覃亦同摇头:“没有。但他说那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大,隔壁宿舍的人可能听到了。”
“好。”覃易全打了把方向,车子驶入主路,“回到分局后,你写一份详细的情况说明,包括时间、地点、在场人员、赵磊说的每一句话。越详细越好。”
“写了有用吗?他们不会信的。”
“我信。”覃易全说,“而且,只要有一个证人愿意说实话,就够了。”
覃亦同转过头,看着他。男生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像冰层下的暗流。
“你为什么……”他顿了顿,“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在我的见习名单上。”覃易全目视前方,“我有责任。”
“只是责任?”
覃易全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还因为,你说的是真话。”
覃亦同没再追问。他重新看向窗外,手指轻轻摩挲着石膏的边缘。
回到分局,覃易全把覃亦同安置在档案室,给了他纸笔。然后他去了张靖办公室,简单说明了情况。
“学生打架?”张靖皱眉,“这事我们管不合适吧?”
“不完全是打架。”覃易全把那个装照片碎片的小袋子放在桌上,“涉及人身侮辱和财物损坏,而且对方家长可能利用职权施压。覃亦同现在是我们分局的见习生,我们有责任保护他。”
张靖拿起袋子看了看,又放下。“你想怎么做?”
“我想请分局法制科的同事,以协助了解情况的名义,找赵磊和他的两个室友谈一次话。”覃易全说,“不需要正式立案,只是谈话。穿制服去,在学校谈。”
张靖明白了他的意思,用海关缉私局的官方身份,给对方施加心理压力。学生之间的小冲突,一旦上升到执法单位介入的层面,性质就变了。
“那个赵磊的父亲,什么级别?”
“区工商局副局长,副处级。”
“行。”张靖点头,“让老林带人去,他知道怎么把握分寸。不过小覃,你得想清楚,这么做可能会给你自己惹麻烦。”
“我知道。”覃易全说,“但有些事,不能因为怕麻烦就不做。”
张靖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小子,有时候真不像个三十岁的人。”
从张靖办公室出来,覃易全去了档案室。覃亦同已经写好了情况说明,字迹因为用左手而有些歪斜,但内容很详细,连赵磊说话时的表情和语气都描述了。
覃易全看完,点点头:“可以了。老林会去学校处理,你在这里等着。”
“我能做什么?”覃亦同问,“我右手不能动,但左手还可以做事。”
覃易全看了看他,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沓文件:“这些是冻品案的物流单证,需要整理归档。你左手能行吗?”
“能。”
覃亦同接过文件,开始工作。他的左手动作有些笨拙,但很认真,每份文件都仔细核对、分类、标注。覃易全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下午三点,老林回来了。
“谈完了。”他在覃易全办公室坐下,喝了口水,“赵磊那小子,一开始还挺横,说他爸认识谁谁谁。我直接把执法记录仪打开了,说现在是正式谈话,每一句话都要记录在案。他立马怂了。”
“他说了什么?”
“承认了骂人,也承认了摔照片,但说是不小心。”老林哼了一声,“他两个室友开始还想帮着圆,我说作伪证要负法律责任,他们也老实了,基本证实了覃亦同的说法。”
“赵磊父亲那边呢?”
“打了个电话,语气挺冲,说要找我们领导。”老林笑了,“我说我们领导在开会,要不您直接来分局?他挂了电话,没再来。”
覃易全点头:“学校那边什么态度?”
“王老师很配合,说会按校规处理赵磊,给覃亦同一个公道。”老林顿了顿,“不过覃哥,我发现个事赵磊那小子,好像也不是无缘无故找覃亦同麻烦。他提了一嘴,说覃亦同装清高,抢了他的机会。”
“什么机会?”
“好像是学校的一个什么项目,跟海关合作的,名额有限。”老林说,“原本定的是赵磊,但后来换成了覃亦同。赵磊觉得是覃亦同走了后门。”
覃易全想起王慧如之前说过,物流协会的实践活动,原本是赵磊在负责,但因为联系不力,换成了覃亦同。看来,这不仅仅是学生矛盾。
“这事到此为止。”覃易全说,“覃亦同的伤需要休养,见习期先暂停。等他恢复再说。”
傍晚,覃易全去档案室,看见覃亦同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左手还压在一叠文件上,呼吸很轻。
覃易全没有叫醒他,只是拿了条毯子轻轻盖在他身上。动作很轻,但覃亦同还是醒了。
“累了就休息。”覃易全说,“事情解决了,赵磊会按校规处理,你不用道歉。”
覃亦同愣了几秒,然后低下头:“谢谢。”
“不用谢。”覃易全看了眼时间,“我送你回学校,还是……”
“我不想回宿舍。”覃亦同低声说,“能不能……让我在这里待一会儿?”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脆弱。覃易全看着他打着石膏的手臂,还有眼角没散尽的淤青,最终点了点头。
“那去我办公室。档案室冷。”
覃易全的办公室里有一张简易的折叠床,是加班时用的。他让覃亦同躺在上面休息,自己坐在办公桌前继续看冻品案的资料。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翻动纸张的声音和空调的微弱嗡鸣。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覃老师。”覃亦同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做这份工作?”
覃易全停下笔,转过身。覃亦同侧躺着,看着他,眼睛里没有平时的冰冷,只有纯粹的好奇。
“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好像很多人都觉得,海关就是盖盖章、收收税。”覃亦同说,“但我在你这里看到的,不是这样。”
覃易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以前也以为,海关就是个铁饭碗,稳定,体面。但后来发现,国门这个地方,进出的不只是货物,还有人心。有些人在规则里找缝隙,有些人用缝隙挖通道。我们的工作,就是把那些不该有的缝隙堵上。”
“会很累吧?”
“会。”覃易全坦承,“但累总比麻木好。”
覃亦同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我也想……做这样的工作。”
“那就好好养伤,把书念完。”覃易全说,“这条路很长,不急。”
他转回身,继续看资料。但脑子里却回响起张靖那句话:“有时候真不像个三十岁的人。”
也许吧。也许他心里,还住着那个二十岁出头、对这个世界抱有简单信念的自己。只是那个自己,被现实一层层包裹起来,裹成了现在这个冷静、克制、偶尔会为了某个原则打破规则的样子。
身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覃易全回头,看见覃亦同已经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但比在医院时舒展了一些。
他起身,关掉了大灯,只留一盏台灯。然后坐回桌前,在冻品案的卷宗上写下备注:
“需重点核查收货方刘建军与境外供货商的真实关系。冻品走私往往与疫区肉、变质肉相关联,危害公共食品安全,应加快检验进度,同时追查已流入市场的部分。”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窗外,夜色深了。
但有些光,还在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