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品检测结果在周四下午出来了。
夏栀把报告放在覃易全桌上时,脸色凝重。“三个送检样本,全部检出非洲猪瘟病毒核酸阳性。另外,蛋白质**指标超标,部分肉块有解冻后重新冷冻的痕迹。”
覃易全翻开报告。非洲猪瘟,虽然不感染人类,但作为A类动物疫病,一旦传入将对国内生猪养殖业造成毁灭性打击。国家明令禁止从疫区进口相关产品。
“阿根廷不是非洲猪瘟疫区。”覃易全说。
“对,所以这批肉的实际产地可疑。”夏栀调出电子版报告,“实验室做了同位素溯源分析,结果显示肉类的碳、氮稳定同位素比值,与南美地区的饲料结构不符,更接近东南亚地区。”
“东南亚?”覃易全抬起头,“具体哪里?”
“数据比对显示,最吻合的是越南。”夏栀停顿了一下,“而越南,是非洲猪瘟疫区。”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覃易全看着报告上那些冰冷的化学式和数据,脑子里迅速构建出新的走私路径:疫区肉在越南屠宰、冷冻,伪造阿根廷产地证明和卫生证书,通过新加坡转口贸易新加坡洗白,最终进入中国。
“通知总署动植司和市场监管总局。”覃易全站起身,“这批货必须全部销毁,同时要追溯已经流入市场的部分。”
“已经在协调了。”夏栀说,“但问题在于,这个刘建军的公司,在过去三个月里进口了八批类似的冷冻牛肉,总量超过两千吨。如果都是疫区肉……”
两千吨。这个数字让覃易全的脊背发凉。按照正常消费量,这些肉足以供应一个中型城市一个月的需求。
“查这八批货的流向。”他的声音很稳,但语速加快,“收货记录、分销渠道、终端销售点,一个都不能漏。通知各地市场监管部门,立即下架封存所有可疑批次产品。”
“明白。”夏栀转身要走,又停住,“覃哥,还有个情况。技术组在分析刘建军公司的财务数据时发现,这家公司在过去半年里,向境外支付了超过五百万美元的采购款,但收款方不是阿根廷的肉联厂,而是一家注册在新加坡的贸易公司。”
“又是新加坡。”覃易全走到白板前,写下“越南-新加坡-上海”的链条,“这家新加坡公司查了吗?”
“查了。公司注册人是个越南裔新加坡人,名下没有任何实体业务,典型的空壳公司。”夏栀调出资料,“但这家公司近三年的资金流水显示,它从越南接收了大量汇款,同时又向香港的多个账户转账。”
“香港账户的持有人?”
“还在查,但其中有一个账户的名字很眼熟。”夏栀放大屏幕,“吴文辉。”
覃易全的笔在白板上停住了。吴文辉——上一卷奢侈品走私案的关键人物,现在正在看守所等待审判。他的资金网络,居然延伸到了冻品走私?
“吴文辉和冻品案有关联?”覃易全问。
“不确定是直接关联,但资金流向显示,那家新加坡公司向吴文辉的香港账户转过三笔钱,总计八十万美元。”夏栀说,“转账时间分别是今年的一月、四月和七月,刚好对应刘建军公司进口的三批货。”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
覃易全盯着白板上的名字。吴文辉的走私网络,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庞大。奢侈品、冻品,或许还有别的。这个人在香港经营多年,建立了完整的跨境走私链条,从采购、洗白、运输到分销,每个环节都有专门的人负责。
而李璟杉那样的保护伞,可能只是这个网络的冰山一角。
“把吴文辉从看守所提出来,重新审。”覃易全做出决定,“重点问冻品走私这条线。另外,申请对刘建军的公司进行突击检查,扣押所有账目和电子设备。”
“刘建军人还没找到。”夏栀提醒,“公司注册地址那个创业园区,他上周就退租了。手机停机,家人说他在外地出差,具体去哪不知道。”
“跑路了。”覃易全毫不意外,“通知边控,发协查通报。他这种身家,跑不远。”
任务分配下去,办公室里重新忙碌起来。覃易全坐回桌前,继续梳理案件脉络。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他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
想起覃亦同还在自己办公室里休息,他起身过去。
推开门,折叠床上是空的。桌子收拾得很整齐,文件按类别放好,上面贴了便签标注内容。覃易全拿起一张便签,上面的字迹虽然因为左手书写而歪斜,但很清晰:“冷链物流单证已按时间顺序整理,其中三份提单号异常,疑似重复使用,已标红。”
他翻开文件,果然看到三份标着红圈的提单。仔细核对,提单号确实相同,但日期和货品信息不同这是典型的一单多用走私手法,用同一份合法单证,重复申报多批非法货物。
覃亦同不仅整理了文件,还发现了问题。
覃易全拿起手机,打给覃亦同。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背景音很嘈杂。
“你在哪?”覃易全问。
“学校附近的药店。”覃亦同的声音有些喘,“买点换药的纱布和消毒水。”
“右手能动吗?”
“还好,就是有点痛。”覃亦同顿了顿,“文件我整理完了,放在你桌上。那三份提单……”
“我看到了。”覃易全说,“做得很好。你现在回宿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宿舍……赵磊还在。我不想回去。”
覃易全想起赵磊父亲那张不善的脸,还有覃亦同摔碎的照片。“来分局吧,我办公室有地方休息。”
“不用麻烦……”
“不麻烦。”覃易全打断他,“顺便带点吃的上来,我还没吃饭。”
二十分钟后,覃亦同拎着两个外卖袋出现在办公室门口。他换了件干净的衣服,但右手吊在胸前的样子还是很显眼。
“买了粥和小笼包。”他把袋子放在桌上,“不知道你吃什么口味,就买了原味的。”
覃易全接过,打开。粥还温着,小笼包冒着热气。他掰开一次性筷子,递给覃亦同一双。
“一起吃。”
两人坐在办公桌两侧,安静地吃东西。覃易全吃很快,但覃亦同因为只能用左手,动作有些笨拙,夹包子时试了好几次才成功。
“明天我带你去医院换药。”覃易全说。
“不用,我自己可以。”
“我是说,带你去。”覃易全的语气不容拒绝,“顺便问问医生,恢复期间有什么注意事项。”
覃亦同没再反驳,低头喝粥。
吃完收拾好,覃易全继续工作,覃亦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用左手翻阅一本《海关监管实务》的教材。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键盘敲击声。
晚上九点,夏栀敲门进来,看到覃亦同时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
“覃哥,吴文辉提审完了。”她把记录本递过来,“他承认认识那家新加坡公司的老板,说是生意上的朋友,但坚称不知道对方做冻品走私。那八十万美元,他解释是跨境贸易的佣金。”
“佣金?什么贸易?”
“他说是艺术品中介。”夏栀翻到下一页,“吴文辉声称,他帮新加坡那边联系过几个内地买家,购买东南亚的艺术品和古董,佣金比例百分之十五。”
“有证据吗?”
“他提供了几份合同和转账记录,看起来确实像艺术品交易。”夏栀说,“但我们查了那些所谓的买家,都是内地的小型画廊和收藏家,交易金额不大,根本不需要八十万美元的佣金。”
“他在撒谎。”覃易全肯定地说,“但撒谎本身说明,他知道冻品案的内情,而且想撇清关系。”
“要不要申请测谎?”
“没用,吴文辉这种老江湖,测谎仪对他效果有限。”覃易全思考着,“关键还是在刘建军身上。只要抓到刘建军,或者找到那两千吨冻品的去向,吴文辉的谎言不攻自破。”
夏栀点头:“已经通知各地海关和市场监管部门协查了,但需要时间。”
“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覃易全看向窗外,“两千吨疫区肉,可能已经在某个市场的冷库里,或者已经在消费者的餐桌上。”
这句话让办公室里的气氛沉重起来。覃亦同放下书,轻声问:“那些肉如果被人吃了,会怎么样?”
“非洲猪瘟不感染人,但**变质的肉会产生大量细菌和毒素,可能引发食物中毒。”夏栀解释,“更重要的是,如果病毒通过厨余垃圾进入养殖环节,会引发大规模动物疫情,经济损失不可估量。”
覃亦同的脸色白了白。他低头看着自己打着石膏的手臂,忽然说:“我能帮忙做点什么吗?虽然右手不能用,但数据分析、信息筛查这些,左手也可以。”
覃易全看着他。男生的眼睛里有一种急切,是一种真实的、想要做点什么的迫切。
“你先把伤养好。”覃易全最终说,“等恢复了,有的是事情做。”
但覃亦同没有放弃。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打开一个程序界面:“其实……我之前自己写了一个数据比对的小程序,可以快速筛查物流单证中的异常信息。那三份重复的提单,就是用这个程序发现的。”
覃易全和夏栀都看向屏幕。程序界面很简洁,左侧是数据导入区,右侧是分析结果输出区。覃亦同导入了几份冷链物流单证的扫描件,点击运行。几秒钟后,程序标出了三处异常:两份装箱单的集装箱编号相同但货物重量差异超过百分之二十;一份海运提单的发货人地址格式不规范。
“你写的?”夏栀惊讶。
“嗯。”覃亦同的声音有点低,“以前在网吧没事的时候学的编程。物流数据量大,人工筛查效率低,我就想能不能用程序辅助。”
覃易全看着屏幕上那些精准的标注。这个小程序虽然简单,但逻辑清晰,实用性很强。一个21岁的学生,在课余时间自学编程,还写出了能实际应用的工具。这需要的不只是聪明,还有极强的自律和专注。
“程序能共享吗?”夏栀问,“技术组那边正好缺这种工具。”
“可以。”覃亦同点头,“代码我可以整理出来,但需要一点时间,左手打字慢。”
“不急。”覃易全说,“先把你的伤养好。这个程序很有用。”
得到肯定的覃亦同,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低下头,继续摆弄平板。
夏栀离开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覃易全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抬头发现已经十一点了。覃亦同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平板还握在左手里。
覃易全轻轻拿走平板,给他盖上毯子。男生的睡颜很安静,但眉头微皱,像是在梦里也在思考什么。
回到自己桌前,覃易全打开覃亦同写的那个小程序,导入了一批新的物流数据。程序运行流畅,很快就标记出几个可疑点。他逐一核对,发现其中一份单证的集装箱编号,在海关监管系统中显示为空箱返港,但这份单证却申报了二十吨货物。
这是一个重大漏洞。如果利用空箱申报虚假货物,既可以骗取出口退税,又可以夹带走私物品。
覃易全立刻记录下这个发现,准备明天一早就安排核查。他关掉电脑,揉了揉太阳穴,感到一种久违的疲惫。
两千吨疫区肉,可能已经流入市场。吴文辉的走私网络,可能延伸到更多领域。而他们,还在一点一点地挖,像愚公移山。
但愚公最后移走了山。
覃易全站起身,走到窗边。深夜的上海依然灯火通明,这座城市的脉搏在夜色中持续跳动。在这光鲜的表面下,有多少黑暗在流动?又有多少人,在为了堵住那些黑暗的缝隙而彻夜不眠?
身后传来轻微的动静。覃易全回头,看见覃亦同醒了,正看着自己。
“吵醒你了?”覃易全问。
“没有。”覃亦同坐起身,“我睡觉轻,一点声音就醒。”
覃易全走回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你那个小程序,很好。但为什么要做这个?”
覃亦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觉得有些事,明明可以做得更好,却因为方法不对,效率太低。比如数据筛查,人工看一千份单证可能要一周,但程序可能只要一小时。这一小时,也许就能阻止一批走私货入境。”
他说得很认真,眼睛里有一种纯粹的光芒。那是对技术的信仰,对效率的追求,也是对做得更好的本能渴望。
“你以后想做什么?”覃易全问,“技术岗位,还是外勤执法?”
“我想去一线。”覃亦同毫不犹豫,“技术很重要,但最终要有人去现场,去把那些不该进来的东西挡在门外。”
“一线很苦,也很危险。”
“我知道。”覃亦同说,“但总得有人去做。”
覃易全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说过类似的话,眼神里也有这样的光。后来,这光被现实磨得黯淡了些,但从未熄灭。
“先把伤养好。”覃易全站起身,“然后,好好准备考试。海关这条路,不好走,但值得走。”
“嗯。”
覃易全关掉大灯,只留一盏小台灯。“睡吧,明天还要去医院。”
他回到自己桌前,打开台灯,继续看文件。微弱的光晕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有一种奇异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
他们坐在同一间办公室里,守着同一片夜色,为了同一个目标。
覃易全在卷宗上写下最后一笔,合上文件夹。
窗外,夜色深沉。
但黎明总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