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 13 章

凌晨五点,浦东国际物流园区。

覃易全站在编号C-17的冷链仓库前,看着仓库卷帘门缓缓升起。冷气混合着肉类特有的腥膻味扑面而来,白雾在探照灯光柱中翻涌。仓库里整齐排列着二十多座五米高的货架,上面堆满标注着外文的纸箱。

“就是这里。”园区管理员搓着手,语气紧张,“C区17号库,租户登记是鑫茂食品贸易,但联系人留的是刘建军的电话。”

老林带着两名缉私警率先进入仓库,手电光在堆积如山的货箱间扫过。覃易全跟进去,目光迅速扫视环境。监控摄像头被胶带贴住,温度计显示零下二十度,地面有新鲜的拖拽痕迹。

“抽样。”覃易全简短下令。

检疫人员随机抽取货架不同位置的十个纸箱。开箱,切割,取样,动作熟练而迅速。覃易全拿起一块取样肉,在强光手电下仔细观察。肉质暗沉,脂肪分布异常均匀,切口处有冰晶反复融冻形成的蜂窝状结构。

“和港区查获的那批特征一致。”检疫员低声说,“大概率是同源货。”

覃易全点头,走到仓库最深处。那里单独隔出一个区域,用厚重的保温帘遮挡。他掀开帘子,里面是十几个小型冷藏柜,柜体上贴着样品待检标签。

打开其中一个冷藏柜,里面不是肉,而是一摞摞文件。覃易全戴上手套,抽出最上面一份手写的进货记录,字迹潦草,但信息详细:日期、货号、重量、来源地、存储位置。在来源地一栏,多次出现“VN”缩写。

越南。

“全部扣押。”覃易全合上文件,“通知市场监管、公安、卫健委,联合执法。这个仓库里所有货物,一律封存送检。”

“库容至少一千吨。”老林估算着,“如果都是疫区肉……”

“先别下结论,等检测结果。”覃易全打断他,但语气沉重,“但要做好最坏准备。”

上午八点,分局会议室。联合执法组的各方负责人到齐,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市场监管的老陈先开口:“我们查了鑫茂食品的下游分销记录,过去三个月,他们向上海及周边地区的十七家超市、四十三个餐饮企业供过货。这是名单。”

名单传到覃易全面前,密密麻麻的企业名称和地址。他快速扫过,看到几家知名连锁餐厅和大型商超的名字,心里一沉。

“这些单位通知了吗?”

“正在通知,要求立即下架封存所有来自鑫茂的货品。”老陈说,“但有些货可能已经售出,有些小餐馆的进货记录不全,追溯困难。”

公安食药环侦支队的刘队接着说:“我们传唤了名单上的几家主要采购商,负责人承认从鑫茂进货,但都说不知道是疫区肉。其中有三家提供了完整的检疫证明复印件,看起来手续齐全。”

“假的。”覃易全说,“这批货的检疫证书是伪造的。技术组比对过印章和签名,和正规版本有细微差异。”

“那刘建军人呢?”刘队问。

“还在找。”覃易全调出监控画面,“这是物流园区昨晚的监控录像。凌晨两点,一辆黑色SUV进入园区,在C-17仓库停留了十五分钟,然后离开。车牌是套牌,车主信息虚假。但副驾驶座上的人,体型特征和刘建军吻合。”

画面定格在一张模糊的侧脸。戴着棒球帽,看不清五官,但微胖的身材和习惯性左肩前倾的姿势,和刘建军的资料照片一致。

“他回来仓库干什么?”老林皱眉,“取东西?销毁证据?”

“可能是取那份手写记录。”覃易全说,“但没想到我们动作这么快。”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夏栀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刚打印的报告。

“覃哥,吴文辉那边有新进展。”她把报告分发给众人,“技术组恢复了他一部被格式化的手机,里面找到几条加密信息。解密后发现,他和一个代号老猫的人有频繁联系,内容涉及冻品、冷链、清关等关键词。”

“老猫是谁?”

“还没锁定身份,但信息显示这个老猫长期在越南活动,负责采购和初加工。”夏栀调出信息截图,“另外,我们在吴文辉的电脑里发现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一份详细的冻品走私流程图,涉及越南、新加坡、香港、上海四个节点。每个节点都有联系人、资金账户和运输方式。”

流程图投影到屏幕上,结构清晰得令人心惊。从越南屠宰场的初加工,到新加坡贸易公司的文件洗白,再到香港的资金中转,最后进入上海的分销网络。每个环节都有备用方案和应急措施,明显是经过长期运作的成熟体系。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走私。”刘队盯着屏幕,“是产业化、链条化的犯罪。”

“所以刘建军可能只是个马仔。”覃易全说,“真正的主脑,还在后面。”

会议持续到中午。各部门分工明确:海关负责追查走私链条和资金流向,市场监管负责终端下架和召回,公安负责抓捕涉案人员和固定证据,卫健委负责风险评估和公共卫生预警。

散会后,覃易全回到办公室。覃亦同已经在了,正用左手在平板电脑上操作着什么。他面前的桌子上摊着几份物流单证,上面用红笔做了标记。

“覃老师。”覃亦同抬起头,“我用程序又筛查了一批数据,发现一个新情况。”

“说。”

覃亦同把平板转过来,屏幕上显示着一张复杂的运输路线图。“鑫茂食品过去半年进口的冻品,运输路径都很奇怪。按常理,从阿根廷到上海的直达航线是最经济的,但他们所有的货都绕道新加坡,有些甚至先到香港再转运上海。这增加了至少一周的运输时间和百分之十五的成本。”

覃易全俯身细看。“为了洗白文件?”

“不只是文件。”覃亦同放大其中一个节点,“在新加坡中转期间,这些集装箱会在港口停留三到五天,期间温度记录有异常波动。我对比了同一航次其他货柜的温度曲线,只有鑫茂的货柜有这种波动。”

“说明什么?”

“说明货物可能在新加坡被打开过,进行换箱或者混装。”覃亦同调出温度曲线图,“您看这里,温度在十八小时内从零下二十二度上升到零下十度,然后又迅速降回去。正常的冷链运输,温度波动不会这么大、这么快。”

覃易全盯着那条异常的曲线。如果货物在新加坡被开箱,那么所谓的阿根廷牛肉,很可能就是在那里被换成了越南的疫区肉。原箱的合法文件得以保留,但内容物被调包。

“能找到开箱地点的监控吗?”他问。

“新加坡港口的监控数据我们调取不到,但可以查集装箱的封条记录。”覃亦同点开另一个页面,“每个集装箱在起运时都会施加一次性封条,号码唯一。如果中途被打开,封条必须更换。我查了这十二个货柜的封条记录,有六个在到达上海时使用的封条号码,和起运时不一致。”

铁证。

覃易全直起身,看向覃亦同。男生的眼睛里带着熬夜的血丝,但眼神专注而明亮。他的右手还吊在胸前,但左手的操作熟练精准。

“这些分析,你做了多久?”

“昨晚开始,断断续续做了七八个小时。”覃亦同说,“程序跑数据快,主要是人工核对费时间。”

“做得很好。”覃易称赞了一句,“这些证据很关键。”

下午,覃易全带着新证据再次提审吴文辉。审讯室里,吴文辉听完温度曲线和封条记录的分析,沉默了很久。

“吴文辉,现在交代,算你立功。”覃易全把证据复印件推到他面前,“再隐瞒,等我们查清楚,你就是主犯。”

吴文辉盯着那些图表,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这是他在紧张时的小动作。

“那个老猫……”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真名叫阮文雄,越南人,在胡志明市做冻品加工生意。我跟他合作三年了,他负责在越南收肉,我在香港和新加坡帮他洗文件、转资金。”

“刘建军呢?”

“刘建军是内地这边的接货人,但他不懂行,是我找的傀儡。”吴文辉说,“其实真正的内地负责人是另一个人。”

“谁?”

吴文辉犹豫了几秒,然后低声说:“我只知道代号叫仓库管理员,从没见过真人。所有的指令,都是通过加密信息传递。钱也是走虚拟货币结算,查不到流向。”

“虚拟货币?”覃易全皱眉,“比特币?”

“不止,还有泰达币、以太坊。”吴文辉说,“每次交易,仓库管理员会提供一个钱包地址,我们把钱转进去。他收到钱后,会通知阮文雄发货。货到上海后,刘建军负责接货、分销,利润的百分之四十转成虚拟货币,再打回那个钱包。”

一个完全匿名的闭环。覃易全意识到,他们面对的不仅是传统的走私团伙,而是已经开始利用新技术、新手段的犯罪组织。

“钱包地址有记录吗?”

“有,但每个地址只用一次,转账后就作废。”吴文辉报出一串地址,“这是最近一次用的。”

覃易全立刻记下,发给夏栀追踪。

审讯持续到傍晚。吴文辉交代了更多细节:阮文雄在越南的屠宰场位置、新加坡合作报关行的名字、香港用于洗钱的空壳公司列表。但他坚持说自己没见过仓库管理员,所有的联系都是单向的。

回到办公室,夏栀的初步追踪结果已经出来。

“那个钱包地址,在收到转账后三分钟内,资金就被转移到另外十七个地址,然后继续拆分、转移。”夏栀盯着屏幕,“最终流向追踪不到,进了暗网混币器。”

“专业洗钱手法。”覃易全并不意外,“这个仓库管理员,反侦查意识很强。”

“但也不是完全没线索。”夏栀调出另一个窗口,“我们在追踪资金流时发现,尽管虚拟货币的流向难以追踪,但转换成法币的环节总会留下痕迹。过去半年,有超过五百万美元从这些虚拟货币钱包流出,兑换成人民币后,流入了上海的几个个人账户。”

“账户持有人是谁?”

“还在查,有一个账户……”夏栀放大信息,“户主叫周雅琴,是上海某区卫健委的科级干部。”

覃易全的瞳孔微缩。卫健委,负责食品安全和公共卫生监管的部门。

“她和刘建军有关系吗?”

“表面上没有,但她丈夫的弟弟,是刘建军公司的会计。”夏栀调出关系图,“很隐蔽,但确实存在联系。”

保护伞的轮廓,渐渐清晰。

覃易全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冻品案牵扯出的,不仅是走私,还有监管系统的内鬼。而这两千吨疫区肉,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手机震了,是老林。

“覃哥,刘建军抓到了。”老林的声音带着疲惫,但语气振奋,“在江苏太仓的一个小旅馆里,正准备偷渡去韩国。人已经押回来了。”

“好。”覃易全转身,“我马上过去。”

他看了眼还在办公室里的覃亦同。男生趴在桌上睡着了,平板电脑的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复杂的数据分析界面。

覃易全放轻脚步,拿起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覃亦同身上。

然后转身离开,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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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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