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九龙。
郑家明从宏利报关行走出来时,是下午四点十五分。他习惯性地看了看表,这个动作保持了三十年。从香港海关督察时期到现在经营自己的公司。时间精确到分,是他的人生信条。
手机震动,他看了一眼屏幕,是个没有备注的本地号码。他接起来,用粤语说:“喂?”
“郑生,有批货出问题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上海那边被扣了,十二件老货,全是编码有记认的。”
郑家明停下脚步,站在人行道的梧桐树下。午后的阳光透过叶片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谁扣的?”他的声音很稳。
“上海海关缉私局,一个姓覃的主办。现在他们在查货的源头,已经摸到香港了。”
郑家明沉默了三秒。“吴生知道吗?”
“吴生那边……联系不上。他助理说他在欧洲考察,下周才回。”
“欧洲。”郑家明冷笑,“跑得倒快。那批货的记录处理干净了吗?”
“处理了,但姓覃的很厉害,他手下有个学生,对数据特别敏感,已经比对出进口和出口申报的差异了。”
学生。郑家明想起前几天收到的一条消息,说上海海关学院有个学生在协助办案,名字和他几乎一样,叫覃亦同。
巧合?他不信巧合。
“那个学生,什么背景?”
“普通学生,但很聪明。郑生,现在怎么办?如果上海那边正式发协查函过来,我们……”
“慌什么。”郑家明打断他,“香港是法治社会,讲证据。他们内地那套,在这里行不通。”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抬头看了看报关行所在的写字楼。十八楼,他的办公室窗户紧闭,窗帘拉得很严。
“你先稳住,我去处理。”他挂断电话,重新拨了一个号码。这次等了很久才接通。
“李生。”他换上了普通话,“上海那边,需要您帮个忙。”
上海,缉私分局。
覃易全坐在电脑前,看着香港方面刚刚传回的初步反馈邮件。邮件很官方,措辞谨慎,只说“已收到协查请求,会依法依规处理”,附件是一份郑家明报关行的基本注册信息,都是公开可查的内容。
“踢皮球。”老林凑过来看了一眼,“香港那边不想碰这个烫手山芋。”
“正常。”覃易全关掉邮件,“郑家明在香港海关干了二十多年,人脉深。没有铁证,没人敢动他。”
夏栀从打印机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文件:“覃哥,好消息。国际刑警组织那边回复了,同意协助调取瑞士那家拍卖行的交易记录。邮件里说,那枚百达翡丽腕表两年前的买家信息,确实是一个开曼群岛的信托基金,但基金的实际控制人……”
“郑家明?”覃易全接过文件。
“对!”夏栀指着其中一行,“基金的注册文件上有个授权签字人,笔迹鉴定和郑家明的签名完全一致。这说明他不仅是报关行的老板,还是这个离岸基金的实际控制人。那批老货,很可能就是他自己的收藏。”
覃易全快速浏览文件。文件很厚,全是英文,但关键信息很清晰:郑家明通过离岸基金,在欧美拍卖会收购二手奢侈品,然后利用自己的报关行和香港海关的关系,以低价值二手维修品的名义进口到香港,翻新后再以全新限量款高价出口到欧美。在这个过程中,部分高价值货品会被截留,通过吴文辉的渠道走私到内地,由陈伟东的公司洗白分销。
一个完整的跨境洗货链条。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抓他。”老林说,“人在香港,我们过不去。就算能过去,没有当地执法部门的配合,也动不了他。”
覃易全的手机响了,是张靖。
“小覃,来我办公室。”
张靖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份红头文件。
“总署刚下的通知。”张靖把文件推过来,“要求各地海关对涉及民营企业的走私案件,要审慎处理,充分考虑企业生存和员工就业,在法律规定范围内尽可能采取柔性执法措施。”
覃易全拿起文件,扫了一眼落款。
监管司,李璟杉签字。
“他在给我们套紧箍咒。”张靖掐灭烟头,“文件虽然没指名道姓,但明眼人都知道是针对陈伟东这个案子。”
“他想逼我们放人?”
“不止。”张靖站起身,走到窗边,“他想逼我们停止调查。文件里强调要服务大局,要维护营商环境,言外之意就是,如果我们继续深挖,破坏了某个大局,责任我们担不起。”
覃易全放下文件:“张队,您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张靖转身,看着他,“这个案子,必须办成铁案。铁到任何人、任何文件都翻不了。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自保,才能对得起这身制服。”
“明白。”覃易全顿了顿,“香港那边,郑家明……”
“我已经通过私人关系联系了香港海关的老朋友。”张靖走回桌前,压低声音,“他答应帮忙,但需要确凿证据。而且,动作要快,要在郑家明察觉之前。”
“需要什么证据?”
“郑家明报关行近三年的进出口记录,特别是那些申报价值有巨大差异的货品。还有,他和吴文辉之间的资金往来。”张靖说,“这些证据,必须在香港本地取证,才有法律效力。”
覃易全思考了几秒:“可以让香港海关以例行检查的名义,调取报关行的账目和记录。只要找到一处明显的申报不实,就可以正式立案。”
“问题是,谁去协调?”张靖看着他,“李璟杉在总署盯着,我们任何正式渠道的协查请求,都可能被他截获或者拖延。”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远处工地的施工声,沉闷而有规律。
“我有一个想法。”覃易全缓缓开口,“郑家明不是通过拍卖行收购二手奢侈品吗?那些拍卖行都有严格的客户身份审核。如果我们能证明,郑家明用于拍卖的离岸基金,资金来源非法,或者与他报关行的业务有直接关联,拍卖行可能会配合调查。”
“怎么证明?”
“查他的钱从哪里来。”覃易全说,“吴文辉给他打过钱,陈伟东也给周国平打过钱。这些钱的最终流向,可能都指向郑家明。如果能把这条资金链完整地画出来……”
他的话没说完,但张靖已经明白了。
“需要多久?”
“一周。”覃易全说,“夏栀在追资金链,覃亦同对数据敏感,可以协助。一周时间,应该能挖出足够多的线索。”
张靖沉默了很久,然后点头:“去做。李璟杉那边,我来应付。”
从张靖办公室出来,覃易全直接去了档案室。推开门时,覃亦同正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男生侧着脸,枕着自己的手臂,呼吸很轻。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复杂的数据分析界面。覃易全走近,看见覃亦同左手手腕的袖子卷起了一截,露出的皮肤上,除了之前看到的淤青,还有几道已经结痂的细长伤口——很整齐,不像是意外划伤。
覃易全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轻轻拍了拍覃亦同的肩膀。男生猛地惊醒,几乎是弹坐起来,眼睛里瞬间布满血丝和警觉。
“是我。”覃易全说。
覃亦同看清是他,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放松下来。他拉下袖子,遮住手腕,动作很快,但覃易全已经看到了。
“你多久没好好睡觉了?”覃易全问。
“不知道。”覃亦同揉了揉眼睛,“数据分析还没做完。”
“先停一停。”覃易全在他对面坐下,“有件事问你。”
覃亦同看着他,等待下文。
“你手腕上的伤,是怎么弄的?”
覃亦同的表情僵住了。他移开视线:“摔的。”
“摔不出那么整齐的伤口。”覃易全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不容回避的力度,“覃亦同,你在伤害自己。”
档案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空调出风口的声音变得异常清晰。
覃亦同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袖口。良久,他低声说:“不疼。”
“什么?”
“我说,不疼。”覃亦同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破碎,“至少,这里的疼,是真实的。我知道它在哪里,知道它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这比……比其他的疼好受。”
覃易全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懂那种感觉——用物理的疼痛,来掩盖精神的崩塌。他自己也曾在无数个夜晚,用工作填满时间,用疲惫麻痹感受,本质上是一样的。
“你不需要这样。”覃易全说。
“那我需要什么?”覃亦同的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需要别人告诉我该怎么做?需要有人关心我?覃老师,我试过了。没用的。最后能依靠的,只有我自己。而我自己……需要确认我还活着。”
覃易全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又要下雨了。
“这个案子结束后,”他背对着覃亦同说,“如果你还想在海关这条路上走,我可以给你写推荐信。但前提是,你得先学会对自己好一点。”
覃亦同没有说话。
覃易全转过身,看着他:“郑家明在香港的报关行,我们需要他的完整资金链数据。夏栀在追,但数据量太大,她一个人处理不过来。你愿意继续帮忙吗?”
覃亦同的眼睛亮了起来:“愿意。”
“但这次,我们有条件。”覃易全走回桌前,“第一,每天必须保证六小时睡眠;第二,三餐按时吃;第三,”他顿了顿,“如果你再伤害自己,我会立刻终止你的见习资格。”
覃亦同愣住了:“你在威胁我?”
“不,是在救你。”覃易全说,“如果你连自己都不珍惜,我不相信你能珍惜这份工作,能守住国门。”
这句话很重。覃亦同的脸色白了白,然后低下头,点了点。
“好。”
“现在,回去睡觉。”覃易全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明天早上八点,我要看到你精神饱满地出现在这里。”
覃亦同站起身,收拾东西。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覃老师。”
“嗯?”
“谢谢你。”他的声音很低,“至少在这里,我感觉到自己……被看见了。”
门轻轻关上。
覃易全站在原地,很久没动。他想起覃亦同手腕上那些整齐的伤口,想起他说“不疼”时的眼神,想起他趴在桌子上睡觉时紧皱的眉头。
这个年轻人,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整个世界。而那种方式,正在一点点吞噬他。
覃易全拿出手机,打给夏栀。
“夏栀,帮我预约一个心理咨询师。要可靠、保密的。”
“覃哥,你……”
“不是我。”覃易全打断她,“是一个需要帮助的人。”
挂断电话,他走回办公室。老林和夏栀都在,正在讨论资金链的进展。
“覃哥,有个新发现。”夏栀指着屏幕,“郑家明那个离岸基金,过去三年从吴文辉的公司收了八百多万美元,但同时,它也向一个新加坡的账户转了两百多万。那个新加坡账户的持有人,是李璟杉的妻弟在新加坡的房产中介。”
“房产中介?”老林皱眉,“洗钱?”
“对。”夏栀调出转账记录,“每次转账后一周内,李璟杉的妻弟就会在新加坡购入房产或者奢侈品。金额和时间完全吻合。”
覃易全看着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数字。八百多万美元,两百万美元,房产,奢侈品……这些数字背后,是国门被腐蚀的裂缝,是普通人看不见的黑暗交易。
“证据固定了吗?”他问。
“固定了,但来源有问题。”夏栀说,“这些数据是从暗网上的一个匿名论坛买来的,提供者身份不明,法庭上可能不会被采纳。”
“那就找能被采纳的证据。”覃易全说,“郑家明在香港,李璟杉在北京,但吴文辉和陈伟东在我们手里。从他们身上突破。”
“陈伟东嘴很硬。”老林摇头,“有律师在,什么都不敢说。”
“那就让他不得不说。”覃易全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周国平那边,有动静吗?”
“有。”老林说,“监控显示,他今天下午去了趟银行,取了一大笔现金,然后去了一个老式居民区,进了一个单元楼,半小时后才出来。我们查了那个地址,房主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是周国平的远房姨妈。”
“他可能在转移资产,或者藏匿证据。”覃易全思考着,“通知监控组,如果周国平再出门,特别是晚上,立刻报告。”
“明白。”
晚上九点,覃易全还在办公室整理材料。手机震了,是监控组的电话。
“覃主办,目标出门了。拎着一个黑色手提包,上了出租车,往浦东方向去了。”
“跟紧,我马上到。”
覃易全抓起外套,冲出办公室。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在车灯前织成一道水幕。
出租车最终停在浦东一个物流园区附近。周国平下了车,左右看了看,快步走进园区旁边的一条小巷。
覃易全把车停在远处,和老林汇合。两人穿着便衣,悄悄跟了上去。
小巷很窄,两边是高大的围墙,墙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周国平走到巷子尽头,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敲了三下,两长一短。
门开了条缝,里面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周国平把手提包递进去,然后转身快步离开。
“抓吗?”老林问。
“不急。”覃易全盯着那扇门,“看是谁来拿包。”
两人在巷口的阴影里等了二十分钟。铁门再次打开,一个穿着连帽衫的人走出来,拎着那个手提包,朝相反方向走去。那人走路的姿势有点怪,肩膀一高一低。
覃易全认出那个背影——是陈伟东公司的一个员工,之前调查时见过,姓赵,负责仓库管理。
“跟上。”
赵姓员工走到物流园区的一个集装箱堆场,把手提包塞进一个标着“待维修”字样的集装箱底部缝隙里,然后离开。
等他走远,覃易全和老林上前,取出手提包。打开,里面是厚厚几沓现金,目测有二三十万,还有一个U盘。
“回分局。”覃易全说。
凌晨一点,分局技术科。夏栀把U盘插进加密电脑,打开文件夹。
里面是几个加密文件,还有一段录音。
覃易全戴上耳机,点击播放。
先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陌生:“……这批货不能再出问题了。郑生很生气,吴生那边压力也大。你女儿在新加坡读书的事,我们一直在关照,但如果……”
然后是周国平颤抖的声音:“我知道,我知道……这次是意外,那个学生太较真了……下次不会了……”
“没有下次了。”男人的声音很冷,“这是最后一次。钱你拿走,离开上海,永远别回来。如果你敢乱说话,你女儿……”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覃易全摘下耳机,看向夏栀:“能追踪到录音里的男人吗?”
“声音比对需要时间。”夏栀说,“但结合上下文,很可能是吴文辉或者郑家明的人。”
“周国平的女儿在新加坡?”老林问。
“对,去年去的,读商科。”夏栀调出资料,“学费一年三十万人民币,周国平根本负担不起。应该是吴文辉那边安排的。”
覃易全看着屏幕上那个女孩的照片,二十出头,笑得很灿烂。她不知道自己父亲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成了人质。
“周国平现在在哪?”他问。
“回家了。”老林看了看监控画面,“进屋后就没再出来。”
覃易全思考了几秒,然后说:“明天一早,传唤周国平。以涉嫌受贿和妨碍司法公正的名义。”
“那他女儿……”
“先控制周国平,然后联系新加坡方面,保护他女儿的安全。”覃易全说,“这是目前唯一能做的。”
窗外,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玻璃,像无数双手在焦急地拍打。
这个夜晚,有很多人睡不着。
周国平在家里的沙发上坐着,盯着天花板,手里攥着女儿的照片。
郑家明在香港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景,手里端着威士忌。
李璟杉在北京的家里,坐在书房,面前摊着那份红头文件,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覃亦同在宿舍的床上,睁着眼睛,听着室友均匀的呼吸声,手腕上的伤口隐隐作痛。
而覃易全站在分局的窗前,看着这座被雨水浸泡的城市,手里握着那个U盘。
证据越来越多了,网越收越紧了。
但他知道,收网的时刻,也是最危险的时刻。
困兽犹斗,狗急跳墙。
他必须做好一切准备。
为了案子,也为了那些被卷进来的人。
包括那个在黑暗中独自挣扎的年轻人。
覃易全拿出手机,给覃亦同发了条短信:“明天降温,多穿点。”
几分钟后,手机亮了一下。
只有一个字:“好。”
简单,但覃易全知道,这是他此刻能给出的最大承诺。
雨夜还长,但天总会亮。
而他们,必须撑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