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周一的雨下了一夜,到清晨也没停。

覃易全站在海关学院快递中心对面的便利店屋檐下,手里拿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目光穿过雨幕,盯着那个三十平米左右的玻璃房子。早上七点半,快递中心刚开门,穿着灰色工作服的周国平正在里面整理货架,动作不紧不慢,像个普通的后勤职工。

老林坐在街边的车里,耳麦里传来夏栀的声音:“目标人物周国平,52岁,已婚,女儿在读大学。银行流水显示,他过去三年每月工资六千五,但近一年有多笔不明来源的存款,累计二十八万。存款时间与陈伟东公司的付款时间高度吻合。”

“能确定是同一笔钱吗?”覃易全低声问。

“无法直接证明,但时间点和金额都对得上。”夏栀说,“陈伟东公司每次给周国平个人账户打款后的第二天或第三天,周国平的账户就会出现一笔现金存款,金额基本一致。”

覃易全喝掉最后一口冷咖啡,把纸杯扔进垃圾桶。雨丝斜打过来,沾湿了他的肩头。

快递中心里,周国平接了个电话,听了几秒,忽然抬头朝窗外看了一眼。那眼神很警觉,扫过便利店、对面的居民楼、停在路边的车。老林立刻压低身子。

但周国平的目光只在老林的车上停留了一瞬,就移开了。他挂掉电话,继续整理快递,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可能察觉了。”覃易全说。

“我们的人刚到位,他就接电话,太巧了。”老林在耳麦里说,“要么是他背后有人通风报信,要么是他自己就够警惕。”

覃易全看了看表,七点四十五。再过十五分钟,学生就该来取快递了,覃亦同很可能也会来。

“我进去一趟。”覃易全说。

“覃哥,太明显了吧?”

“没事,我有理由。”覃易全拉了拉外套领子,穿过马路,推开快递中心的玻璃门。

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周国平抬起头,看到覃易全时,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您好,取快递吗?”他问,语气很自然。

“不,找人。”覃易全掏出证件,“海关缉私局的,想跟您了解点情况。”

周国平放下手里的扫码枪,擦了擦手:“海关?找我什么事?我就是个管快递的。”

“别紧张,例行询问。”覃易全环视了一圈快递中心,货架上已经堆了不少包裹,“想问问您,平时学生们寄收快递,有什么特别的流程吗?”

“没什么特别的,凭学生证取件,寄件要登记。”周国平走到柜台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登记本,“都有记录的。”

覃易全翻开登记本,随意地浏览。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日期、姓名、快递单号、物品名称。在十月八号那一页,他看到了陈悦的名字,后面跟着“书籍、文具”,备注栏写着“抽检合格,覃亦同”。

“这个抽检是什么意思?”覃易全指着那行备注。

“学校规定,国际包裹进校园都要开箱抽检,防止有违禁品。”周国平解释,“一般都是学生志愿者负责,我们后勤处监督。”

“抽检的比例是多少?”

“百分之十左右。随机抽。”

“陈悦这个包裹,是谁决定抽检的?”

周国平想了想:“应该是值班的学生自己选的。那天是……覃亦同值班吧,对,是他。”

覃易全合上登记本:“您认识覃亦同吗?”

“认识啊,物流协会的,经常来帮忙。”周国平笑了笑,“那孩子挺认真的,做事一丝不苟。”

“他抽检陈悦的包裹时,您在场吗?”

“在啊,我一般都在。”周国平说,“那天覃亦同拆开包裹,里面确实是书和文具,他就登记放行了。整个过程很快,没什么特别的。”

覃易全盯着他的眼睛:“包裹里的所有东西,都检查过了?”

“都检查了。”周国平很肯定,“书都翻过,文具盒也打开看了。没问题。”

他的回答太流畅,太完美,像是事先排练过。

覃易全点点头,收起登记本:“谢谢配合。可能后续还会找您了解情况,保持电话畅通。”

“一定配合。”周国平把他送到门口。

走出快递中心,雨还在下。覃易全没回便利店,直接上了老林的车。

“怎么样?”老林发动车子,缓缓驶离。

“他在撒谎。”覃易全系上安全带,“陈悦的包裹,他说覃亦同检查得很仔细,所有东西都看了。但覃亦同告诉我,那天周国平接了个电话,出去了几分钟,就在他检查包裹的时候。”

老林皱眉:“所以周国平可能根本没看到检查过程?”

“也可能他看到了,但故意说没看到,为了把责任推到覃亦同身上。”覃易全拿出手机,打给夏栀,“查一下十月八号上午,周国平的手机通话记录。时间大概在九点到十点之间。”

“收到。”

车子驶入主路,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规律的扇形。覃易全看着窗外湿漉漉的城市,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周国平的表情——那瞬间的肌肉抽动,不是紧张,更像是被打断计划的恼怒。

“覃哥,我们现在去哪?”老林问。

“回分局。”覃易全说,“等夏栀的消息,然后重新提审陈伟东。”

“还审?他律师肯定又在旁边盯着。”

“这次不审陈伟东。”覃易全转头看他,“审陈悦。”

分局审讯室,陈悦坐在椅子上,双手紧握着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她没带律师,是王慧如老师陪她来的。

“陈悦同学,别紧张,只是补充了解一些情况。”覃易全坐在她对面,语气比平时温和些,“你父亲公司的事,你了解多少?”

“我不了解。”陈悦低着头,声音很小,“我爸妈不让我参与公司的事。”

“那你平时会帮公司收寄快递吗?比如,代收一些样品?”

陈悦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有时候会……但很少。”

“今年四月份,你是不是帮公司收过一个快递,里面有个爱马仕的包?”

陈悦猛地抬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我……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覃易全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她面前,“这个包,眼熟吗?”

照片上正是扣押清单里的那只爱马仕铂金包。陈悦盯着照片,嘴唇开始发抖。

“这个包……这个包是我爸公司的样品,我……我就帮忙收了一下,很快就还回去了。”

“怎么还的?”

“就……让我爸公司的员工来拿走的。”

“哪个员工?叫什么名字?”

陈悦的呼吸急促起来:“我……我不记得了,就是一个普通员工……”

“陈悦。”覃易全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影响你父亲的案子,也可能影响你自己的未来。你想清楚,是真的不记得,还是不敢说?”

陈悦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桌面上。王慧如想开口,被覃易全抬手制止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陈悦压抑的抽泣声。

“那个包……”她终于开口,声音破碎,“不是样品。是我爸……我爸让我收的,说很重要,不能让别人知道。后来……后来有人来取走了,不是公司的员工,是……是一个陌生人。”

“什么样的人?”

“男的,三十多岁,戴眼镜,说话有口音……像是广东那边的。”陈悦抹了把眼泪,“他给了我一个信封,里面有钱……五千块。我爸说那是辛苦费,让我别声张。”

覃易全和老林对视一眼。广东口音,三十多岁,戴眼镜——这个描述,和吴文辉公司的某个职员对得上。

“这样的快递,你收过几次?”

“三次……还是四次,我记不清了。”陈悦哭得更厉害,“每次都是不一样的包或者表,每次都有陌生人来取,每次都给我钱……我开始不知道是什么,后来才猜到……猜到可能是……”

她说不下去了。

覃易全把纸巾盒推过去:“陈悦,你知道这种行为是什么性质吗?”

陈悦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我知道……但我爸说,如果我不帮忙,公司就要破产,我们家房子就要被银行收走……我没办法……”

“取货人的联系方式,你有吗?”

“没有,他们每次都用不同的号码打给我,取完货就拉黑。”

覃易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今天的谈话内容,我们会保密。但你父亲的事,你不能再参与了。如果再有人联系你取货或者送东西,立刻告诉我们,或者告诉王老师。”

陈悦拼命点头。

送走陈悦和王慧如,老林关上门,叹了口气:“这丫头,被自己亲爹坑惨了。”

“陈伟东用女儿当掩护,说明他已经走投无路了。”覃易全整理着笔录,“债务压力,加上吴文辉那边的胁迫,他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

“那周国平呢?他在这个链条里扮演什么角色?”

覃易全的手机响了,是夏栀。

“覃哥,查到了。十月八号上午九点三十七分,周国平接了一个电话,时长一分十二秒。机主是……陈伟东。”

“陈伟东亲自给他打电话?”

“对。通话基站定位显示,陈伟东当时在公司,周国平在快递中心。”夏栀顿了顿,“还有,我查了周国平女儿的就读信息,她今年大四,学国际贸易的,去年暑假在吴文辉的香港公司实习过。实习鉴定是吴文辉亲自写的,评价很高。”

覃易全闭上眼睛,几秒钟后睁开:“全串起来了。周国平的女儿在吴文辉那里实习,可能留下了什么把柄,或者得到了什么好处。吴文辉通过陈伟东,用钱和关系控制周国平,让他在快递中心给走私货开绿灯。陈伟东则利用女儿当收件人,降低风险。”

“那覃亦同呢?”老林问,“他在这个链条里是什么位置?”

“他可能只是个意外。”覃易全说,“一个太认真、太敏锐的意外,不小心撞破了这个链条的一角。”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抓周国平?”

“不急。”覃易全站起身,“周国平只是个小卒子,抓了他,会惊动后面的人。我们要放长线,看他下一步怎么走。”

下午,覃易全回办公室时,看见覃亦同坐在夏栀的工位上,两人正对着电脑屏幕讨论着什么。夏栀指着屏幕上的数据,语速很快,覃亦同不时点头,偶尔插一句话。

“覃哥。”夏栀看见他,招招手,“覃亦同有个新发现。”

覃易全走过去,看见屏幕上是一张复杂的物流路径图。

“我在比对中国海关和香港海关的进出口数据时发现,”覃亦同调出另一个窗口,“同一批货,从香港出口到欧美时,申报的品名、数量、价值,和它们之前从欧美进口到香港时的记录,对不上。”

“怎么对不上?”

“进口时申报的是‘二手奢侈品,已使用’,价值很低。但出口时申报的是‘新品,未使用’,价值翻了几倍甚至几十倍。”覃亦同放大其中一条记录,“你看这个,一只百达翡丽手表,从瑞士进口到香港时,申报价值是两万港币,标注‘表盘有划痕,需要维修’。但三个月后从香港出口到美国,申报价值变成了三十八万美元,标注‘全新,限量款’。”

“他们在香港翻新、洗白,然后高价出口。”覃易全立刻明白了,“但这不是走私,是合法的贸易欺诈。”

“对。”覃亦同点头,“而且这种行为,需要香港海关内部有人配合,修改或者放行这些明显有问题的申报记录。”

“吴文辉在香港海关有人?”

“很有可能。”夏栀接过话,“我查了吴文辉公司的商业合作伙伴,其中有一家香港的报关行,老板曾经是香港海关的高级督察,五年前提前退休,开了这家公司。”

覃易全盯着屏幕上那家报关行的名字:“叫什么?”

“宏利报关,老板叫郑家明。”

覃易全记下这个名字,然后看向覃亦同:“这些数据,你花了多长时间查出来的?”

“昨天晚上和今天上午。”覃亦同说,“有些数据库的访问权限不够,夏老师帮我申请的临时权限。”

他的眼睛里带着血丝,但亮得惊人,那是一种沉浸在解谜中的专注和兴奋。

“做得很好。”覃易全说,“但到此为止,不要再深挖了。”

覃亦同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再挖下去,你可能会有危险。”覃易全语气严肃,“吴文辉、郑家明,这些人在香港有根基,有资源。如果发现有人在查他们,不会坐视不管。”

“我不怕。”覃亦同说。

“我怕。”覃易全看着他,“你是学生,是我的临时助手,我有责任保证你的安全。从今天开始,你只做档案整理工作,数据分析暂停。”

覃亦同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覃易全的眼神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听覃哥的。”夏栀拍拍他的肩,“这些数据我来接手,你休息一下。你看你脸色差的。”

覃亦同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覃易全注意到,他左手手腕的淤青,颜色又深了些。

“覃亦同,”覃易全放轻了声音,“你手上的伤,需要处理。”

“不用。”覃亦同站起身,“我去档案室了。”

他快步离开办公室,背影僵硬。

夏栀看着关上的门,小声说:“覃哥,这孩子是不是有点……太拼了?”

“不是拼。”覃易全说,“是在证明自己。”

“证明什么?”

“证明自己有用,证明自己干净,证明自己能上岸。”覃易全收回视线,“但有时候,证明得太用力,会伤到自己。”

窗外,雨渐渐小了,天空露出一角灰白。覃易全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积起的水洼。

这个案子,像一张越织越大的网。陈伟东、周国平、吴文辉、郑家明,现在可能还要加上香港海关的内鬼,和总署的李璟杉。

而覃亦同,一个21岁的学生,因为一次偶然的抽检,被卷进了这张网的中心。

这个年轻人,心里有一团火,烧着自己,也想烧穿黑暗。

但火太旺了,会先把自己烧成灰。

覃易全拿起手机,打给张靖。

“张队,我想申请对周国平实施监控,但不抓捕。同时,需要香港海关那边的协查,查一个叫郑家明的人。”

“理由?”

“我们可能挖到了一个跨境洗货网络,涉及香港海关内部人员。”覃易全顿了顿,“而且,我怀疑李璟杉和这个网络也有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小覃,”张靖的声音很沉,“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我们查到最后,真的牵出总署的人,这个案子可能会被压下来,甚至我们所有人都可能被调离。”

“我知道。”覃易全说,“但如果不查,那些走私货会继续流入市场,那些蛀虫会继续啃食国门。而且……”

他看向档案室的方向。

“而且,有些年轻人把这条路当信仰。我们不能让他们信仰的东西,从一开始就是脏的。”

张靖叹了口气:“你小子……行吧,我去协调。但你记住,每一步都要扎实,证据要铁,程序要完美。这是我们唯一的护身符。”

“明白。”

挂断电话,覃易全走到档案室门口,手放在门把上,犹豫了几秒,还是没有推开。

他知道,覃亦同现在需要一个人待着。就像他自己,很多时候也需要一个人待着。

有些伤,只能自己舔舐。有些路,只能自己走通。

但至少,他们现在走在同一条路上。

朝着有光的方向。

哪怕那光很微弱,哪怕路上布满荆棘。

覃易全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渐渐远去。

档案室里,覃亦同坐在黑暗中,手紧紧握着手腕,用力到骨节发白。

疼。

但疼让他清醒,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还在战斗。

窗外,雨彻底停了。一缕微弱的阳光,刺破云层,落在湿漉漉的窗玻璃上。

光很淡,但确实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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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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