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九点,覃易全推开档案室的门时,覃亦同已经在了。
男生坐在扫描仪前,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海关稽查案例汇编》,手边放着笔记本和笔。听见声音,他抬起头,眼睛里带着熬夜留下的血丝,但眼神清醒。
“来得这么早。”覃易全把早餐袋放在桌上,“吃过了吗?”
覃亦同摇摇头,视线落在袋子上:“不用,我……”
“买了两个,吃不完浪费。”覃易全拿出还温热的豆浆和包子,推过去一份,“边吃边聊。”
覃亦同犹豫了一下,接过豆浆,小口喝着。
“在看书?”覃易全瞥了眼那本案例汇编。
“嗯。王老师说,如果想考缉私局,这些案例都要熟悉。”覃亦同的声音很平,“反正周末也没事。”
覃易全在他对面坐下,打开自己的那份早餐。档案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微弱声响和纸张翻动的声音。
“昨天陈悦追出来跟你说的那句话,”覃易全咬了口包子,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你觉得,她在指什么?”
覃亦同喝豆浆的动作停了停。他垂下眼睛,盯着杯子里乳白色的液体:“不知道。”
“但你有猜测。”
覃亦同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远处马路上车流的声音,模糊而持续。
“陈悦大一的时候,挺高调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穿名牌,用最新款的手机,经常请同学吃饭。但大二下学期开始,她突然变了。衣服换成普通的,也不怎么参加聚会了。有次我听见她打电话,在楼梯间里哭,说钱不够了,不能再要了。”
覃易全放下包子:“你知道她家公司的财务状况?”
“听说过一点。”覃亦同说,“她有个室友,家里是做审计的,有次无意间说起,陈悦家的公司好像在银行有巨额贷款,还有民间借贷。具体多少不清楚,但应该不是小数目。”
“所以,陈伟东可能因为债务问题,被逼着参与走私?”
“有可能。”覃亦同抬起头,“但也不一定。有些人欠债了想铤而走险,有些人是因为已经铤而走险了才欠债。谁知道哪个在前。”
这话说得很透彻,不像一个学生该有的世故。覃易全看着他:“你好像很懂这些。”
覃亦同扯了扯嘴角:“在网吧里,什么样的债主都见过。有哭求宽限几天的,有砸电脑抵债的,也有被拖到后巷打断腿的。欠债的人什么样子,我很清楚。”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覃易全注意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手腕的淤青处。
“你叔叔的网吧,也被人闹过事?”覃易全问。
覃亦同的眼神瞬间警惕起来:“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聊聊。”覃易全说,“如果你觉得冒犯,可以不回答。”
覃亦同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闹过。我高一那年,有人来收保护费,我叔叔不肯给,他们就砸店。我挡了一下,手臂骨折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覃易全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小臂上那道已经愈合但仍能看出痕迹的旧伤。
“后来呢?”
“后来警察来了,抓了几个人。但我叔叔还是交了钱,说是破财消灾。”覃亦同冷笑,“从那以后我就知道,有些事不是讲道理就能解决的。你得比对方狠,或者比对方聪明。”
覃易全没接话。他吃完最后一口包子,擦了擦手,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这是陈伟东公司近三年的进出口记录。”他把文件夹推过去,“夏栀昨晚整理出来的。我需要你帮我交叉比对两件事:第一,陈伟东每次进口道具的时间,和他公司直播数据的高峰期是否吻合;第二,这些进口记录里,有没有重复出现的境外发货方,除了鹿特丹那家空壳公司之外的。”
覃亦同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数据。他扫了几眼,眉头微微皱起:“数据量很大。”
“所以需要你。”覃易全说,“你在学校学过数据分析和报关实务,做这个应该比我们快。而且,你是生面孔,没人会注意你在查什么。”
“需要什么时候完成?”
“越快越好。”覃易全站起身,“电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加密网络,数据出不去。有什么发现,随时叫我。我就在办公室。”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中午食堂不开,外卖可以送到前台。想吃什么自己点,报销。”
覃亦同点点头,注意力已经全在数据上了。
覃易全回到办公室,夏栀和老林都在。张靖也在,正站在窗前打电话,语气很严肃。
“……李处,这个我们真没办法。案件正在侦查阶段,扣押财物必须按规定处理……是,我理解您的意思,但程序就是程序……好,好,我会再研究。”
挂断电话,张靖转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李璟杉又打电话了。”他把手机扔在桌上,“这次更直接,问我们能不能酌情发还一部分扣押物品,说企业要生存,员工要吃饭。”
“他急了。”老林说。
“不是急,是试探。”覃易全走到白板前,在李璟杉的名字旁边写下“施压-试探-?”,“他在试探我们的底线,也在试探我们掌握了多少。如果我们退一步,他就知道还有操作空间;如果我们不退,他可能会用更激烈的手段。”
夏栀调出一份文件:“覃哥,你让我查的陈悦的通讯记录,有发现。最近三个月,她和同一个香港号码通过十七次电话,每次时长都在十分钟以上。号码的机主是吴文辉的助理。”
“陈悦和吴文辉的人有直接联系?”老林惊讶。
“不一定。”覃易全说,“可能是陈伟东让女儿代接电话,也可能是吴文辉那边在通过陈悦给陈伟东传话。但无论如何,陈悦已经被卷进来了,而且她知道的事情可能比我们想象的多。”
“要不要再找陈悦谈谈?”老林问。
“现在谈没用。”覃易全摇头,“有她爸和律师在,她什么都不会说。而且,如果我们逼太紧,李璟杉那边可能会狗急跳墙。”
张靖点了支烟,深吸一口:“小覃说得对。现在一动不如一静。李璟杉在明我们在暗,让他先动,我们才能抓住破绽。”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夏栀问。
“继续挖。”覃易全看着白板上的关系图,“吴文辉和李璟杉之间的资金链,陈伟东的债务情况,还有那十二件旧货的来源。这些线都要深挖,挖到他们藏不住为止。”
中午,覃易全去档案室给覃亦同送水。推开门时,男生正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旁边摊着四五张写满数字和符号的草稿纸。
“有进展?”覃易全把矿泉水放在桌角。
覃亦同没抬头,眼睛盯着屏幕:“有两个发现。”
“说。”
“第一,陈伟东公司的直播数据高峰,和他进口道具的时间完全不吻合。甚至有一次,他进口了一批号称是新款展示的包包,但当天公司的直播主题是零食。”覃亦同调出一个图表,“这说明,他进口的那些东西,根本不是用来直播的。”
“第二呢?”
“第二,”覃亦同转过电脑屏幕,指着上面标红的几行数据,“我发现,在过去的两年里,陈伟东的公司通过跨境电商渠道,从香港进口过四十七批样品。这些样品的申报价值都很低,但发货方不是吴文辉的公司,而是另外三家不同的香港贸易公司。”
覃易全俯身细看:“这三家公司有联系吗?”
“我正在查。”覃亦同点开另一个窗口,“从注册信息看,这三家公司没有任何关联,法人、股东都不同。但是,”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我发现一个共同点:这三家公司注册的办公地址,都在香港九龙同一栋写字楼里,而且楼层相邻。”
覃易全眼神一凛:“具体地址?”
覃亦同报出一个地址。覃易全立刻拿出手机,打给夏栀:“帮我查香港龙翔大厦这9楼、10楼、11楼三层,分别有哪些公司注册,特别是贸易、物流相关的。要快。”
挂断电话,他看向覃亦同:“干得不错。”
覃亦同的耳朵微微发红,但表情还是冷的:“我只是做数据比对。”
“但比我们想得深。”覃易全拉了把椅子坐下,“你怎么想到查注册地址的?”
“因为我在网吧见过类似的操作。”覃亦同说,“有人开好几家不同的网吧,用不同的法人注册,但实际控制人是同一个。这样既能分散风险,又能互相倒账。我想,走私可能也这样。”
覃易全看着他,忽然问:“你以前想过考警校吗?”
覃亦同一愣,然后摇头:“没有。”
“为什么?你很适合。”
“不适合。”覃亦同的声音低了下去,“政审过不了。”
档案室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覃易全没问为什么政审过不了,覃亦同也没解释。但两人都明白,这句话背后,可能藏着一个家庭不愿被提及的故事。
“海关也需要政审。”覃易全说。
“我知道。”覃亦同重新看向屏幕,“所以我得更干净。”
这句话里的决心,沉甸甸的。
下午三点,夏栀那边有了结果。
“覃哥,查到了。”她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背景音是快速敲击键盘的声音,“九龙那栋写字楼的9、10、11楼,注册了八家公司,都是贸易、物流、咨询类。我调取了这八家公司过去三年的海关进出口记录,发现一个规律:每当陈伟东的公司从其中一家进口样品时,另外几家公司同期也会有货物出口到欧美,申报品名和陈伟东进口的样品高度相似。”
“洗货。”覃易全立刻明白了,“他们把走私进来的货,通过合法渠道再出口到欧美,洗白成正常贸易品,然后在境外二次销售,或者再走私回国内。”
“对!”夏栀说,“而且我追踪了这几家公司的资金流,发现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收款账户,又是吴文辉那个离岸公司。”
“李璟杉呢?”
“暂时没发现直接关联。但吴文辉公司的离岸账户,过去两年向一个新加坡的私人基金转账超过五百万美元。那个基金的受益人名单是保密的,但我黑进去看了一下……”夏栀顿了顿,“里面有李璟杉的妻弟的名字。”
覃易全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证据能固定吗?”
“已经固定了,但来源不合法,法庭上用不了。”夏栀说,“我们得找到合法的证据链,把这些点连起来。”
“我知道。”覃易全说,“辛苦了,继续挖,注意安全。”
挂断电话,他走回档案室。覃亦同还在电脑前,但已经停止了敲击,正盯着屏幕上的某个数据点,眉头紧锁。
“怎么了?”覃易全问。
覃亦同指着屏幕:“你看这个。”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张资金流向图,错综复杂的线条中,有一条用红色高亮标出。
“这是吴文辉公司向陈伟东公司打款的记录。”覃亦同说,“五百万港币,分三次打过来的。但我发现,在每次打款前一周,陈伟东的公司都会有一笔等额的人民币支出,收款方是一个个人账户。”
“谁的账户?”
覃亦同调出一个名字:“周国平。”
覃易全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无果:“什么人?”
“我查了。”覃亦同点开另一个窗口,“周国平,52岁,上海本地人,名下没有任何企业。但他是……”他顿了顿,“他是上海海关学院后勤处的聘用职工,负责校园快递中心的管理。”
档案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校园快递中心,正是陈悦那个包裹的接收点。
覃易全盯着屏幕上的名字,脑子里迅速串联:陈悦的包裹、快递中心、周国平、陈伟东的付款、吴文辉的转账……所有这些,最后都指向那个在校园里独来独往的男生,覃亦同。
而覃亦同此刻正坐在他面前,亲手挖出了这条线索。
“你认识周国平吗?”覃易全问,语气尽可能平静。
覃亦同摇头:“见过,但不熟。快递中心经常换人,他是去年才来的。”
“他有找过你吗?关于陈悦的包裹,或者其他什么事?”
“没有。”覃亦同很肯定,“我去取快递都是自助扫码,很少和工作人员说话。”
覃易全观察着他的表情。坦荡,甚至有些困惑,不像是装的。
“这些数据,你先保存,不要跟任何人说。”覃易全说,“包括王老师。”
“我知道。”覃亦同犹豫了一下,“这个周国平……很重要吗?”
“可能很重要。”覃易全没有隐瞒,“如果他和陈伟东有资金往来,又恰好管理着快递中心,那么陈悦那个包裹能顺利进校园,可能就不是巧合了。”
覃亦同的脸色白了白:“你的意思是,周国平可能被收买了,故意放行那个包裹?”
“或者,他根本就是走私链条里的一环。”覃易全说,“利用校园快递的便利,做中转站。”
覃亦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需要我做什么?”
“暂时不用。”覃易全看了看时间,已经下午四点,“今天到此为止。你回去休息,明天周日,不用来了。”
“我……”
“这是命令。”覃易全打断他,“你眼睛里的血丝快比眼白多了。休息好了,才能继续工作。”
覃亦同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坚持。他保存数据,关闭电脑,开始收拾东西。
覃易全看着他收拾,忽然说:“覃亦同,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个案子牵扯到学校里的老师或者职工,你会怎么选?”
覃亦同拉上帆布包的拉链,动作很慢。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覃易全。
“我选对的那边。”他说,“不管牵扯到谁。”
“哪怕会影响你的前途?”
“如果对的那边不要我,”覃亦同扯了扯嘴角,“那说明我也不配。”
他说完,背上包,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他停下来,没回头。
“覃老师,谢谢你让我做这些。”他的声音很轻,“至少在这里,我觉得自己有用。”
门轻轻关上。
覃易全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很久没动。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档案室里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还亮着微弱的光。屏幕上,周国平的名字在资金流向图里,像一颗不祥的钉子。
覃易全拿出手机,打给张靖。
“张队,需要安排一个人,去海关学院快递中心盯一下。”
电话那头,张靖的声音很沉:“有目标了?”
“嗯。”覃易全说,“可能找到内鬼了。”
窗外,秋雨开始落下,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
这场雨,不知道要下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