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凌晨一点,分局七楼依旧亮着灯。

覃易全站在白板前,手里捏着马克笔,却没有落下。白板上已经写满了名字、箭头和问号:陈伟东、吴文辉、开曼信托基金、十二件旧货编码、李璟杉处长。这些原本散落的点,因为夏栀那条信息,被一根粗重的红线强行连接起来。

线的那头,指向总署。

“消息确定吗?”覃易全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异常清晰。

夏栀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资金流水很清晰。吴文辉香港公司的离岸账户,过去十八个月接收了超过两千万港币,其中六百万是在最近半年转入的。所有款项的源头,都追踪到同一个BVI注册的空壳公司。而那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通过多层代持协议,最终可以追溯到李璟杉的妻弟。”

“妻弟?”老林皱眉,“不是直系亲属,这关系可以撇清。”

“但钱的流向撇不清。”夏栀调出一张关系图,“李璟杉的妻弟没有正式工作,却在新加坡拥有两处房产。购房资金的来源,与吴文辉公司的离岸账户支出时间、金额完全吻合。”

张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烟灰缸里已经积了七八个烟头。他盯着白板上的名字,脸色在烟雾中显得晦暗不明。

“李璟杉分管跨境贸易政策,对各地海关的业务指导有直接影响。”张靖缓缓开口,“如果他真和走私集团有勾连,那就不只是施压这么简单了。他可能提供了情报,甚至修改过风险参数。”

办公室里一阵沉默。所有人都明白这句话的分量。如果系统内部出了问题,而且是高层,那么他们现在查的每一个线索,走的每一步程序,都可能被对方看在眼里。

“我们现在的侦查,李璟杉知道多少?”覃易全问。

“常规流程他肯定知道。”张靖说,“案件报告要层层上报,总署监管司有权限调阅。但夏栀私下查的这些资金流水,属于非正常渠道,他应该还没察觉。”

“那我们要加快速度。”覃易全看向白板,“必须在李璟杉反应过来之前,把证据链做实,让他没有操作空间。”

“怎么做?”老林问,“李璟杉在总署,我们动不了他。就算有资金线索,没有铁证,他一句不知情,亲属行为就能推干净。”

覃易全走到白板前,在陈伟东的名字上画了个圈:“突破口还在陈伟东身上。他知道的肯定比说出来的多。吴文辉给他打钱,李璟杉通过吴文辉洗钱,陈伟东作为境内接货人,不可能完全不知情。”

“但他现在有律师护着,还有李璟杉暗中支持,硬审很难突破。”老林摇头。

覃易全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就换个方式。他不是咬定那些货是直播道具吗?我们让他用起来。”

“什么意思?”

“陈伟东的公司不是做跨境电商直播吗?”覃易全放下马克笔,“找一家可靠的合作企业,以商务合作的名义,要求实地考察他的直播流程,特别是道具的管理和使用。在非审讯环境下,看他怎么解释那些奢侈品的来源和用途。”

张靖眼睛眯了起来:“这需要精心设计。合作企业必须完全可靠,考察理由要充分,不能让陈伟东起疑。”

“我来安排。”覃易全说,“上海有几家正规的MCN机构,和我们分局有共建关系。可以请他们出面,就说对陈伟东公司的高端直播模式感兴趣,想学习借鉴。”

“陈伟东会信?”

“他现在急于证明自己的清白,证明公司业务是真实的。”覃易全分析,“如果有同行来学习,他很可能愿意展示,以佐证自己的说法。而且,在那种场合下,他更容易放松警惕,说漏嘴。”

张靖思考了一会儿,点头:“可以试试。但方案要做得细,确保合法合规,不能留下把柄。”

“明白。”

“还有,”张靖看向夏栀,“李璟杉那边的资金线索,继续深挖,但要注意保密。所有调查都走非公开渠道,别在系统里留痕。”

“已经在用离线数据库了。”夏栀说,“数据来源也做了加密处理。”

“好。”张靖站起身,“今天就到这里。小覃,你留一下。”

老林和夏栀离开后,张靖关上门,递给覃易全一支烟。

覃易全接过,没点,只是夹在手指间。

“你让那个见习生接触案卷,是故意的吧?”张靖点燃自己的烟,“想试探他,还是想用他?”

“都有。”覃易全实话实说,“他很敏锐,而且对陈悦那边的情况了解。今天他提供了一个关键信息,半年前陈悦就经手过同批次的走私货。”

张靖挑眉:“他主动说的?”

“被我问出来的。”覃易全顿了顿,“但他没隐瞒。”

“你觉得他可信?”

“不完全。”覃易全说,“但他有软肋。他怕被卷进去,更怕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学业,还有未来考公的机会。这种人有底线,可以有限度地信任。”

张靖吐了口烟:“有限度……你知道李璟杉这件事,一旦暴露,我们所有人都可能被针对。那个孩子如果卷进来,可能会有危险。”

“我会控制风险。”覃易全说,“而且,他现在已经在局里了。陈伟东的律师,还有李璟杉那边,如果真想摸我们的底,不会放过他这个新人。”

“所以你把他放在身边,也是保护?”

覃易全没说话,算是默认。

张靖叹了口气:“你啊,有时候想得太深。那孩子我看着也不容易,能帮就帮一把。但前提是,别影响办案。”

“知道。”

离开分局时,已经快凌晨两点。覃易全开车回备勤房,路上经过海关学院。他放慢车速,看见校园里只有零星几盏路灯还亮着,宿舍楼一片漆黑。

覃亦同应该已经睡了。或者,根本没睡。

覃易全想起男生在便利店吃晚饭时微微发抖的手,和手腕上颜色渐深的淤青。那不是简单的低血糖,更像是某种长期消耗导致的神经性震颤。

他到底在承受什么?

第二天上午,覃亦同准时出现在档案室。覃易全进去时,他正在扫描最后一批文件,动作比前两天更熟练,但脸色也更差。

“昨晚没睡好?”覃易全问。

覃亦同头也不抬:“还好。”

“手还在抖吗?”

扫描仪的声音停了一瞬。覃亦同转过身,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戒备:“覃老师,这是我的私事。”

“如果你的私事影响工作状态,就不是私事了。”覃易全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今天把这些扫描完,下午有个任务。”

“什么任务?”

“跟我去一趟陈伟东的公司。”覃易全说,“以见习生的身份,协助做现场记录。”

覃亦同愣住了:“我?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学生,看起来最没有威胁性。”覃易全看着他,“而且,你认识陈悦,如果她也在场,可能更容易打开话题。”

“我不擅长聊天。”

“不需要你聊天,只需要你观察。”覃易全说,“特别是那些直播道具的存放和管理细节。用你的眼睛看,用脑子记。”

覃亦同沉默了几秒,然后问:“这是正式工作安排?”

“是。”

“那我去。”

覃易全注意到,覃亦同答应时,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扫描仪的边缘。他在紧张,但也在克制。

下午两点,覃易全开车带着覃亦同前往陈伟东的公司。同行的还有老林,以及一位合作MCN机构的负责人赵总。赵总四十出头,很健谈,一路上都在介绍直播行业的门道。

“现在高端带货,玩的就是真实感。你拿个A货,镜头下一放大,粉丝眼尖着呢。所以有些公司确实会买正品当道具,播完再退货或者转卖。”赵总说,“但像陈伟东这样,直接走私一柜子奢侈品当道具,我是第一次听说。”

“所以赵总今天要多请教请教。”老林笑着说。

“放心,我懂。”赵总眨眨眼,“我们今天是真心来学习先进经验的。”

陈伟东的公司在一栋高档写字楼的十五层。电梯门打开,前台已经等在那里,是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孩。她看到覃易全和老林时,眼神明显慌了一下,但还是保持着职业笑容。

“陈总在会议室等各位。这边请。”

会议室很大,落地窗外是黄浦江景。陈伟东坐在主位,身边坐着他的律师。陈悦也在,坐在靠墙的位置,低着头玩手机。

看到覃易全和覃亦同进来,陈悦愣了一下,手机都差点掉地上。

“陈总,打扰了。”覃易全率先开口,“这位是赵总,对贵公司的直播模式很感兴趣,想来交流学习。我们陪同,顺便也了解一下贵公司的实际运营情况,这对案件处理也有参考价值。”

话说得滴水不漏。陈伟东脸色不太好看,但碍于赵总在场,还是挤出了笑容:“欢迎欢迎。我们公司一向合法经营,也很愿意配合海关工作。”

赵总立刻接话,开始询问直播流程、选品策略、团队配置。陈伟东对答如流,显然早有准备。聊了十几分钟,赵总提出想看看直播场地和道具间。

“当然可以。”陈伟东起身,“这边请。”

直播室有三个,都布置得很有格调。道具间在走廊尽头,是个二十平米左右的房间,靠墙立着几个展示柜,里面陈列着一些包包、手表、珠宝,但数量不多,而且看起来……很普通。

“这些就是我们日常直播用的道具。”陈伟东介绍,“都是一些基础款,主要展示款式和设计。”

覃易全扫了一眼展示柜。里面的物品,没有一件能和扣押清单上那些高奢对得上号。甚至,有几件明显是仿品。

覃亦同默默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时不时记录几笔。他的目光很锐利,在道具间里扫视,最后停在一个角落的保险柜上。

保险柜很新,型号是市面上比较高端的那种,需要密码和指纹双重验证。

“陈总,那个保险柜里也是道具吗?”覃亦同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陈伟东的脸色变了变,律师立刻接话:“那里面是公司的重要文件和印章,与直播无关。”

“哦。”覃亦同点点头,没再问,但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陈悦站在门口,咬着嘴唇,眼睛一直盯着覃亦同,眼神复杂。

参观完直播区,回到会议室。赵总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暗示想看看公司近期的直播数据报告。陈伟东推说数据涉及商业机密,不方便展示。

谈话陷入僵局。覃易全知道,今天恐怕很难有更大收获。

就在这时,覃亦同忽然举手:“陈总,我能问个问题吗?”

陈伟东看着他:“请问。”

“我刚才注意到,贵公司的道具展示柜里,有几个包款的防尘袋上,印的logo位置和正品不太一样。”覃亦同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讨论一个学术问题,“正品的爱马仕防尘袋,logo刺绣在右下角,距离边缘1.5厘米。但贵公司的袋子,logo在正中央。这是特别定制的版本吗?”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

陈伟东的额头上冒出了细汗。律师想开口,但覃亦同没给他机会。

“还有,展示柜里那款卡地亚手表,表盘上的罗马数字VII,正品的V和I之间是有细微间隙的。但贵公司的那只,是连在一起的。”覃亦同翻开笔记本,“这是我在品牌官网和实物对比时发现的细节差异。请问,贵公司是出于成本考虑,采购了这些非标准版本的道具吗?”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陈伟东的谎话上。

陈悦的脸色惨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覃易全看着覃亦同。男生侧脸平静,眼神专注,仿佛真的只是在探讨一个专业问题。但他的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揭穿了陈伟东道具间的猫腻。那里面的东西,连高仿都算不上,是粗制滥造的假货。

用这些假货,怎么可能撑得起高端直播的招牌?

陈伟东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律师抢着说:“这些细节问题,我们之后会核实。今天主要是交流,不是审问吧?”

“当然不是审问。”覃易全适时接过话,“只是学术探讨。陈总,看来贵公司在道具管理上,还有提升空间啊。”

陈伟东勉强笑了笑:“是,是,我们一定改进。”

离开公司时,陈悦追了出来。她没看覃易全和老林,直接跑到覃亦同面前。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为什么要这样?我爸他……”

“我说的是事实。”覃亦同打断她,声音很冷,“你们公司的道具是假的,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用假货骗人,还说是正品直播,这才是问题。”

陈悦的眼泪掉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我爸他也是被逼的!那些货……”

“悦悦!”陈伟东的吼声从门口传来。他脸色铁青,死死瞪着女儿。

陈悦捂住嘴,转身跑回大楼。

回程车上,赵总先下了车。老林开车,覃易全和覃亦同坐在后座。

“你今天表现很好。”覃易全说。

覃亦同看着窗外,没说话。

“但也很危险。”覃易全继续说,“你当着陈伟东和律师的面,揭穿他们的谎言,等于把自己放到了明面上。他们会记住你。”

“我不怕。”覃亦同说。

“你应该怕。”覃易全的语气严肃起来,“陈悦最后那句话,你听到了。我爸他也是被逼的。她在暗示,陈伟东背后有人,他可能也是棋子。”

覃亦同转过头,看着覃易全:“那又怎样?”

“那意味着,你搅进了一盘很大的棋。”覃易全说,“而你现在,只是个小卒子。”

覃亦同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良久,他低声说:“我习惯了。从小到大,我都是多余的卒子。但卒子过河,也能杀人。”

这句话里的寒意,让前排的老林都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覃易全没再说什么。他知道,这个年轻人心里有一团火,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块冰。冰冷到极点,反而会灼伤靠近的人。

车子在分局门口停下。覃亦同下车时,覃易全叫住他。

“这个周末,如果没地方去,可以来分局。”他说,“档案室还有些材料需要整理。”

覃亦同站在车门外,秋日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却暖不进他的眼睛。

“为什么?”他问。

“因为你整理得很好。”覃易全说,“而且,在这里,你至少是安全的。”

覃亦同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头:“好。”

他转身走进大楼。背影依旧单薄,但肩膀挺得很直。

老林摇下车窗,点了根烟:“这孩子,心里藏着事啊。”

“嗯。”覃易全看着覃亦同消失在门内,然后拿出手机,给夏栀发了一条信息:“查一下陈悦最近三个月的通讯记录,特别是和陈伟东律师的。还有,陈伟东公司的保险柜,想办法查里面有什么。”

信息发送成功。覃易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陈悦那句没说完的话,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生根发芽。

被逼的?被谁逼?

李璟杉?吴文辉?还是更深处的人?

他睁开眼睛,看向车窗外灰蓝色的天空。

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而他手里,多了一个或许有用,但也可能很危险的筹码。

他需要想清楚,该怎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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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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