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总署监管司的李处长提前到了。
张靖接到门卫电话时,正在和覃易全核对汇报材料。他皱了皱眉,对电话那头说:“直接请到三楼小会议室,我马上下来。”
挂断电话,张靖看向覃易全:“比说好的时间早了两小时。这是搞突然袭击。”
“材料都准备好了。”覃易全把打印好的汇报稿装进文件夹,“现场扣押记录、价格认定书、审讯录像时间戳对照,都在里面。”
张靖点点头,整理了一下制服领口:“你跟我下去。老林和夏栀在办公室待命,万一需要补充材料。”
三楼小会议室里,李处长已经坐在主位。他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锐利。身边坐着一位年轻秘书,正拿着笔记本记录着什么。
“李处,欢迎来指导工作。”张靖推门进去,脸上带着标准的官方笑容。
“张队,打扰了。”李处长站起身,握手时力度很足,“总署领导很关心基层执法情况,特别是涉及民营企业的案件,要把握好尺度,服务好六稳六保大局。”
话里的意思,会议室里的人都听懂了。
覃易全把汇报材料放在李处长面前。李处长没马上看,而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这次来,主要是听听你们对那起奢侈品走私案的办理情况。”李处长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覃易全身上,“这位是?”
“覃易全,案子主办人。”张靖介绍。
“哦,小覃同志。”李处长笑了笑,“年轻有为啊。不过我也听到一些不同的声音,说你们办案过程中有些程序上的……瑕疵?”
来了。覃易全平静地开口:“李处,案件的每一步都严格依照《海关法》《海关办理行政处罚案件程序规定》操作。所有证据都已经固定,形成完整链条。”
“是吗?”李处长翻开材料,随意地扫了几眼,“可我听说,嫌疑人家属反映,你们在审讯时有诱供行为?还有,扣押的货物中,有一部分权属不明确,你们怎么就认定是走私物品呢?”
“关于审讯,全程同步录音录像,可以随时调阅原始记录。”覃易全说,“关于货物权属,我们正在调查。但根据现有证据,这些货物通过伪报品名、低报价格的方式入境,已经涉嫌走私。至于最终货主是谁,不影响走私行为的认定。”
李处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小覃同志,法律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些情况要具体分析。比如说,如果企业是因为不熟悉政策导致的申报错误,那和故意走私的性质就不一样嘛。”
“本案中,发货方是境外空壳公司,收货方故意伪报品名,夹藏高价值奢侈品,主观故意明显。”覃易全的语气依然平稳,“而且我们查到,这家企业三年前就曾因低报价格被处罚过,不存在不熟悉政策的情况。”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
李处长摘下眼镜,用绒布擦了擦:“张队,你们这个办案骨干,很有原则性啊。”
张靖适时接话:“李处,小覃说得对,我们办案还是要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不过您放心,案件还在侦查阶段,如果确有证据证明企业是过失而非故意,我们也会依法处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维护了下属,又给了李处长台阶。
李处长重新戴上眼镜,翻开材料,这次看得仔细了些。十几分钟后,他合上文件夹。
“材料我看了,你们的工作很扎实。”他的语气缓和了些,“不过,我还是要强调一点:执法要有温度。特别是现在经济下行压力大,民营企业生存不易。如果能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给企业一个整改的机会,是不是更符合执法为民的宗旨?”
“李处的指示我们一定认真研究。”张靖说。
“那好。”李处长站起身,“我就不多打扰了。这案子,你们依法办,但也考虑一下社会效果。有什么情况,及时向总署报告。”
送走李处长,张靖和覃易全回到办公室。门一关,张靖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妈的,话里话外都是施压。”他点了根烟,“执法要有温度,说得真好听。走私几千万的货,还要什么温度?”
覃易全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李处长的车驶出大门:“他在保陈伟东。至少,想让我们从轻处理。”
“保不住的。”张靖吐了口烟,“现场查获,人赃并获,案值这么大,谁敢轻易放?他只是想拖时间,或者让我们在办案时束手束脚,给陈伟东争取操作空间。”
覃易全想起吴文辉给陈伟东的那五百万港币。那笔钱,是封口费,还是合作费?
“对了,”张靖忽然问,“那个见习生,今天怎么样?”
“在档案室。”覃易全顿了顿,“他私下查了奢侈品编码,发现一些疑点。”
张靖挑眉:“哦?什么疑点?”
覃易全把那张纸和查询结果说了一遍。张靖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是说,这些货都是二手走私货?被人回收了再走私进来?”
“有可能。”覃易全说,“而且,覃亦同能通过公开信息查到这些,说明这批货的洗白做得不干净,或者对方根本不在乎我们查到这一点。”
“不在乎?”张靖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可能有足够的自信,即使我们查到了货的来源,也动不了他们。”覃易全转身,“李处长今天来,或许就是个信号。”
张靖狠狠掐灭烟头:“那就更得查到底。老子倒要看看,背后到底是哪路神仙。”
下午五点,覃易全去档案室。推开门时,覃亦同正蹲在地上,把扫描好的文件装回档案盒。听见声音,他抬起头,眼神里掠过一丝紧张。
“工作进度怎么样?”覃易全问。
“今天扫描了四十二份文件,建立了电子索引。”覃亦同站起身,指了指电脑屏幕,“清单已经发你邮箱了。”
覃易全走到电脑前,打开邮箱。清单列得很清楚,文件名、页码、扫描时间、备注。在“20231008奢侈品走私案-扣押物品照片”这一项后面,覃亦同加了一行备注:“部分物品编码与公开数据库不符,已单独记录。”
很坦荡,甚至有些故意。
“你中午说的编码问题,我查了。”覃易全看着屏幕,“五个关联到已结案的走私案件。”
覃亦同的呼吸轻了一瞬:“所以……那些货有问题?”
“有大问题。”覃易全转身,面对他,“你为什么会想到去查编码?”
覃亦同沉默了几秒。“我叔叔开网吧,有时候会收一些二手电脑配件。有些配件上有序列号,通过序列号能查到是不是赃物。我想,奢侈品应该也一样。”
“你叔叔教你的?”
“不是。”覃亦同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自己学会的。在网吧待久了,什么人都会遇到,什么话都会听到。”
覃易全看着他。男生的侧脸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显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一种长期紧绷、时刻警惕的消耗。
“你身上的伤,也是学会的一部分?”覃易全问。
覃亦同猛地看向他,眼神里那层冰壳裂开,露出底下真实的怒意:“这跟工作有关系吗?”
“有。”覃易全的语气很平静,“如果你处于某种危险中,可能会影响工作,也可能被利用来威胁我们。”
“没人能威胁我。”覃亦同冷笑,“也没人能利用我。”
“是吗?”覃易全走近一步,“那如果,有人用你叔叔的网吧威胁你呢?或者,用你在海关学院的前途威胁你?”
覃亦同的脸色瞬间白了。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陈悦的父亲陈伟东,认识你叔叔吗?”覃易全继续问。
“不认识。”覃亦同回答得很快,但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那你为什么紧张?
“我没有。”
覃易全没再逼问。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摊开,是那张写着编码的纸的复印件。“这上面的第八个编码,你只写了编码,没写查询结果。为什么?”
覃亦同盯着那张纸,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因为这个编码,你查不到公开信息,对吗?”覃易全说,“或者说,你查到了,但不敢写下来。”
档案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硬盘运转的微弱声响。
良久,覃亦同开口,声音沙哑:“那个编码……我见过。”
“在哪里?”
“陈悦的包裹里。”覃亦同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力气,“不是她那个寄到学校的包裹。是另一个,更早的时候,她让我帮忙代收过一个快递,说是她爸公司寄给她的样品。里面有个手袋,防尘袋上贴着一个标签,就是那个编码。”
覃易全的瞳孔微微收缩:“什么时候的事?”
“半年前。”覃亦同睁开眼,“当时我没多想,只觉得那个编码格式奇怪,就记住了。后来……后来那个手袋不见了,陈悦说还给她爸公司了。”
“你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覃亦同扯了扯嘴角,一个苦涩的笑:“因为那个手袋很贵。陈悦拆包裹的时候,我看到标签上的价格,六位数。我当时想,什么样的样品会这么贵。”
“你没问她?”
“问了。她说她爸公司做高端直播,需要真品当道具。”覃亦同摇头,“我没再追问。别人的事,我懒得管。”
“那现在为什么说出来?”
覃亦同抬起头,直视覃易全:“因为你们在查这个案子。因为陈伟东可能真的在走私。而我……”他顿了顿,“我不想被卷进去。更不想因为我没说,导致你们查不到该查的东西。”
这是覃亦同第一次说这么长的话,语气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坦诚。
覃易全看着他:“那个手袋的编码,和现在扣押清单里的货对得上吗?”
“对得上。”覃亦同肯定地说,“就是十二件无主货里的一个,爱马仕的包。”
线索连上了。
陈伟东在半年前,就已经通过某种方式,把走私货带入境,甚至让自己女儿经手过。现在这批货里的某些物品,可能是同一来源。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覃易全问。
“只有我。”覃亦同说,“陈悦可能自己都不记得了。她拆过的快递太多。”
覃易全把纸收起来:“今天的谈话,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王老师。”
“我知道。”覃亦同犹豫了一下,“那……我还能继续在这里见习吗?”
“为什么不能?”覃易全再次反问,“你提供了重要线索。”
下班时间到了。覃易全收拾东西时,看见覃亦同还在档案室里,把最后几份文件归档。男生的动作很仔细,甚至有些过于小心。
覃易全走过去,站在门口:“还不走?”
“马上。”覃亦同锁上柜子,拿起帆布包。起身时,他忽然踉跄了一下,手扶住柜门才站稳。
覃易全快步上前,扶住他的胳膊:“怎么了?”
“没事。”覃亦同想挣脱,但力气不大。覃易全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低血糖?”
“可能吧。”覃亦同垂下眼。
覃易全松开手:“去食堂吃点东西再走。”
“不用,我回学校吃。”
“这个点食堂已经关了。”覃易全看了看表,“楼下有便利店,走吧。”
覃亦同想拒绝,但覃易全已经转身往外走。他犹豫了几秒,跟了上去。
便利店不大,这个点没什么人。覃易全买了两个饭团和一瓶热牛奶,递给覃亦同一个。两人坐在窗边的高脚凳上,隔着玻璃,能看见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亮起的路灯。
覃亦同小口吃着饭团,吃得很慢。覃易全注意到,他左手手腕上,淤青的颜色更深了。
“你住学校宿舍?”覃易全问。
“嗯。”
“周末回家吗?”
覃亦同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不回。”
“家里没人?”
“有,但不想回。”覃亦同喝了口牛奶,“回去也是多余。”
这话说得轻飘飘,但覃易全听出了底下沉甸甸的东西。他想起自己的备勤房,冰冷,整洁,没有任何属于家的痕迹。
“我也是。”覃易全说。
覃亦同看向他,眼神里有一丝意外,但很快又收回去。
两人沉默地吃完东西。离开便利店时,覃易全说:“明天李处长可能会看案卷。你把今天扫描的材料再检查一遍,确保没问题。”
“好。”
“还有,”覃易全停下脚步,“如果你遇到什么麻烦,可以说。不一定能解决,但至少可以试试。”
覃亦同看着他,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路灯的光落在他眼里,那层冰壳似乎薄了一些。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然后他转身,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背影在夜色里显得单薄,但脚步很稳。
覃易全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他消失在拐角,才转身往停车场走。手机震了,是夏栀发来的消息:“覃哥,查到了。吴文辉在香港的那家公司,最近半年有五笔大额资金流入,来源是同一个离岸账户。账户的最终受益人……你猜是谁?”
覃易全打字:“谁?”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李璟杉”。
李处长。
覃易全盯着那三个字,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他想起李处长今天在会议室里说的那句话:“执法要有温度。”
原来,温度是可以用钱买的。
而他们查的这批货,或许只是冰山一角。水下,是更深、更暗的交易。
覃易全发动车子,驶入夜色。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案子已经不仅仅是走私案了。
它变成了一场战争。
而他,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