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周三上午八点半,覃亦同准时出现在缉私分局一楼大厅。

他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肩上挎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站在接待台前,背挺得笔直。前台民警接过他的学生证和介绍信,核对后打电话通知查□□。

“覃主办,你们处那个见习生到了。”

覃易全正在看夏栀整理的奢侈品流转报告,闻言说了声“让他上来”,然后继续把报告最后几页看完。

五分钟后,办公室门被敲响。很规矩的三下,力道适中。

“进。”

覃亦同推门进来。他先扫了一眼办公室的环境,三张办公桌,靠窗那张最整洁,堆放的都是案件卷宗;另外两张略显凌乱,有茶杯、文件夹甚至一盆半蔫的绿萝。覃易全坐在靠窗的位置。

“覃老师。”覃亦同走到办公桌前,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冷淡。

覃易全抬起头,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男生今天的衬衫袖子扣得严严实实,遮住了手腕。脸色比前两天更苍白了些,眼睑下有淡淡的青色。

“坐。”覃易全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保密协议,看完签字。见习期间接触的所有案件信息不得外泄,这是底线。”

覃亦同接过文件,快速浏览,然后签上名字。字迹锋利,笔画间带着一股倔强的力道。

“你的工作主要是整理卷宗,把纸质材料扫描归档,建立电子索引。”覃易全递给他一个U盘,“里面是操作手册和模板。有不懂的可以问夏栀,她坐你对面那张桌子。”

“夏老师不在?”覃亦同看了眼空着的座位。

“去价格认证中心了,下午回来。”覃易全站起身,“跟我来,带你去档案室。”

档案室在走廊尽头,铁门需要刷卡和密码。覃易全输入密码时,覃亦同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平静地看着门锁打开。

“这间是近期在办案件的档案室。”覃易全推开门,一股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房间里立着十几排铁皮柜,每个柜子上都贴着案件编号和名称。“你的任务是把这三个柜子的材料全部电子化。”

他指向靠墙的三个柜子,柜门上分别贴着“20231008奢侈品走私案”、“20230922冻品案(协查)”、“20230815艺术品走私案(已结)”。

覃亦同的视线在“奢侈品走私案”几个字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点头:“知道了。”

“扫描仪在那边,电脑已经联网但加密,无法外传数据。”覃易全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每天下班前把当天处理的文件清单发我邮箱。有问题吗?”

“没有。”覃亦同放下帆布包,走到第一个柜子前,拉开门。里面整齐码放着十几个档案盒,标签上写着“现场勘查记录”、“扣押清单”、“询问笔录”、“物流单证”等。

覃易全看着他的动作。男生打开第一个档案盒,取出最上面的文件,先快速浏览目录,然后才开始整理页码。动作有条不紊,甚至有些过于标准。

“中午食堂在二楼,十二点到一点开放。”覃易全说,“饭卡在夏栀桌上,写着你的名字。”

“谢谢。”覃亦同头也没抬。

覃易全又站了几秒,然后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覃亦同已经坐在扫描仪前,微低着头,侧脸在档案室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疏离。

回到办公室,老林正端着茶杯晃悠进来。“那小子来了?”

“嗯,在档案室。”

“靠谱吗?别把咱们案卷弄乱了。”

“看他整理东西的样子,应该不会。”覃易全点开邮箱,看到夏栀发来的新邮件,附件是一份信托基金的结构图。

开曼群岛那个基金背后,层层嵌套了三个离岸公司,最终受益人一栏是空的。但夏栀在邮件里说,她通过资金流向反推,发现这个基金近半年有三笔大额支出,都流向了香港的一个私人银行账户。

账户持有人叫吴文辉,52岁,香港居民,名下有一家贸易公司,主营业务是艺术品和收藏品咨询。

“吴文辉……”覃易全念着这个名字,在内部系统里搜索。没有前科,没有涉案记录,看起来干干净净。

但一个香港的贸易商,为什么要把价值几千万的奢侈品,用走私的方式运进内地?

手机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是张靖发来的消息:“来我办公室。”

张靖办公室里烟雾缭绕。老林也在,脸色不太好看。

“陈伟东那边有新动作。”张靖掐灭烟头,“他老婆通过关系,找到总署的一个处长,说我们办案程序有问题,违规扣押民营企业资产,影响营商环境。”

覃易全皱眉:“哪个处长?”

“监管司的李处,分管跨境贸易的。”张靖冷笑,“打了招呼,说要来调研指导,让我们做好汇报准备。时间是明天下午。”

老林骂了句脏话:“这他妈是施压来了。”

“不止。”张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陈伟东的律师今天上午向检察院递交了材料,说我们刑讯逼供、诱供,要求排除非法证据。”

覃易全接过文件翻看。材料里附了几张照片,是陈伟东手腕上的淤青,说是被手铐勒的。还有一段录音剪辑,背景音是覃易全问“那些货是不是你的”,陈伟东回答“不是”,然后覃易全说“你再想想”。

录音被剪得很巧妙,听起来像是威胁。

“我从来没说过你再想想这句话。”覃易全把文件扔回桌上,“审讯全程录音录像,可以调原始记录。”

“我知道。”张靖说,“但对方敢这么搞,说明有备而来。那个李处明天过来,肯定要听案情汇报。你们把证据链再捋一遍,特别是程序部分,不能有任何瑕疵。”

覃易全点头:“明白。”

“还有,”张靖看向他,“那个见习生,覃亦同,让他暂时别接触核心卷宗。万一出点纰漏,更说不清楚。”

“他今天刚开始整理,还没接触到实质内容。”

“那就好。”张靖挥挥手,“去忙吧。明天下午两点,会议室,都穿整齐点。”

从张靖办公室出来,老林压低声音:“覃哥,这事儿不对劲。一个走私案的嫌疑人,能攀上总署的处长?”

“两种可能。”覃易全边走边说,“要么陈伟东背后有人,这个人能量不小;要么这个李处自己有问题,和陈伟东有利益往来。”

“妈的,水真深。”老林摇头,“那十二件无主货,说不定就是给这种人准备的。”

覃易全没说话。他想起了那条匿名短信:“那批货的水很深,别碰。”

发短信的人,知道些什么?

中午十一点五十,覃易全去档案室。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看见覃亦同背对着门口,正弯腰从柜子底层搬出一个很重的档案盒。

男生的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些,后腰处露出一小片皮肤。而那片皮肤上,有幾道并行的、已经发暗的淤痕,像是被什么棍状物打过。

覃亦同似乎察觉到什么,猛地直起身,迅速拉好衬衫。转身时,眼神里的警觉几乎化为实质性的攻击性。

“什么事?”他的声音很冷。

覃易全表情不变:“吃饭时间。饭卡在夏栀桌上,别忘了拿。”

“知道了。”覃亦同绕过他,朝门口走去。擦肩而过时,覃易全又闻到了那股消毒水混着药油的味道。

“你受伤了。”覃易全说。不是疑问句。

覃亦同脚步一顿,没回头:“摔的。”

“摔能摔出那种形状的伤?”

覃亦同转过身,眼神像刀子:“覃老师,我的私事和工作无关吧?”

“有关。”覃易全看着他,“如果你身上有伤影响工作,我需要知道。”

“不影响。”覃亦同说完,大步离开。

覃易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然后他走进档案室,蹲下身,看向刚才覃亦同搬动的那个档案盒。

标签上写着“扣押物品照片及鉴定报告”。

盒子已经被打开过。覃易全戴上手套,翻开最上面的文件。是那十二件奢侈品的详细照片和编号记录。每一页都有覃亦同用铅笔做的浅浅标记——在物品编码旁边打了个小小的问号。

他在核对什么?

覃易全继续往下翻。在档案盒底部,他发现了一张对折的A4纸。展开,上面是手写的几行数字和字母组合,看起来像某种编码,但又不是海关标准的编号格式。

字迹是覃亦同的。

覃易全盯着那张纸看了十几秒,然后拍照,把纸按原样折好放回原位。起身时,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夏栀发来的信息:“覃哥,查到了。吴文辉那个香港公司,上个月有一笔五百万港币的支出,收款方是上海的一家公司。你猜是哪家?”

覃易全打字:“说。”

“陈伟东的跨境电商公司。”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覃易全盯着屏幕,脑子里迅速拼接着碎片:

境外信托基金持有的奢侈品,出现在陈伟东的集装箱里。

香港贸易商吴文辉,给陈伟东的公司打钱。

陈伟东攀上了总署的处长,施压办案。

还有覃亦同档案盒里那张写满奇怪编码的纸。

所有这些点,还没有连成线,但已经足够勾勒出一个模糊而危险的轮廓。

食堂里,覃易全打好饭,扫视了一圈,在角落的位置看到了覃亦同。男生一个人坐,面前只摆了一小份米饭和青菜,吃得很慢。

覃易全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覃亦同抬眼看他,没说话,继续低头吃饭。

“档案整理得怎么样?”覃易全问。

“按进度。”覃亦同简短地回答。

“看到扣押物品清单了吗?”

覃亦同夹菜的手顿了顿:“看到了。”

“有什么想法?”

“没有。”覃亦同放下筷子,“我是来整理文件的,不是来发表看法的。”

覃易全看着他:“那你为什么在编码旁边打问号?”

覃亦同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抬起头,眼神里的冰冷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真实的情绪——是慌乱,虽然只有一瞬间。

“我只是觉得编码格式不太规范。”他的声音还算平稳,“有些品牌的编码有特定规则,清单上的写法不对。”

“你懂奢侈品编码规则?”

“做物流的,什么货都得了解一点。”覃亦同重新拿起筷子,“覃老师,如果没事,我想吃完饭继续工作。”

覃易全没再追问。他安静地吃完饭,在覃亦同起身离开时,说了一句:“下午把那张纸交给我。”

覃亦同的背影停住,但没有回头。几秒钟后,他快步走出了食堂。

下午两点,覃易全在办公室等。三点,覃亦同敲门进来,手里拿着那张对折的A4纸。

“解释一下。”覃易全接过纸,摊在桌上。

覃亦同站在办公桌前,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显露出紧张。

“这些是我从网上查到的编码。”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清单上那些奢侈品的编码,有一部分和公开数据库对不上。我觉得奇怪,就记下来了。”

“为什么私下查?”

“好奇。”覃亦同说,“而且,我不确定这算不算问题,怕说出来影响你们的判断。”

覃易全盯着他:“你是怕影响判断,还是怕被人发现你在查?”

覃亦同的呼吸急促了一瞬。他没有回答。

办公室陷入沉默。窗外传来楼下院子里车辆进出的声音,遥远而模糊。

“覃亦同。”覃易全缓缓开口,“你认识陈悦吗?”

“同班同学。”

“只是同学?”

“只是同学。”覃亦同的语气很肯定。

“她父亲涉案,你知道吗?”

“知道。”

“她那个寄到学校的包裹,你检查的时候,真的没发现异常?”

覃亦同抬起眼,直视覃易全:“没有。如果我发现异常,当时就会报告。”

他的眼神很坦荡,至少在这一刻,覃易全看不出撒谎的痕迹。

“这张纸我留下了。”覃易全把纸收进抽屉,“以后有任何发现,直接告诉我,不要私下行动。明白吗?”

“明白。”覃亦同顿了顿,“那……我还能继续见习吗?”

“为什么不能?”

覃亦同似乎松了口气,虽然表情还是冷的。“那我回去工作了。”

他转身要走,覃易全又叫住他:“你身上的伤,如果需要去医院,可以请假。”

“不用。”覃亦同背对着他,“习惯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深潭。

覃易全看着门关上,然后拉开抽屉,重新拿出那张纸。他打开电脑,登录内网数据库,把纸上那些编码一个个输入查询。

前三个无结果。第四个,系统弹出一个提示框:

“该编码关联物品涉及‘20210622广州白云机场走私案’,案卷已归档,经办单位:广州海关缉私局。”

覃易全瞳孔微缩。

他继续查第五个、第六个……八个编码里,有五个关联到已经结案的走私案件,时间跨度从三年前到现在,地点遍布广州、深圳、厦门。

这些奢侈品,都是旧货。是曾经被查获过,或者至少在系统里留下过记录的脏货。

现在,它们换了一身包装,重新出现在上海港的集装箱里。

有人在系统地回收、洗白走私物品,然后再次走私入境。

而覃亦同,一个21岁的学生,仅仅通过公开信息比对,就发现了这个疑点。

覃易全拿起手机,打给夏栀:“帮我查几个人。广州海关缉私局,经办过2021年6月机场走私案的人。还有,吴文辉和陈伟东之间的资金往来,继续深挖,看有没有第三方的影子。”

挂断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覃亦同后腰那片淤痕的形状。平行,等距,像是被尺子量着打出来的。

那不是摔伤。

那是有规律的、刻意制造的伤痕。

覃易全睁开眼,看向档案室的方向。那个年轻人身上藏着太多秘密,而每一个秘密,都可能是一把钥匙,或者一颗炸弹。

他需要决定,是把钥匙捡起来,还是把炸弹拆掉。

或者,两者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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