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上午九点,海关缉私分局会议室。

投影幕布上并列显示着十二张照片:爱马仕铂金包、百达翡丽复杂功能腕表、卡地亚高级珠宝……每一件都单独封装在证物袋里,贴着编号标签。

“这就是那十二件无主的货。”覃易全站在幕布旁,激光笔的红点依次扫过照片,“发货方提供的装箱单上没有它们,陈伟东也矢口否认。他坚持说整柜货都是他的直播道具,但这些明显超出了道具的范畴。”

会议室里坐着查□□核心成员。张靖坐在主位,老林和夏栀分坐两侧,还有两名法制科的同事在做记录。

“价格认证中心的初步估价出来了。”夏栀调出另一份文件,“单这十二件,市场估值就在两千三百万左右。如果按走私普通货物罪论处,偷逃税额巨大,够得上十年以上了。”

老林咂咂嘴:“这是把棺材本都塞进来了啊。”

“问题在于货主是谁。”张靖敲了敲桌子,“陈伟东不认,发货方在鹿特丹的那个空壳公司联系不上。这十二件东西就像凭空出现在集装箱里的。”

覃易全切回物流链图谱:“我重新梳理了这票货的路径。集装箱在鹿特丹装货时,发货方雇佣的是一家当地小货代,没有安装监控。装货时间是在当地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只有两个工人在场。”

“工人能找到吗?”张靖问。

“货代公司说那两人是临时工,装完货就结算走人了,没有联系方式。”覃易全顿了顿,“但有个细节,集装箱在鹿特丹港停留了八小时才上船。这八小时里,GPS记录显示集装箱位置移动过三次,最后才到指定堆位。”

“中间被打开过?”老林反应很快。

“可能性很大。”覃易全点头,“有人利用这八小时窗口,把十二件高价值货塞进了已经封好的柜子里。货代公司可能被买通了,或者根本就是同谋。”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张靖揉了揉太阳穴:“所以,我们面对的可能是一个分工精细的走私链条。陈伟东负责用他的正常货打掩护、搞定国内清关,境外有人负责在转运环节塞私货,还有第三个人,或者说第三个团伙,是这批私货的真正货主。”

“而且这个货主,非常谨慎。”夏栀补充,“他不通过自己的公司发货,不留下任何物流记录,甚至可能和陈伟东互不认识。他只是知道有这么一柜安全货要进中国,买通了中间环节,把东西塞进去。”

“等货到了上海,”覃易全接过话,“这个人应该会有下一步动作,要么接触陈伟东取货,要么在货被扣押后,有其他方式打探消息。”

张靖看向覃易全:“你的想法?”

“两条线。”覃易全走回座位,“第一条,盯紧陈伟东和他身边的人。他现在取保候审,律师在活动,他本人和家属肯定会四处打探消息。第二条,从这十二件货本身入手。奢侈品都有独立编码,查它们上一次在正规市场的流转记录,看能不能追溯到上一个持有人。”

“工作量不小。”张靖说,“老林,你带人跟第一条线。小覃,你和夏栀负责第二条。国际协查函我今天就批,走加急通道。”

会议结束,覃易全回到办公室。夏栀已经坐在电脑前,开始调取奢侈品品牌数据库的对接权限。

“覃哥,有个问题。”夏栀头也不抬地说,“这些品牌的客户**保护很严。就算我们通过国际刑警组织发协查函,品牌方也不一定配合,尤其如果货主是他们的大客户。”

“先试试。”覃易全打开自己的电脑,“不配合再说。”

他知道夏栀说的是实话。奢侈品走私案最难的不是查获,而是追溯。这些物品往往经过多次转手,链条跨越多个司法管辖区,取证阻力重重。

中午,覃易全在食堂吃饭时,手机又震了。还是那个号码,这次是短信:“你爸住院了,急性胰腺炎。医药费你先垫上。”

覃易全盯着屏幕,筷子停在半空。三秒钟后,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打开手机银行,转了五万块钱过去。转账说明写的是借款,保留凭证。做完这些,他继续吃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坐在对面的老林看见了,叹了口气:“家里有事?”

“嗯。”覃易全应了一声,没多说。

老林也没多问。共事三年,他多少知道覃易全的家庭情况。倒不是通过覃易全自己说的,是通过他永远不接的某些电话,和偶尔流露出的那种与世隔绝的疲惫。

下午两点,覃易全开车再次前往海关学院。

这次不是调取记录,而是约见王慧如老师,希望通过她了解陈悦在学校的社交圈和日常表现。按照规定,这种问询需要两名办案人员在场,所以老林也跟着。

王慧如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五楼。他们到的时候,办公室门开着,里面传来谈话声。

“……所以这个课题报告,最晚下周五交。”是王慧如的声音。

“知道了,王老师。”回应的男声很冷,覃易全几乎瞬间就听出来是谁。

他站在门口,看见覃亦同背对着门,站在王慧如的办公桌前。男生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那道淤青还在,颜色似乎深了一些。

“还有,”王慧如继续说,“物流协会这学期的实践活动,你作为副会长得牵头。下个月港区参观,联系海关那边的事……”

“我在联系。”覃亦同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但实习对接那边一直没回复。”

“我帮你催一下。”王慧如抬起头,看见了门口的覃易全和老林,“哟,覃老师来了。快请进。”

覃亦同转过身。看到覃易全的瞬间,他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成那种冰冷的防御状态。他没打招呼,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

“王老师,打扰了。”覃易全走进办公室,“这位是我同事林程明。”

“林老师好。”王慧如起身,“是为陈悦的事?”

“嗯,想了解一下她在学校的情况。”覃易全说这话时,余光注意着覃亦同。男生已经拿起桌上的一本书,看样子准备离开。

“覃亦同,你先去忙吧。”王慧如说。

覃亦同点点头,径直往外走。经过覃易全身边时,覃易全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一点类似跌打药油的气息。

“稍等。”覃易全突然开口。

覃亦同停住脚步,没回头:“有事?”

“物流协会的实践活动,是联系海关哪个部门?”

覃亦同转过身,眼神里带着审视:“缉私局、监管处都联系过,但实习名额满了。王老师说可以帮忙问问查□□。”

他说查□□三个字时,目光落在覃易全脸上,像是试探,又像是挑衅。

覃易全平静地回视:“查□□最近在办专案,可能没时间接待学生参观。”

“哦。”覃亦同扯了扯嘴角,一个算不上笑的弧度,“那算了。”

他转身要走,覃易全又说:“不过,如果只是短期见习、帮忙整理案卷材料,可能可以安排。”

这次覃亦同彻底转过身来了。他盯着覃易全,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实意图。“王老师,”他看向王慧如,“这算实践活动吗?”

王慧如有点意外,但很快反应过来:“算啊,当然算。能进查□□见习,机会很难得。”

“那就这样吧。”覃亦同重新看向覃易全,“什么时候开始?”

“下周。”覃易全说,“具体时间我让同事通知你。”

“行。”覃亦同点点头,这次是真的离开了。

老林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等覃亦同走了,才小声问:“覃哥,咱们处什么时候有见习名额了?”

“临时申请。”覃易全面不改色,“正好专案缺人手整理材料。”

王慧如笑着摇头:“覃老师,你别介意,亦同这孩子就这样,性格冷,说话直,但做事很靠谱。物流协会那一摊事,都是他在管。”

覃易全在沙发上坐下:“他和陈悦熟吗?”

“同班,但不怎么来往。”王慧如想了想,“陈悦性格比较外向,朋友多,喜欢参加社团活动。亦同……他独来独往惯了。不过陈悦那个寄到学校的包裹,当时确实是亦同抽检的,流程上没有问题。”

“他做事很仔细?”

“非常仔细。”王慧如肯定地说,“有时候仔细得有点……苛刻。协会的物流记录,他核对过三遍才交给你。别的学生可能就敷衍一下。”

覃易全想起昨天那份整齐到近乎强迫症的表格。

接下来的半小时,王慧如介绍了陈悦在学校的表现:成绩中等,喜欢社交,家庭条件看起来不错,经常收快递,但没发现什么异常。覃易全和老林做了记录。

离开办公室时,老林终于忍不住问:“覃哥,你让那个覃亦同来见习,真是为了整理材料?”

“不全是。”覃易全走进电梯,“陈悦的包裹是他查的。如果包裹真有问题而他没发现,要么是他失职,要么是他隐瞒。”

“你觉得他隐瞒?”

“我不知道。”覃易全看着电梯数字下降,“但他对调查有抵触。让他来办案部门待几天,看看反应。”

老林恍然:“也是,在咱们眼皮底下,是人是鬼容易看出来。”

走到教学楼门口时,覃易全脚步顿了顿。不远处的自行车棚旁边,覃亦同正和一个男生说话。那男生穿着高调,手里转着车钥匙,脸上带着笑,似乎在邀请覃亦同去什么地方。

覃亦同背对着这边,覃易全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摇头的动作,很干脆。然后那男生拍了拍他的肩,说了句什么,骑上车走了。

覃亦同站在原地没动。他低着头,右手无意识地握住了左手手腕,正是有淤青的位置。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几秒钟后,他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耳机戴上,朝着图书馆方向走去。背影挺直,步子很快,像要逃离什么。

“覃哥,看什么呢?”老林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哦,那小子啊。脾气是挺倔的。”

“嗯。”覃易全收回视线,“走吧,回分局。”

回程路上,覃易全一直没说话。他脑子里反复闪过几个画面:覃亦同手腕的淤青,他身上的消毒水味,他握紧手腕时的用力,还有他那个冰冷的、带刺的眼神。

这些细节拼凑不出完整的图像,但指向一种可能性:这个年轻人在承受某种压力,或者痛苦。而这种痛苦,被他用锋利的表象严密地包裹着。

回到分局,夏栀那边有了进展。

“覃哥,查到了。”夏栀指着屏幕,“这枚百达翡丽腕表,序列号显示它上一次出现在正规市场,是两年前在日内瓦的一场拍卖会。买家是一个信托基金,注册地在开曼群岛。”

“信托基金?”覃易全俯身看屏幕。

“对,这种基金经常被用来代持资产,隐藏实际受益人。”夏栀调出基金信息,“这个基金名下有多件奢侈品收藏,但这枚表在拍卖后就没有公开流转记录了。直到现在,出现在我们的扣押清单上。”

“基金的受益人是谁?”

“正在查,需要开曼群岛那边配合。但你知道的,这种地方……”夏栀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覃易全盯着屏幕上那枚腕表的照片。铂金表壳,蓝色星空表盘,估价超过三百万。它在拍卖会上被一个隐秘的基金买走,消失两年,然后出现在一个走私集装箱里。

这条线索像一根细丝,轻轻一拉,可能牵出一个庞大的网络。

也可能一拉就断。

下班前,覃易全去了张靖办公室汇报进展。张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开曼群岛……这案子越挖越深了。”他点了支烟,“陈伟东那边,老林盯着,暂时没动静。他老婆倒是四处托关系,想找人打招呼。”

“有人打招呼吗?”覃易全问。

“有。”张靖吐了口烟,“但被我顶回去了。我说案子证据确凿,谁打招呼谁自己来写情况说明。”

覃易全点点头。张靖的护短和强硬,是他们能放开手脚查案的底气之一。

“那个学生,覃亦同,”张靖忽然问,“你让他来见习,有把握吗?”

“没把握。”覃易全实话实说,“但他是目前唯一接触过那个包裹的外人。如果他真有问题,放在身边比放在外面安全。”

张靖笑了:“你小子,有时候做事比我还不按常理出牌。”他摆摆手,“行吧,你看着办。但注意分寸,别让人抓到把柄。”

“明白。”

离开分局时,天已经黑了。覃易全没回备勤室,而是开车去了医院。

他父亲住在六楼消化内科。找到病房时,里面有三张床,他父亲躺在靠窗的那张,正在打点滴。人瘦了很多,闭着眼,看起来睡着了。

覃易全在门口站了几分钟,没进去。他找到值班护士,问了病情和费用,确认自己转的钱已经到账,然后转身离开。

电梯下行时,他靠在轿厢壁上,看着楼层数字跳动。脑子里忽然冒出覃亦同握紧手腕的样子。

他愣了一下,摇头自嘲般的笑了笑,“人老了还真是容易多愁善感…”

电梯到达一楼。覃易全走出医院,秋夜的风已经很凉。他点了支烟,站在路边抽完,然后开车离开。

城市灯火在车窗外流淌成河。在这条河里,有人走私货物,有人走私人生,有人拼命想上岸,有人早已沉在河底。

而他,覃易全,站在岸与河的边缘,看着这一切,守着他自己那条模糊的底线。

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消息。是陌生号码,但内容让他瞳孔微缩:

“覃警官,那批货的水很深,别碰。为你好。”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秒,然后截图,保存,删除。

方向盘一转,他朝着分局方向开去。

夜还很长。有些东西,才刚刚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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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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