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子夜零时四十七分,外高桥港区。

覃易全靠在集装箱壁侧,单手按住耳麦:“三号位到位。X光图像同步传输中,收到确认。”

“收到,覃哥。”耳麦里传来夏栀的声音,背景是机房设备运行的嗡鸣,“图像初步判读,四十呎柜前三分之二段密度均匀,后部有异常阴影区,建议开箱查验。”

“明白。”

覃易全关掉麦克风,朝身后打了个手势。老林带着两名缉私警猫腰上前,查验锤和撬棍在夜色中泛着冷光。港区的探照灯在集装箱丛林间投下惨白的光柱,海风裹挟着咸腥与机油味,穿透制服钻进鼻腔。

这是本周第四起申报异常的进口集装箱。申报单上写的是“家居装饰品”,但舱单数据与同类商品历史进口价格存在百分之三十的偏差。风控系统三天前弹窗预警,覃易全盯了七十二小时,终于等到这批货卸船入堆场。

“覃哥,开吗?”老林压低声音。

覃易全没立刻回答。他重新点开平板电脑,调出这票货的完整物流链路:起运港鹿特丹,发货方是一家注册仅半年的贸易公司,收货方是上海一家跨境电商企业,法人代表三年前曾因低报价格被行政处罚过。

“开后柜门。”他最终说,“前门先别动。动作轻点,如果真是奢侈品,别磕坏了影响后续估价。”

撬棍插入柜门锁扣的闷响在寂静的堆场格外清晰。柜门拉开一条缝,老林的手电光柱探进去——前排整齐码放着包装箱,英文标签确实标注着“装饰画框”。但覃易全的手电直接打向柜体深处。

光线扫过箱体间隙,捕捉到一抹不自然的反光。

“往后搬。”覃易全说。

四个箱子被小心翼翼地挪开。后面的景象让老林轻吸了口气:被掏空的装饰画框包装箱内,紧密排列着未拆封的奢侈品手袋,防尘袋上的logo在手电光下清晰可辨。再往后,还有成盒的手表、珠宝。

“爱马仕、百达翡丽……”老林粗略扫过,“这一柜,案值奔着八位数去了。”

覃易全已经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拂去一只手表表盒上的灰尘,查看出厂编码。“拍照,固定证据。通知缉私局值班室,申请扣押。让夏栀追资金流,这家收货企业的对公账户、关联私人账户,半年内的流水全拉出来。”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平稳,没有任何破获大案的兴奋,耳麦里陆续传来各点位的确认回复。覃易全直起身,看向远处海面上停泊的巨轮轮廓,港口灯火倒映在他眼里,没有温度。

凌晨三点二十分,扣押手续办妥,涉案集装箱被贴上封条拖往海关监管仓库。覃易全回到分局备勤室,脱下制服外套挂在椅背上,露出里面被汗水浸湿又半干的深蓝色执勤服衬衫。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两条未读消息,来自同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下个月生活费打过来。”

“你爸又欠了牌账,这次三万。”

覃易全盯着屏幕看了五秒,然后熄灭屏幕,把手机倒扣在桌上。他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冷掉的浓茶,点开内网系统,开始撰写今晚的查获报告。

报告写到一半,张靖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还没吃吧?食堂师傅留了份炒面。”

“谢了张队。”覃易全接过,塑料餐盒还温着。

张靖拖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点了根烟。“手法越来越隐蔽了。装饰画框掏空夹藏,要不是价格预警,光靠图像还真不一定看出来。”

“发货方注册时间短,但物流记录显示他们和这个收货方合作了至少六票货。”覃易全边吃边说,“前五票都是正常货,这是第一次尝试夹藏。像是在测试我们的风控阈值。”

“钓鱼?”

“有可能。”覃易全咽下嘴里的面条,“奢侈品走私利润高,但风险也大。先用正常货建立物流记录,降低风控关注度,然后突然夹藏一柜高价值的。如果这次没被发现,后续可能会加大夹藏比例。”

张靖吐了口烟圈:“收货方那个法人,叫陈什么来着?”

“陈伟东。三年前因为进口玩具低报价格,罚了八万,货值不高,所以没移送司法。”覃易全调出档案,“但这人有点意思——罚完之后,公司注销了,休息了一年,又注册了现在这家跨境电商公司,主营业务从玩具变成了家居和艺术品。”

“洗履历。”张靖弹了弹烟灰,“不过这次他跑不掉了。现场查获,人赃并获。”

覃易全没接话。他点开陈伟东的社会关系图谱,鼠标在一个名字上停了停:陈伟东的女儿陈悦,上海海关学院大三学生,专业是国际物流。

“怎么了?”张靖察觉到他的停顿。

“收货方法人的女儿,在我们关院读书。”覃易全说,“巧合?”

张靖凑过来看屏幕:“哪个学院的?”

“海关管理。”

两人对视一眼。走私案牵扯到海关系统相关院校的学生,这不是第一次,但每次都会让事情变得微妙。

“先别惊动。”张靖沉吟,“继续梳理资金链和物流链。如果这个陈悦真的涉案,跑不掉。如果不是,也别影响孩子学业。”

覃易全点头。他关掉页面,继续写报告。窗外天色渐亮,港区开始苏醒,集卡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报告提交时是清晨六点半。覃易全冲了个冷水澡,换了身干净制服,去食堂吃早餐。食堂里已经有不少下夜班的同事,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话题离不开昨晚的行动。

“覃哥,牛逼啊,又一桩大案。”技术科的小赵端着餐盘坐过来,“夏姐说资金链已经摸到境外了,疑似有地下钱庄参与。”

“等正式立案再说。”覃易全低头喝粥。

“你这人,永远这么淡定。”小赵摇头,“要是我查到一柜子爱马仕,早兴奋得睡不着了。”

覃易全没接话。他确实没什么兴奋感,只有一种熟悉又沉甸甸的疲惫。这种疲惫不是来自熬夜,是来自看到那些在规则边缘游走的人。他们有的贪婪,有的绝望,有的只是想在夹缝里多挣一点钱,然后坠入更深的黑暗。

早餐后他回备勤室补觉。但睡了不到两小时,就被电话吵醒。

“覃主办,我是分局法制科。”电话那头说,“昨晚扣押的那批货,收货方陈伟东请了律师,提出异议,说我们对货物的性质认定有误,要求重新鉴定。”

“理由?”

“律师说,那些奢侈品是用于跨境电商直播展示的样品,属于商业道具,不是用于销售的商品,所以不能按走私普通货物罪论处。”

覃易全坐起身,揉了揉眉心。“扣押时所有物品都未拆封,保留完整销售包装,有的连出厂膜都没撕。哪个直播公司用全新未拆的百达翡丽当道具?”

“律师坚持要求第三方鉴定。另外……”对方顿了顿,“陈伟东的女儿陈悦,今天上午通过学校老师联系到我们,说想替父亲说明情况。她人现在就在分局接待室。”

覃易全看了眼时间:上午九点四十。

“我马上过去。”

接待室里坐着个穿浅灰色卫衣的女生,头发扎成马尾,低着头,手指紧紧绞在一起。旁边陪着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老师,胸前别着上海海关学院的校徽。

“王老师,这位是我们查□□的覃易全主办。”法制科的同事介绍。

女老师站起身:“覃老师你好,我是海关管理专业的王慧如。这是陈悦,我班上的学生。”

覃易全点点头,在对面坐下。“陈同学,你想说明什么情况?”

陈悦抬起头,眼睛红肿,显然哭过。“那些货……那些奢侈品,真的是我爸公司直播用的。我、我可以作证,我去过公司,看过他们的直播室,那些包和表都是展示用的……”

“展示用的商品,为什么申报为家居装饰品?”覃易全问,语气平淡。

“因为……因为如果按奢侈品申报,关税太高了,公司成本……”

“所以低报价格?”

陈悦的脸色白了。

王慧如插话:“覃老师,陈悦还是个学生,对家里生意了解不深。她今天来,主要是担心父亲,情绪比较激动。如果有什么需要核实的情况,我们学校一定配合。”

覃易全看着陈悦:“你父亲的公司,你有参与经营吗?比如帮忙收货、联络物流?”

“没有!”陈悦急忙摇头,“我就是有时候周末去公司看看,真的只是看看……”

“你认识发货方的人吗?鹿特丹那边的贸易公司。”

“不认识。”

覃易全观察着她的表情——紧张、恐惧,但没有明显的掩饰或谎言痕迹。他暂时判断陈悦涉案可能性不高,更多是被她父亲推出来打感情牌的棋子。

“情况我们了解了。”他站起身,“陈同学,你先回学校。案件还在调查阶段,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或你的老师。”

陈悦还想说什么,被王慧如轻轻按住肩膀。

送走两人后,覃易全去了张靖办公室。张靖听完汇报,叹了口气:“这个陈伟东,自己不敢来,让女儿来哭诉。”

“律师提的第三方鉴定,怎么处理?”覃易全问。

“按规定来。请上海价格认证中心的人过来,现场鉴定,全程录像。”张靖说,“不过在这之前,我们需要把整个证据链补全。发货方在鹿特丹,得通过国际执法合作渠道取证。还有资金流,夏栀那边有进展吗?”

“正在追。境外账户开在塞浦路斯,追踪需要时间。”

张靖点点头:“另外,还有个情况。昨晚查获的夹藏物品里,有十二件奢侈品没有找到对应的物流记录。发货方提供的装箱单上没列这些,但实物确实在柜子里。”

覃易全皱眉:“意思是,可能不止一家货主?”

“有可能。这个集装箱里,混装了不同货主的货。陈伟东的货用来打掩护,真正高价值的可能是那十二件无记录的。”张靖敲了敲桌面,“你带人去趟海关学院,调一下最近半年所有寄到学校的国际包裹记录。走私团伙有时候会用高校地址作为中转点,学生代收,再转寄出去。”

“明白。”

“注意方式方法。”张靖补充,“别搞得学生人心惶惶。特别是陈悦那个班,避嫌,让别的老师配合。”

下午两点,覃易全带着老林来到上海海关学院。校园里秋意已深,梧桐叶落了满地,学生们抱着书本穿行,脸上是未经世事的朝气。

王慧如提前接到了通知,在行政楼门口等他们。“覃老师,林老师,物流记录已经让物流协会的学生帮忙整理出来了,在301会议室。”

“麻烦王老师了。”覃易全说。

“应该的。”王慧如引他们上楼,“不过说实话,我们学校管理一直很严格,学生代收校外包裹都需要登记备案。如果是走私团伙用学校地址,应该很快就能查出来。”

会议室里,几个学生正在整理表格。见到老师带人进来,都站起身。

“这几位是物流协会的同学,帮忙整理记录的。”王慧如介绍,“这位是海关的覃老师。”

覃易全的目光扫过几个学生,最后停在一个靠窗站着的男生身上。

男生穿着黑色连帽衫,牛仔裤,身材清瘦,肤色偏白。他并没有像其他学生那样好奇地打量来人,而是侧脸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笔,周身散发着一种“别靠近我”的气息。

“覃亦同,记录整理好了吗?”王慧如问。

覃易全恍了一下神,随即看向那个男生。

男生转回头。他的五官很干净,但眼神冷,像结了一层薄冰。“好了,王老师。这是电子版,打印版在那边。”

声音也是冷的,带着刻意拉开的距离感。

覃易全接过U盘,插进随身带的笔记本电脑。数据表格打开,列得清晰整齐:收件人、收件日期、包裹来源国、重量、申报品名、物流单号。最近半年,共有一百二十七件国际包裹寄到学校地址,其中大部分是教材、样品、学生个人物品。

“这些记录和学生本人核对过吗?”覃易全问。

“核对过。”回答的还是那个叫覃亦同的男生,“所有收件人都签了字,确认包裹内容属实。”

覃易全抬起眼:“你负责核对的?”

“协会轮值。”男生简短地说,不打算多做解释。

老林在一旁翻看打印版记录,忽然咦了一声:“覃哥,你看这个。”

覃易全走过去。老林指着其中一行:收件人“陈悦”,包裹来源国“荷兰”,申报品名“书籍和文具”,收件日期是两个月前。

“陈悦。”老林低声说,“收货方陈伟东的女儿。”

覃易全不动声色:“这个包裹,拆验过吗?”

王慧如看向覃亦同。男生沉默了两秒,才说:“按规定,国际包裹进校都要开箱抽检。这个包裹当时是我抽检的,里面确实是书和文具。”

“全部?”

“全部。”

覃易全看着覃亦同。男生的眼神没有闪躲,但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包裹是寄到哪个地址?”覃易全问。

“学校菜鸟驿站。凭学生证取件。”

“取件人是谁?”

“陈悦本人。我核对学生证了。”

覃易全点点头,没再追问。他继续浏览记录,但余光始终注意着覃亦同。男生已经重新转向窗外,手指依然转着笔,动作里有一种压抑的不耐烦。

记录核查花了四十分钟。除了陈悦那个包裹,没有其他明显异常。覃易全合上电脑,对王慧如说:“暂时没有发现问题。谢谢王老师和同学们配合。”

“应该的。”王慧如送他们出门。

走廊里,覃易全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会议室。覃亦同最后一个走出来,正把连帽衫的帽子拉起来戴在头上。抬手时,袖口滑落一截,露出手腕上一道已经褪成青黄色的淤痕。

很细,很长,像是被什么条状物勒过或刮过。

覃亦同似乎察觉到视线,猛地放下手,拉好袖子,抬头看向覃易全。那一瞬间,他的眼神不再是冷,而是带刺的警告。

覃易全平静地收回目光,转身下楼。

回分局的路上,老林开车,覃易全坐在副驾看窗外飞逝的街景。

“那个叫覃亦同的学生,挺有个性啊。”老林随口说,“跟覃哥你名字还挺像,就差一个字。”

“嗯。”

“他手腕上那是伤吧?学生打架?”

“不知道。”覃易全说。

但他记住了那道淤痕。也记住了那个眼神,像受伤的动物,一边亮出獠牙,一边把伤口藏得更深。

手机震动了一下。覃易全拿出来看,又是那个号码:“钱什么时候打?”

他按熄屏幕,把手机扔进储物格。

窗外,城市在秋日阳光下运转如常。而在这座城市的港口、仓库、办公室和校园里,有些东西正在暗处流动,有些裂痕正在无声蔓延。

覃易全闭上眼,脑海里闪过两个画面:集装箱里码放整齐的奢侈品,和那个男生手腕上一闪而逝的淤青。

看似无关的两件事,却让他产生了同一种直觉。某些真相,还藏在更深的水下。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它打捞上来。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岸线
连载中让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