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清晨六点,分局七楼会议室。
窗外还是青灰色的天光,路灯刚灭,街道上只有环卫工人扫落叶的声音。会议室里烟雾浓得呛人,烟灰缸里堆着七八个烟头,旁边是三杯没动过的豆浆和已经凉透的包子。
张靖连夜从医院赶回来,眼下两团青黑,衬衫领口皱得不成样子。他把一份刚打印的通缉令拍在桌上。
“吴建国找到了。”
所有人抬起头。
“一个小时前,江苏太仓浏河镇,渔民报警说废弃码头有人晕倒。派出所出警,发现体貌特征和通缉令吻合。”张靖顿了顿,“人现在在太仓市第一人民医院。脑梗,大面积。”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能说话吗?”老林问。
“不能。人还昏迷着,医生说即便醒来,语言功能可能也保不住。”张靖点了支烟,“他老婆赵雅琴那边呢?”
“还是老样子。”夏栀揉着眼睛,“所有问题都说不知道。房产是借款,资金是合法收入,丈夫的工作她从不过问。审讯记录您看了,滴水不漏。”
“她知道自己丈夫倒了吗?”老林说。
“知道了。”夏栀说,“我告诉她吴建国在太仓找到,人昏迷。她听了之后沉默了三分钟,然后说要请律师。再问什么都不开口。”
“她在等。”覃易全说,“等吴建国醒来,或者等吴建国永远醒不来。”
所有人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吴建国脑梗的时间太巧,周海自首,他带箱子出门,然后二十四小时内就大面积梗死。是真的意外,还是某种更隐秘的灭口手段?
“箱子找到了吗?”张靖问。
“没有。”夏栀摇头,“吴建国被发现时身边没有任何物品。太仓警方调了码头周边监控,他昨天下午四点半独自出现在废弃仓库区域,手里没拎东西,行动轨迹很乱,像是在绕圈。”
“脑梗前兆。”老林低声说,“定向障碍,记忆混乱。”
“也可能是故意迷惑追踪。”覃易全说,“箱子他一定藏在某个地方,等自己清醒后取,或者等别人取。”
“周海那边呢?”张靖看向覃易全。
“交代完了,在看守所。他母亲那边安排好了,嵊泗分局的同事去家里做了笔录,老人有社区照顾。”覃易全顿了顿,“但他提到一个细节,昨晚我核了一夜。”
他打开投影,幕布上出现一张手绘的关系图。
“周海说他只负责上海及周边海域的海上过驳。但覃建国交代,今年2到3月,有人以周海朋友的身份私下联系他,完成了六次过驳作业,提成比周海高,直接境外转账。”
他在图上添加一条新线,指向一个问号。
“如果周海没有撒谎,从证据看,他目前所有供述都得到验证。那么说明存在另一个走私网络,和吴建国、周海的体系平行,甚至有交叉。”
“平行网络?”老林皱眉。
“可能性有三种。”覃易全调出思维导图,“第一,是周海网络的分支,被他下面的某个马仔瞒着独立运作;第二,是另一个走私集团,借用周海的运输渠道,通过中间人对接;第三——”他顿了顿,“是锚的备用系统。周海被抓后,备用系统立刻启动。”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空调的嗡鸣声在这沉默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夏栀忽然开口:“那个浙江口音的男人,代号呢?”
“覃建国说没有代号,对方只让他称陈老板。”覃易全说,“电话每次都是单向联系,号码显示归属地浙江舟山,但打回去永远是关机。”
“舟山。”张靖慢慢说,“又是舟山。”
“嵊泗那个加密U盘呢?”他转向夏栀。
“技术科还在破解。”夏栀说,“周海给的密码打开了第一层,里面是他和吴建国的资金往来记录。第二层需要另一组密码,试了所有已知的生日、纪念日、手机尾号,都不对。”
“周海本人不知道密码?”
“他说U盘是他手下技术员做的加密,技术员去年离职回老家了,不知道在哪。”
“叫什么?地址?”
“正在查。”
张靖揉了揉太阳穴,压住涌上来的疲惫。他儿子还在儿科病房,老婆一个人守着,早上打电话时声音都哑了。但他不能走,至少现在不能。
“吴建国这条线暂时断了。”他说,“赵雅琴不开口,我们只能从他儿子那边试试。”
“吴建国的儿子在英国。”夏栀说,“我们已经通过国际刑警发了协查,但需要时间。”
“时间。”张靖重复这个词,苦笑,“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会议没有结论,只能先分头行动。夏栀继续追周海技术员的下落,老林带人去太仓跟进吴建国病情及现场勘查,张靖回医院换班照顾儿子。
覃易全留在会议室,重新梳理所有线索。
他把白板上的关系图擦掉,从零开始画。从左到右,一条时间轴,上面标注着节点:
2019.03 周海网络成型,开始大规模海上过驳
2019.05 覃建国入伙
2020.01-2021.12 高峰期,月均交易量超过三千吨
2022.01 周海账本显示保护费支付制度化,每月固定给吴建国打款
2022.03 覃建国因腰伤下船,但两个月后重新被陈老板启用
2023.02-03 覃建国为陈老板完成最后六次过驳
2023.08 奢侈品案收网,吴文辉落网,资金链开始暴露
2023.09 冻品案收网,周海警觉,准备收手
2023.10 周海投案,吴建国脑梗,覃建国手术
时间轴上有很多空白。比如2020年到2021年之间,除了交易数字,没有任何保护伞相关的记录;比如周海说吴建国只是传话筒,那锚在这两年里下达了多少指令?指令内容是什么?是否存在比吴建国更高层的保护伞,至今没有暴露?
还有那个陈老板。他从哪里知道覃建国?为什么在周海体系之外另建渠道?他和锚是什么关系?是竞争,还是合作?
每一个问号都像一根刺,扎在覃易全脑子里。
他放下白板笔,靠进椅背,闭上眼睛。止痛药已经吃完了,新买的那盒放在办公室抽屉里,他懒得去拿。
门被轻轻敲响。
覃亦同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
“食堂卖完了,我去便利店买的。”他把袋子放在桌上,拿出两个三明治和两杯热咖啡,“您昨晚没吃饭。”
覃易全睁开眼,看着那些食物。
“你父亲那边?”
“今天精神好多了,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可以出院。”覃亦同把三明治推过来,“他自己要求的,说出院后直接去经侦支队做正式笔录。”
覃易全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培根已经凉了,面包有点干,咖啡也寡淡。但他还是吃完了。
“你今天不值班?”他问。
“调休。”覃亦同在对面坐下,“王老师说我这周加班太多,强制休息一天。”
“那就回去休息。”
“在宿舍也睡不着。”覃亦同看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时间轴,“睡不着就想案子。想那个陈老板。”
覃易全没说话。
“覃建国的笔录我看过。”覃亦同说,“他说对方第一次打电话时,报出了他的姓名、下船时间、在周海那边的平均月收入。这说明陈老板对周海网络非常熟悉,很可能就是内部人。”
“内部人有两种。”覃易全说,“一种是周海的人,一种是海关的人。”
“海关的人不会知道老船工的收入细节。”覃亦同说,“周海那边的人才有这个信息。”
覃易全看着他。男生眼睛里没有回避,直直地迎着他的视线。
“你在帮你父亲找立功机会。”
“是。”覃亦同没有否认,“他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能弥补一点是一点。但我也确实想找到陈老板。他的存在说明走私网络比我们知道的更大,不挖出来,会有更多人像我父亲一样被拖下水。”
这个理由无法反驳。
“你有什么想法?”
“周海的技术员。”覃亦同说,“U盘的加密是他做的。第二层密码可能不是常见的生日、纪念日,而是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规则。比如坐标,比如经纬度。”
覃易全心念一动。
“坐标?”
“他老家在哪?”覃亦同说,“技术员离职回老家,如果他想给周海留后路,可能会把密码设成和自己有关的东西。周海找到他就能打开,别人找到他也没用。”
覃易全立刻打给夏栀:“周海那个技术员,查到他老家地址了吗?”
“刚查到。”夏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浙江舟山嵊泗县,枸杞乡。三十四岁,叫陈涛。需要我去一趟吗?”
“我亲自去。”覃易全起身,“你留守,继续追吴建国家的资金流向。”
“覃哥,你今天已经连轴转了……”夏栀的话没说完,覃易全已经挂断电话。
他拿起车钥匙,看见覃亦同也站起来。
“我也去。”覃亦同说。
“你休息。”
“在车上也是休息。”覃亦同已经往外走,“而且我晕船,不晕车。”
覃易全看着他的背影,最终没再阻止。
车子驶出分局时,天空开始飘雨。又是那种上海秋天特有的绵绵细雨,落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刮过,留下一层模糊的水膜。
覃易全开上沪芦高速,往东海大桥方向。
“你父亲出院后,有什么打算?”他忽然问。
覃亦同看着窗外,雨丝在车窗上划出斜线。
“他说想在老家找份正经工作,不再做船了。”顿了顿,“我给他找了个镇上的仓库管理员岗位,熟人介绍,月薪四千五,有社保。”
“他愿意去吗?”
“愿意。”覃亦同的声音很轻,“他说这辈子第一次觉得,拿四千五比拿四万更踏实。”
车窗外,东海大桥的轮廓在雨雾中渐渐清晰。灰色海面和灰色天空连成一片,分不清界限。
覃易全没再说话。
两个小时后,他们抵达嵊泗枸杞岛。渡轮码头很小,只有几家卖海鲜干货的店铺,雨中的石板路泛着水光。陈涛的家在岛最东端的渔村里,一栋三层自建房,外墙贴着白色瓷砖,门口晾着渔网。
覃易全敲门。开门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妇人,系着蓝布围裙,手里还攥着把青菜。
“陈涛在家吗?”覃易全出示证件。
老妇人打量他们几秒,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走下来,穿着旧卫衣,头发乱蓬蓬的,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他看到覃易全,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稳住。
“你们是……”
“上海海关缉私分局。”覃易全说,“关于周海案,有些情况需要你协助。”
陈涛沉默了几秒,让开身:“进来说。”
屋里陈设简单,但有一台配置相当高的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复杂的代码界面。覃亦同瞥了一眼,是加密算法模拟器。
“你离职时给周海留了一个加密U盘。”覃易全开门见山,“第二层密码是什么?”
陈涛坐在电脑椅上,低着头。
“他出事了?”
“他自首了。现在在看守所。”覃易全说,“第二层密码里可能有他立功减罪的关键证据。”
陈涛沉默了很久。雨打在窗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灰白的天光。
“密码是经纬度。”他终于开口,“北纬30°43‘,东经122°27’。”
“这是什么地方?”
“我老家。”陈涛说,“这个岛最东边的灯塔。周海当年找我做加密时说过,万一他出事,会有人来找我。灯塔是岛上唯一的固定坐标,永远不会变。”
覃易全给夏栀发消息。几分钟后,她回复:“密码验证通过,第二层打开。里面是周海和吴建国之外第三个人的通讯记录。代号锚,涉及18次指令传达,时间跨度两年。技术科正在全量解密。”
覃易全收起手机,看向陈涛。
“你愿意回上海做证人吗?”
陈涛看着窗外灰蒙蒙的海面。远处,灯塔在雨中隐约可见,白色的塔身,红色的顶。
“我奶奶八十多了。”他说,“走不开。”
“案子结束后,可以申请远程作证。”覃易全说,“但需要你配合。”
陈涛点点头。他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硬盘。
“周海的所有数据,我都有备份。他删掉的,我能恢复。他在电话里说过的话,我录过音。”他顿了顿,“不是防他,是防他背后的人。”
覃易全接过硬盘,沉甸甸的。
“他背后的人,你知道多少?”
“不多。”陈涛摇头,“只知道是海关的,级别不低。周海每次和他通完话,都会删聊天记录,但从表情能看出来,他怕那个人。”
“怕什么?”
“怕自己被灭口。”陈涛说,“有一次他喝多了,跟我说:‘老陈,我这条命不值钱,但我妈还在嵊泗。’”
窗外,雨渐渐停了。海天相接处露出一线灰白的光。
覃易全站起身,把硬盘收进证物袋。
“谢谢配合。如果有其他需要,会再联系你。”
走出陈涛家,雨后的海岛空气清冽,带着海藻和鱼腥混合的味道。覃亦同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处那座灯塔。
“灯塔是固定的。”他说,“但走私船会绕开它。”
“对。”覃易全也看着那个方向,“所以他们需要岸上的引航人。”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手机震动,夏栀发来消息:
“覃哥,第三层密码不是经纬度。陈涛给的坐标打开的是第二层,第三层需要另一组密码。周海说他也不知道,U盘是锚给的。”
覃易全攥紧手机。
绕了一圈,还是回到原点。
“先回上海。”他说。
返程的渡轮上,覃亦同靠在船舷边,看着渐远的枸杞岛。海风很大,吹乱了他的头发。
“覃老师。”他忽然开口。
“嗯。”
“如果一直找不到锚,会怎么样?”
覃易全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船尾拖出的白色浪迹,在海面上慢慢扩散、消失。
“会继续找。”他说,“一年找不到找两年,两年找不到找五年。走私网络不是一天建成的,拔除它也不可能一天完成。”
“那吴建国呢?如果他醒不过来,案子怎么结?”
“有周海的口供,有赵雅琴的资金流水,有U盘的通讯记录。”覃易全说,“证据链够起诉他参与走私、受贿。就算他不能开口,法律也会给他一个结论。”
“那锚呢?”
“锚会留下别的痕迹。”覃易全转头看着他,“每个人都会留下痕迹。只是有些痕迹,要等潮水退去才能看见。”
渡轮靠岸时,天色已经暗了。
覃易全的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其中八个来自张靖。他回拨过去。
“吴建国醒了。”张靖的声音很疲惫,但有一丝紧绷,“不能说话,右半身瘫痪,但意识清醒。他在护士手心写了几个字。”
“什么字?”
“锚。还有一个字,没写完就昏迷了。”张靖顿了顿,“那个字,像是易,又像是杨。”
覃易全握着手机,站在码头边。海风把他的风衣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查海关系统里所有姓杨、或者名字带易的人。”他说,“尤其是和吴建国有过工作交集、级别比他高的。”
“已经让夏栀在做了。”张靖说,“你先回来,明天上午开专案会。总署来人了。”
挂断电话,覃易全看着渐渐暗下来的海面。远处的灯塔已经亮起,一明一暗,重复着固定的节奏。
易或者杨。
这两个字,会指向谁?
他想起吴建国妻子赵雅琴在审讯时那句话:“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了。知道丈夫昏迷前写下的半个字,知道那个代号锚的人还在某个办公室里正常上下班,知道有些灯,亮了一夜又一夜,从未熄灭。
覃亦同站在他身后,同样看着那片海。
“覃老师,明天总署来人,是不是要汇报所有进展?”
“嗯。”
“那锚这条线……”
“照实说。”覃易全转身上车,“我们有周海的口供,有U盘的通讯记录,有吴建国昏迷前写下的半个字。够了。”
车子驶入夜色。后视镜里,枸杞岛的灯光渐渐变成几个模糊的光点,最后完全融入黑暗。
海上的雾散了。
但雾后的天空,依然没有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