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 28 章

周一上午九点,分局七楼大会议室。

窗外的雨已经连续下了三十六个小时。上海入秋以来最长的这场雨,把整座城市浸泡在灰白色的水汽里,玻璃上的水痕擦了又糊,糊了又擦。会议室的灯全开着,但光线还是闷闷的,像压在头顶的湿毛巾。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总署纪检组严组长坐在主位,面前摊着薄薄几页材料,老花镜推到鼻梁中段,目光从镜框上方扫过会场。他身边是总署缉私局来的一个副巡视员,姓郑,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的保温杯印着先进工作者字样。

分局这边,张靖在主陪位,脸色蜡黄,衬衫领口勒得紧,明显瘦了一圈。老林坐在他斜后方,手里转着笔,笔帽已经被咬变形了。夏栀在角落的投影片位,黑眼圈连粉底都盖不住,今天连口红都没涂。

覃易全坐在张靖对面,面前摊着三大本案卷:周海案、吴建国案、陈老板线索汇总。他用指腹按着太阳穴,那里从早上六点开始就隐隐跳痛。

严组长放下材料,没看任何人,开口:

“先说吴建国。”

他的声音不高,但会场立刻安静了。只有空调送风口持续的嗡鸣,和窗外雨打树叶的簌簌声。

张靖清了清嗓子:“吴建国,男,五十三岁,上海海关风控处原副处长,三级关务督察。上周六上午九点二十分离家出走,当日下午四点半出现在江苏太仓浏河镇废弃码头,被渔民发现时已处于昏迷状态。送医诊断为急性大面积脑梗,目前右半身瘫痪,丧失语言功能。经家属辨认及DNA比对,确认身份无误。”

“箱子找到了吗?”严组长问。

“没有。”张靖顿了顿,“吴建国离家时携带的黑色手提箱,至今下落不明。太仓警方搜索了码头周边两公里范围,没有发现。他当天的行车轨迹存在三小时空白。从上午十一点到下午两点,车辆出现在监控盲区,无法追踪。”

“什么人接触过他?”

“没有直接证据。但他发病前三十六小时,周海自首。”张靖说,“周海交代了向吴建国行贿的事实,并提供U盘作为证据。U盘第二层解密后,发现两人过去三年的全部资金往来记录。”

严组长转向覃易全:“周海目前的状况?”

“关押在看守所,配合度较高。”覃易全说,“他交代了保护伞网络的运作模式,吴建国负责提供海关查验计划及风控参数,李明负责篡改AIS信号及航道调度。这两人均已落网,李明被海警支队控制,正在审讯。”

“李明开口了吗?”

“没有。他要求见律师,目前处于沉默状态。”

严组长摘下老花镜,用绒布慢慢擦着。他的动作很慢,会议室里没人说话,只有绒布摩擦镜片的声音。

“也就是说,”他把眼镜重新戴上,“吴建国这条线,断了。李明不开口。周海知道的都说了,但他说吴建国只是传话筒,锚另有其人。”

“是。”

“那个锚查得怎么样了?”

覃易全翻开面前的卷宗,翻到标注红色标签的那一页。

“吴建国昏迷前,在护士手心写了两个字。第一个字是锚,第二个字只写了一半,笔画指向易或杨。我们排查了与吴建国有工作交集、职务级别高于他的海关系统人员,共二十七人。其中姓名含易或杨者五人。”

他把名单推到严组长面前。

“五人中,两人可排除,一个退休三年,定居加拿大;一个长期病休,不具备作案时间。剩余三人:总署监管司副司长杨旭东、上海海关稽查处处长杨铭、缉私局直属队政委易国华。”

严组长看着名单,没有立刻表态。他身边那位郑副巡视员接过名单,目光在三个人名上停留了很久。

“易国华。”郑副巡视员开口,声音不高,“我和他共事过。去年总署评优,他是华东片区唯一的一等功。”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覃易全没接话。他等着。

“有证据吗?”严组长问。

“没有直接证据。”覃易全说,“周海从未见过锚,所有指令通过吴建国转达。吴建国无法开口,赵雅琴拒不配合。目前我们掌握的,只有这半个字。”

“半个字不能作为办案依据。”郑副巡视员说,“这话我本来不该说,但你既然把名单拿到这个会上,就得清楚,这三个人的任何一人,没有铁证,动不了。”

“我知道。”覃易全说。

严组长把名单折起来,放进手边的公文包。

“这条线先压着,不公开,不立案,不接触。”他看着覃易全,“不是不查,是不能打草惊蛇。周海已经落网,吴建国倒下,锚如果真是这三个人之一,此刻一定高度警觉。你们有任何风吹草动,他会立刻销毁证据、切断联系。”

“我明白。”

“你能理解就好。”严组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周海的技术员那边,U盘第三层密码查到了吗?”

“没有。”覃易全说,“陈涛本人不知道第三层密码,U盘是周海从锚处直接获取的。技术科分析文件属性,发现加密时间早于周海与吴建国第一次资金往来。也就是说,锚在周海网络成型初期就已经介入。”

“潜伏三年。”老林在旁边低声说,“一次指令都没直接下达过,全是通过吴建国传话。这人太能忍了。”

“越能忍,越危险。”严组长说,“继续查U盘第三层,找密码专家协助,不惜代价。另外——”他转向张靖,“赵雅琴那边,申请延长拘留期限。她一定知道什么,只是还没到开口的时候。

“是。”

会议持续到十一点半。散会后,参会人员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烟雾和残留的茶渍。覃易全没有马上走,他坐在原位,看着窗外那面被雨水反复冲刷的玻璃。

张靖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老严刚跟我说,”张靖压低声音,“总署那边对吴建国案的定性有分歧。纪检组认为应该继续深挖保护伞,缉私局那边担心案子拖太久,影响年底考评。”

“郑副巡视员是缉私局的?”

“嗯。他跟严组长一起来,名义上是协助,实际上……你懂的。”张靖揉了揉眉心,“今年华东片区缉私系统考评,上海已经因为吴文辉案被扣了分。如果吴建国案再捅出更高层的人,整个分局今年的评优都悬。”

“所以呢?压下来?”

“我没这么说。”张靖站起身,拍拍他的肩,“但你要有心理准备。有些线,查着查着,就查不动了。”

他走了。覃易全独自坐在会议室里,听着窗外的雨。

查不动。

这三个字他听过很多次。有的案子卡在证据上,有的卡在程序上,有的卡在人上。这个案子,三者都卡。

他想起周海说的那句话:“锚你们抓不到,因为我也不知道他是谁。”

周海不知道,吴建国不能开口,赵雅琴拒不配合,U盘第三层打不开。半个字,三个人名,三十二条没有佐证的间接线索。

这就是他们追了三周的全部成果。

手机震了,是覃亦同。

“覃老师,我爸出院了。”他的声音有些哑,“经侦支队的人来过了,做了正式笔录。他说想见您一面,有些话……当面说。”

覃易全看了眼时间。

“下午两点,分局对面的茶餐厅。”

那家茶餐厅在分局东门斜对面,开了十几年,招牌都褪色了。老板娘是广东人,煲得一手好例汤,老林他们加班晚了常来这里凑合一顿。

覃易全到的时候,覃建国已经坐在角落卡座里。

他比住院时又瘦了些,藏青色的夹克空荡荡地挂在肩上,脸色还是蜡黄,但眼神比那天夜里清醒。看到覃易全,他撑着桌子想站起来,被覃易全抬手制止了。

“坐着说。”

覃亦同站在卡座边上,没坐。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的塑料贴面。

“覃警官,”覃建国开口,声音沙哑,“笔录我都做了。周海那边对得上的,对不上的,该说的不该说的,一句没瞒。”

“我知道。”

“还有件事。”覃建国顿了顿,“笔录里我没提。不是想瞒,是当时还没想好。”

他看了一眼覃亦同,又收回视线。

“今年三月底,最后那批货过驳完,陈老板给我打过一次电话。不是布置任务,是问话。”覃建国的声音很低,“他问我:老覃,你在周海那边,有没有见过一个姓易的人?”

覃易全的手指停在茶杯边缘。

“你怎么回答?”

“我说没有。周海那边只有跑船的,没有姓易的。”覃建国说,“他沉默了几秒,说知道了,挂了。”

“之后还联系过吗?”

“没有。那是最后一通电话。”覃建国抬起头,“覃警官,我后来琢磨,他问这个,可能是在查什么人,不是周海的人,是周海上面的人。”

周海上面。

吴建国上面。

锚。

“他说的是姓易的人,还是姓易的领导?”覃易全问。

“原话是姓易的人。”覃建国回忆,“但语气……像是领导。问话的方式,像下级向上面汇报。”

覃亦同站在旁边,听到这句话时,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覃易全。

“那个名单,”他说,“易国华政委。”

覃易全没接话。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老板娘端上例汤,又端走。

“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说。”他最终开口,“包括经侦支队。”

覃建国点点头。他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答案。

“我能做的就这些了。”他站起身,夹克衣角从桌边擦过,“我欠亦同太多,这辈子还不上。能帮他减轻一点负担,是我这个当爹的最后一点用处。”

他往外走。覃亦同站在原地,没跟上去。

“不去送?”覃易全问。

覃亦同看着那个渐渐走远的背影,雨幕里显得佝偻、缓慢。

“他说不用送。”

两人沉默地坐着。窗外的雨小了些,变成那种江南特有的、能下好几天的绵绵细雨。老板娘重新端上例汤,这次覃易全喝了。

“覃老师,”覃亦同忽然说,“那个U盘第三层密码,我有点想法。”

“说。”

“周海说U盘是锚给的。如果锚是海关内部高层,他给周海U盘,一定不是为了加密账本。账本是周海自己记的。U盘里存的,是锚需要周海知道、但不能让其他人知道的东西。”

覃易全放下汤勺。

“第三层密码,可能不是数字或文字,而是一种行为。”覃亦同说,“比如,必须在某个时间点输入,或者必须在某个地点连接。技术科之前破解的方向是猜密码,但如果密码根本不是猜出来的呢?”

“继续。”

“陈涛说周海很怕锚。一个让你怕的人,给你的东西,你不敢随意打开。”覃亦同说,“周海自首后交代了所有,唯独没交代U盘第三层密码。不是他不想交代,是他根本不知道密码。密码是锚预设的触发条件,条件满足,自动解锁。”

覃易全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U盘第三层现在可能已经解锁了?”

“不知道。”覃亦同说,“但如果锚真的是易国华或者杨旭东,他一定在关注这个案子的进展。周海落网、吴建国倒下、我们查到嵊泗陈涛……每一步他都知道。每一步都可能触发他预设的条件。”

覃易全立刻拨通夏栀的电话。

“把U盘第三层的访问记录调出来,查最近七天所有尝试访问的IP地址、时间戳、触发行为类型。”

五分钟后,夏栀回电。

“覃哥,昨天凌晨三点十四分,U盘被远程尝试访问过一次。不是暴力破解,是精准匹配。对方用了一组动态口令,和系统时间、GPS位置三因素绑定。匹配失败,因为GPS位置偏移了二十三米。”

“偏移二十三米?”

“对。预设位置是分局七楼小会议室,经纬度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但发起访问时,U盘连接的技术科设备在那个位置向东偏移了二十三米。可能是当天有人调整过设备摆放。”夏栀顿了顿,“对方有内网权限,等级很高。”

覃易全挂断电话。

七楼小会议室。吴建国曾在那里开会,周海曾在那里被提审,严组长昨天刚在那里听取专案汇报。

密码不是数字,是地点和时间。

而有人,在昨天凌晨三点,试图远程打开那个U盘。

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半。离昨天凌晨三点,已经过去三十六个小时。

那个人知道技术科在破解U盘,知道嵊泗陈涛被找到,知道吴建国昏迷前写了半个字。他急了。

急,就会出错。

覃易全站起身,对覃亦同说:“你先回分局,把U盘位置偏移的详细记录调出来,发给夏栀做时间轴比对。”

“您呢?”

“我去趟医院。”覃易全拿起外套,“吴建国虽然不能说话,但他妻子应该能。”

上海深秋的雨,下起来就没完没了。覃易全的车驶过延安路高架,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刮出单调的节奏。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夏栀发来的消息:

“覃哥,偏移二十三米那个时间点,昨天凌晨3:14分局内网系统有一条管理员登录记录,账号已删除,IP已释放,但操作日志残留:打开过U盘所在服务器的端口。技术科正在复原操作人ID。”

他没回。车子拐进医院大门。

赵雅琴还住在吴建国隔壁的病人家属休息室里。她的拘留期限明天到期,如果没有新证据,后天就能回家。

覃易全推开门时,她正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茶,已经凉了。她看到覃易全,没起身,也没说话。

“昨天凌晨三点,你给谁打过电话?”覃易全问。

赵雅琴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我没有凌晨打电话的习惯。”

“通讯记录显示,昨天凌晨2:58到3:17,你的手机处于通话状态。对方号码加密,主叫位置在杨浦区。”覃易全把手机屏幕转向她,“这个时间点,吴建国还在ICU,你在走廊里。护士站的值班护士看见你了。”

赵雅琴沉默了很久。

窗外是医院永远灰白的天光,和雨。

“我不认识那个人。”她说,“他打电话来,问建国有没有醒。我说没有。他挂了。”

“他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赵雅琴抬起头,第一次直视覃易全的眼睛,“但我认识他的声音。二十年前,建国还在总署的时候,他来家里吃过饭。”

“姓什么?”

赵雅琴没有回答。

“你丈夫昏迷前写了半个字。”覃易全说,“那是他最后能做的事。他不写自己的名字,不写周海,不写任何能减轻罪责的证据,只写了那半个字。因为他知道,那个人才是这整条船上,真正不能开走的人。”

赵雅琴低下头。茶杯里凉透的水面微微颤动。

“我儿子在英国。”她说,“下个月论文答辩。他说想回国工作,已经拿到了上海一家外企的offer。”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住。

“覃警官,我不是不想说。我是不能说。”

覃易全站起身。

“你儿子入境那天,如果你还在拘留所,可以去接他。”他走到门口,没有回头,“但如果你什么都不说,你丈夫写的那个字,就永远只是半个字。”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护士推着轮椅经过,轮椅上是个满头白发的老人,毯子盖到膝盖。老人冲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稀疏的牙齿。

覃易全站在电梯口,等那扇迟迟不来的门。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张靖。

“小覃,你猜昨天凌晨3:14那通电话打到哪儿?”张靖的声音绷得很紧,“缉私局直属队值班室。接电话的值班员说,对方找易政委,没通,挂了三分钟。”

“易国华昨晚在值班?”

“不在。他昨天下午请了事假,说是家里老人生病。”张靖顿了顿,“但今天上午,他正常上班了。”

电梯门终于开了。覃易全走进去,轿厢里只有他一个人。

数字一层层往下跳。

他想起严组长说的那句话:不是不查,是不能打草惊蛇。

现在蛇已经动了。

问题是,他们有没有准备好网。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外面是医院忙碌的大厅,挂号的人排着长队,药房窗口喊着号。覃易全穿过人群,走进雨里。

雨丝落在他肩上,很快洇湿一片。他站在住院部门口,没有撑伞,点燃一支烟。

手机屏幕亮着,夏栀发来那条未读消息,末尾加了一句:

“复原进度75%,再给一小时。”

他关掉屏幕。

远处的天空还是铅灰色,看不见云层后面的任何东西。但他知道,那层厚厚的乌云之上,太阳还是在的。

只是暂时照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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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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