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七点五十分,分局一楼大厅。
覃易全站在接待台边,手里端着杯冷掉的咖啡。老林在他左侧,夏栀在二楼技术科待命,屏幕上开着实时人脸识别系统。张靖没来,昨晚他儿子又烧起来了,凌晨三点送急诊,这会儿还在医院。
“他会来吗?”老林压低声音。
“会。”
覃易全看着大门外的马路。周六早晨的街道比工作日安静,偶尔有出租车经过,卷起昨夜积在路边的落叶。天空是灰白色的,像蒙了一层旧床单。
七点五十八分,一辆黑色网约车停在分局门口。后门打开,周海走下来。
他比照片上瘦了很多,脸颊凹陷,眼睑浮肿,像是连续几天没睡。身上那件灰色夹克皱巴巴的,袖口有污渍。他站在车边,抬头看了一眼分局大楼,然后慢慢走进来。
“覃警官。”他走到覃易全面前,伸出双手。
覃易全看着他。这个在走私网络里经营三年、经手上亿货物、间接导致至少两人死亡的男人,此刻像个走投无路的普通中年。
“先做笔录。”覃易全没给他戴手铐,“不是逮捕,是投案自首。”
周海点点头,把手放下。
审讯室还是那间。白炽灯,单人桌,墙上没有窗。周海坐下后,第一句话是:“能给我杯水吗?”
老林出去接了杯温水,放在他面前。周海一口气喝了半杯,握着杯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覃易全打开记录仪,报时间、地点、在场人员姓名。
“周海,你今天来这里,是什么性质?”
“投案自首。”周海的声音低沉,“我参与成品油走私,时间从2019年3月至今。我是上海及周边海域过驳作业的主要组织者之一。”
“主要组织者?还是唯一组织者?”
周海沉默了几秒。“唯一。整个长江口到舟山的海上过驳网络,是我一个人搭建的。”
“你一个人?”老林不信,“三年,十二万吨,八个多亿。你当自己是包工头?”
“林警官,我知道你不信。”周海没有争辩,“但这个网络的设计原则就是去中心化,母船是一个独立系统,子船是另一个独立系统,资金是第三个独立系统。我只负责三件事:对接母船货源、协调子船运力、支付保护费。”
“保护费付给谁?”覃易全问。
周海又沉默了。这次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老林忍不住想开口。
“吴建国。”他终于说,“上海海关风控处副处长。他提供查验计划调整和风险参数泄露。每月五号,我会往他妻子的海外账户打入一笔钱。金额根据当月过货量浮动,平均每月八十万左右。”
覃易全握笔的手没有停顿,但笔尖在纸面上压出一道深深的凹痕。
“证据。”
“每次打款后,我会把交易凭证拍照,存入加密U盘。”周海说,“U盘在我嵊泗老宅的阁楼里,地板下面第三块木板。”
老林立刻起身出门打电话。
“除了吴建国,还有谁?”
“李明,浦东海事局调度科。他负责修改AIS信号和航道信息,让我们的船在雷达上显示为合法渔船或公务船。每次行动前三小时,他发一个伪装坐标,我们就按那个坐标走。”
“还有呢?”
周海摇头:“其他人我不知道具体姓名,都是通过中间人联系。一个代号舵,港务系统的,能安排泊位和装卸时间。一个代号锚,据说是你们海关内部更高层的人,但我没见过,所有指令都是吴建国转达。”
“你没见过,凭什么确定存在?”
“因为吴建国说过。”周海抬起头,“有两次,他明确告诉我,锚要求暂停行动。理由是总署最近在查华东片区,风头紧。如果只是他自己的决定,不需要借别人的名头。”
覃易全在笔记本上写下“锚-吴建国供述关联”。这条线索的价值不在于证据,而在于印证。周海和吴建国的供述如果能在锚的存在上吻合,就说明这个代号背后确实有人。
“覃建国的笔记本,你见过吗?”
周海愣了一下。“覃建国……老覃?他怎么了?”
“你不知道他住院了?”
“不知道。”周海的眼神不似作伪,“他半年前就不做了,说是腰伤复发。我们后来没联系过。”
“他的笔记本里,有你三年来的全部交易记录。坐标、时间、吨位,和他参与过驳的87次作业完全吻合。”
周海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桌面那杯没喝完的水,像要从里面看出什么。
“老覃这个人……”他慢慢开口,“不太爱说话,做事很稳。他下船时跟我说,儿子要考海关,不能再做了。我以为他只是不想干了,没想到还留了后手。”
“他留后手,是为了给自己儿子留清白。”覃易全说,“你当年拉他入伙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儿子?”
周海没有回答。
审讯持续到中午。周海交代了所有他知道的母船来源、子船网络、资金通道、保护伞接头方式。他说完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一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我母亲今年八十。”他忽然说,“住在嵊泗老宅,每周三我会打电话回去。这个月我没打,她肯定担心了。”
老林从门外进来,低声对覃易全说:“嵊泗那边派人去了,阁楼地板下面确实有个防水箱,里面三块U盘、一本纸质账本。技术科正在验证。”
覃易全点头,转回周海:“你母亲那边,我们会派人通知。不是逮捕,是请她配合调查。”
“谢谢。”周海没睁眼。
下午两点,覃易全走出审讯室,太阳穴又开始跳。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止痛药,干咽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味一路蔓延到舌根。
张靖的电话打进来。
“吴建国那边,可以动手了。”张靖的声音很疲惫,背景里有医院广播声,“我刚从总署纪检组回来,严组长批了,今晚八点,同步行动。”
“吴建国家里和工作场所同时搜查?”
“对。还有赵雅琴名下三套房,全部申请了搜查令。”张靖顿了顿,“周海那边证据够不够?”
“够。U盘内容验证了四笔打款记录,时间和金额与赵雅琴海外账户流水完全吻合。这是直接证据。”
“好。”张靖长出一口气,“总算动了。”
挂断电话,覃易全回到办公室。夏栀正对着电脑屏幕,手里端着杯草莓牛奶,吸管已经被咬扁了。她今天换了件淡粉色的开衫,但脸色还是很差,黑眼圈连遮瑕膏都盖不住。
“覃哥,你看这个。”她把屏幕转过来。
是吴建国家里的监控截图。不是警方装的,是小区公共区域的摄像头。画面显示,今天上午九点二十分,也就是周海开始交代后的半小时,吴建国从家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手提箱,放进后备箱,然后开车离开。
“他去哪了?”
“跟踪组跟丢了。”夏栀说,“他绕了三个地下车库,换了两次出租车,最后信号消失在青浦区。”
覃易全盯着那张截图。九点二十分。周海八点进来,九点刚交代完吴建国的名字。半小时后,吴建国就带着箱子出门了。
审讯室是物理隔离的,周海的手机在投案时就被收缴。信息是怎么走漏的?
“查分局内部通讯记录。”覃易全说,“今天上午八点到九点半之间,所有进出这栋楼的人,所有拨出的电话、发出的短信、连接的无线网络。”
“你怀疑……”
“我怀疑什么不重要。”覃易全打断她,“重要的是证据。”
夏栀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转头开始操作。
下午五点,吴建国没找到。下午六点,他妻子的三套房搜查完毕,只找到一些现金和珠宝,价值约八十万,账目对不上。晚上七点半,行动组在浦东机场拦截到赵雅琴,她买了当晚飞香港的机票,单程。
“吴建国在哪?”审讯室里,覃易全问。
赵雅琴五十出头,保养得很好,穿一件驼色羊绒大衣,指甲涂着淡粉色。她看着覃易全,眼神平静。
“我不知道。”她说,“他今天上午出门,说去单位开会,没回来过。”
“你买去香港的机票做什么?”
“探亲。”赵雅琴笑了笑,“我儿子在香港读书,做母亲的去看看他,不犯法吧?”
“那这三套房,”覃易全把房产证复印件推过去,“怎么解释?”
赵雅琴扫了一眼,依然平静:“贷款买的。工资不够,问亲戚借的。有借条,要我现在拿给你们看吗?”
她有备而来。
审讯持续到晚上十点。赵雅琴对所有指控都有一套解释。钱是借款,房子是投资,和吴建国的工作没有关系。那八十万现金和珠宝是多年积蓄,合法合规。她的表情始终温和,语气始终得体,像一个被冤枉的无辜市民。
走出审讯室时,老林骂了句脏话。
“这女人,比周海还难搞。”他揉了揉脸,“吴建国这个王八蛋,自己跑了,让老婆顶在前面。”
“他跑不远。”覃易全说,“边控已经发了,机场、火车站、码头,所有出境通道都有他的照片。他要么藏在上海,要么走小路偷渡。”
“那得找到什么时候?”
覃易全没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吴建国消失了,带走了那个黑色手提箱。箱子里可能是证据,可能是现金,也可能是他在海关系统三十年积攒的人脉名单。
手机震了,是医院打来的。
“覃老师吗?我是覃亦同。”男生的声音很轻,“我父亲醒了,精神还可以。他说愿意做笔录。今晚就可以。”
覃易全看了眼时间。十点四十。
“我马上过来。”
医院的夜班病房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的滴答声。覃建国半靠在床上,脸色蜡黄,但眼神是清醒的。他看到覃易全进来,挣扎着想坐直。
“躺着说。”覃易全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覃亦同站在角落,背靠着墙,低着头。
“警官……”覃建国开口,声音沙哑,“我儿子……”
“他在。”覃易全没回头,“你想说什么就说。”
覃建国看了覃亦同一眼,嘴唇抖了抖。他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那本笔记本,是我三年前开始记的。”他慢慢说,“刚开始只是怕货太多记混,后来……后来也知道自己做的是犯法的事,留个底,万一哪天出事,能……”
他没说完,但覃易全听懂了。能换减刑,能给儿子少留点负担。
“周海今天投案了。”覃易全说,“他交代了你参与过87次过驳作业,经手约6.3万吨油。”
覃建国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这些他都认,我不赖。”
“还有一件事。”覃易全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他亲手写的证词复印件,“你写2019年5月至2022年1月,但笔记本记录显示,你最后一次作业是今年三月。相差两个月,六次过驳。”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覃建国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那六次……”他的声音很轻,“周海不知道。是我私下接的。”
“谁联系你的?”
“一个浙江口音的男人,自称姓陈,说是周海的朋友。他给的提成比周海高,每吨八块。”覃建国说,“我那时候刚还完债,以为再做几单就能攒够亦同的学费……”
“那个人叫什么?长什么样?”
“不知道。都是电话联系,转账也是打到境外账户。”覃建国摇头,“声音三十多岁,普通话不太标准。其他我什么都不知道。”
覃易全记录下这个线索。周海不知道的下线,浙江口音,更高提成,这意味着走私网络比他们想象的更庞大,而且存在不同派系。
“你愿意出庭作证吗?”覃易全问。
覃建国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角落里始终低着头的儿子,嘴唇动了动。
“愿意。”他说,“能给我儿子减轻负担就行。”
做完笔录,已经过了零点。覃易全收起录音笔,起身要走。
“覃警官。”覃建国叫住他。
覃易全停步。
“我儿子……”覃建国看着那个方向,但覃亦同始终没有抬头,“他从小就命苦,没享过几天福。我亏欠他太多,这辈子还不上了。”
“这些话,你应该跟他说。”覃易全说。
覃建国没接话。他看着覃亦同的侧脸,眼睛里有什么在闪烁,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覃易全走出病房。走廊里,覃亦同跟了出来。
“覃老师。”他的声音很轻,“吴建国还没找到吗?”
“没有。”
“他会不会……”
“会。”覃易全打断他,“但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
覃亦同点点头,没再问。
两人沉默地站在走廊里。远处护士站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值班护士在交接药品。凌晨的医院像一艘停泊的船,所有人都困在自己的航程里。
“回去休息吧。”覃易全说,“明天还有很多事。”
“您也是。”
覃易全转身离开。电梯门关上时,他从缝隙里看见覃亦同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电梯下行。轿厢壁映出他自己的脸。眼眶发红,胡茬冒了出来,领带歪到一边。三十多的人,看起来老了好几岁。
他想起张靖今早在电话里说的:“我们不是神仙,破不了的案多了,抓不到的人也多了。但该做的还是要做,该追的还是要追。”
这是他从警十年来,听过最诚实的职业总结。
电梯到达一楼。覃易全走进夜色。
手机屏幕亮起,夏栀发来消息:“吴建国妻子账户又查到新线索,明天上午开会细说。”
他没回,把手机放进口袋。
上海秋天的夜风已经带了几分寒意。再过两个月,这一年就要过去了。这一年里,他办了三个大案,追回了价值上亿的走私货,把一个走私网络逼到墙角,却也眼看着它的头目在眼皮底下消失。
他想起老林说的黔驴技穷。
也许他们真的是黔驴。没有神乎其技的破案手段,没有天降神兵的关键线人,只有日复一日的摸排、比对、审讯、开会,在堆积如山的卷宗里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但黔驴会踢人。踢不死,也要踢一脚。
覃易全点了支烟,朝停车场走去。
身后,医院的灯光在夜雾中晕成模糊的光团,像海上的灯塔。
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这一切还要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