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九点,分局七楼大会议室。
窗外的天空是铅灰色的,气压很低,像要下雨又迟迟落不下来。空调开得很足,但空气是凝滞的,混合着烟味、咖啡味和某种久坐会议室特有的闷热感。
这是本周第四次案情分析会。
投影幕布上并列显示着三组信息:左侧是周海走私网络的资金流向图,错综复杂的线条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中间是七人保护伞名单,其中四个名字已经核实身份,三个代号仍然悬置;右侧是覃亦同父亲那本笔记本的扫描件,部分坐标已和周海账本吻合,技术科正在做全本比对。
夏栀站在幕布前,声音因为熬夜而沙哑。她今天的遮瑕膏明显涂厚了,但仍盖不住眼底的青黑,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散落在耳侧。
“笔记本最后一页的那行字,儿子要考海关,不能让他知道,笔迹鉴定确认是覃建国本人所写。时间戳显示是三年前,也就是他因腰伤下船开始做小生意的节点。”她点击下一页,“另外,技术科在笔记本封皮夹层发现一枚隐藏的MicroSD卡,容量32G,加密等级与周海账本的第三层相同。”
“内容破解了吗?”张靖问。
“没有。”夏栀摇头,“同样需要另一组密码。我们尝试了覃建国的生日、覃亦同的生日、常用组合,都不对。目前正在用算法暴力破解,但加密强度很高,预计需要七十二小时以上。”
“七十二小时……”老林嘀咕,“黄花菜都凉了。”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沉默在空调的嗡鸣声中蔓延。
张靖掐灭烟头,看向坐在角落里的覃易全。他从会议开始就没说过话,面前摊着笔记本复印件,手指无意识地在某一行坐标上反复划过。
“小覃,你怎么看?”
覃易全抬起头。他的脸色也不好,昨晚几乎没睡,凌晨四点还在技术科等笔记本的初步分析报告。此刻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人用锤子持续敲击。
“周海、吴建国、覃建国这三条线正在收束。”他开口,声音平稳,“周海在逃,吴建国在观察期,覃建国躺在医院。如果我们能同步突破其中任意一条,整个网络都可能松动。”
“但问题是突破不了。”老林叹气,“周海人间蒸发,吴建国滴水不漏,覃建国刚做完心脏支架手术,医生说他情绪不能波动。我们总不能冲进ICU直接提审。”
“那就从外围继续挤压。”覃易全说,“吴建国妻子赵雅琴那边,夏栀跟进得怎么样了?”
夏栀切换到另一组画面:“过去三个月,赵雅琴与周海在苏州凯宾斯基见面四次。最近一次是本月六号,入住同一间房1918。酒店监控显示,周海每次都会携带一个黑色手提箱,离开时箱子变瘪。赵雅琴从未携带箱子,但离开时手袋明显鼓胀。”
“现金交易。”张靖说。
“大概率是。”夏栀点头,“但酒店房间内没有监控,我们无法直接取证。唯一可能的突破口是赵雅琴的个人账户,她名下三套房,其中两套是一次性付清,资金来源显示是亲友借款。我们查了她的所有亲友,没有人借过这么多钱。”
“也就是说,资金源头被洗过了。”老林皱眉。
“被洗过,但不是洗不干净。”夏栀调出一张复杂的股权关系图,“赵雅琴的表弟是某私募基金的高管,这支基金旗下有个海外子公司,注册在开曼群岛。过去三年,这个海外子公司向国内某个资产管理公司转账七笔,总金额约一千二百万人民币。而这家资产管理公司,恰好是周海名下鑫海物流的股东之一。”
会议室里响起压抑的抽气声。覃易全盯着那张关系图,脑子里有什么在迅速串联。开曼群岛、海外基金、私募通道、地产购置,这是典型的洗钱闭环,比虚拟货币更隐蔽,也更难追查。
“能形成证据链吗?”张靖问。
“资金流向可以,但股权穿透需要时间。”夏栀说,“开曼那边不配合,我们只能通过公开数据和灰色渠道反向追踪。目前的证据强度,够申请搜查令,但不足以定罪。”
“搜查令……”张靖沉吟。
“不能现在申请。”覃易全忽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吴建国现在高度警觉。如果我们动他妻子,他一定会采取行动,要么销毁证据,要么直接灭口周海。”覃易全顿了顿,“而且,我们还不确定他是不是锚。如果只是马前卒,动了反而让真正的大鱼跑了。”
“那你说怎么办?”老林有点急躁,“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线索一条条,全卡在证据不够上。线人还躺在ICU,周海跑了,吴建国不动,覃建国的笔记本打不开我们他妈的在等什么?”
会议室的空气骤然紧绷。
老林很少这样说话。他干了二十三年缉私,从基层查验员到现在的资深主办,什么案子都见过,什么人都审过。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们面对的是一张织了三年的网,每一条线都缠着另一个案子,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牵着其他名字。
“老林。”张靖按了按手。
“我知道,我知道。”老林揉了揉脸,声音低下去,“我就是……妈的。”
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众人。窗外开始飘雨,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迅速汇成一道道水痕。他的背影僵硬,肩膀微微抖动。
夏栀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笔记本。张靖点了另一支烟。
覃易全看着老林。这个平时总是乐呵呵、喜欢开玩笑、动不动就提老婆炖的汤的中年男人,此刻沉默得像块石头。
“林哥。”覃易全开口,“你闺女是不是快过生日了?”
老林没回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下周三吧?”覃易全说,“我记得去年你请假,说要陪她去海洋馆。”
“……你记性倒好。”老林的声音带着鼻音,“今年不去了。案子走不开。”
“去。”张靖说,“周三我批你假,一天不够就两天。闺女一年过一个生日,不能缺席。”
老林转过身,眼睛发红,但情绪平复了些。他点了点头,没说话,回到座位。
会议继续。雨越下越大。
下午两点,技术科传来消息:覃建国的MicroSD卡,暴力破解失败了。
“加密算法有自毁程序。”技术员小赵声音发紧,“我们尝试到第98万组密码时,系统检测到异常攻击,自动删除了30%的数据。再试下去,整个卡都会格式化。”
“暂停破解。”覃易全立刻说,“保留现有数据,找其他路径。”
“是。”
挂断电话,覃易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太阳穴的跳动更剧烈了,像要从皮肤下面钻出来。他用力按了按,没用。
笔记本、账本、U盘、记忆卡,所有的证据都在加密。所有的突破口都在堵死。所有的线人都要么在逃,要么在重症室,要么在ICU。
这不是办案。这是拔河,对面是深渊。
手机震了。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覃警官。”男人的声音低沉,带浙江口音,“我是周海。”
覃易全猛地坐直。办公室里的人都看向他。
“周海,你在哪?”
“这不重要。”周海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疲惫,“我打电话,是想说两件事。”
“你说。”
“第一,老码头那个线人,他弟弟不是我害的。那天过驳作业,他弟弟操作失误,被输油管甩到海里。我去捞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周海顿了顿,“他恨我,我理解。但杀人的罪名,我不背。”
覃易全握紧手机:“第二件事。”
“第二,吴建国不是锚。他只是锚的传话筒。真正的锚,你们抓不到。”周海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因为我也不知道他是谁。”
“什么意思?”
“所有指令,吴建国都是用加密渠道接收,然后转达给我。他本人不知道上游是谁,就像我不知道下游所有分销商是谁。”周海说,“这是金字塔结构,每个人只知道自己的上下级,一旦切断就彻底隔离。”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周海沉默了几秒。电话那头隐约有海浪声。
“因为我想清楚了。跑不掉的。”他说,“你们迟早会找到我,不如我自己出现。但我还有家人,还有八十岁的老母亲。我希望自首能换她不受牵连。”
“你现在自首,是重大立功。”覃易全说,“我可以安排证人保护,你家人会安全。”
“给我一天时间。”周海说,“我把家里的事安顿好,明天上午八点,我自己来分局。”
“好。”
电话挂断。
老林立刻说:“定位到了吗?”
“通话时间太短。”夏栀摇头,“只能锁定大致范围在舟山群岛附近,可能是某个小岛。”
“明天他会来吗?”老林问。
覃易全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雨。海面上现在一定是惊涛骇浪。
“会。”他说,“他想清楚了。”
晚上七点,雨终于停了。
覃易全开车去医院。覃亦同父亲的支架手术很顺利,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他站在走廊尽头,透过门缝看见覃亦同坐在病床边,低着头削苹果。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覃亦同的父亲。
病床上的男人五十出头,面容憔悴,眼窝深陷,但眉眼轮廓和覃亦同有几分相似。他半靠在床头,看着覃亦同削苹果的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削皮的声音。
覃易全没有进去。他把路上买的果篮交给护士站,转身离开。
下楼时,他遇见覃亦同的叔叔,那个在网吧守着过完半辈子的男人。他蹲在住院部门口抽烟,脚边扔着几个烟头。看见覃易全,他愣了一下,站起身。
“您是……覃警官?”
“是。”覃易全点头,“您认识我?”
“亦同提过。”男人掐灭烟,“说您很照顾他。”
覃易全没接话。他注意到男人的手在抖,大概率是某种慢性病导致的神经性震颤。
“他父亲的事,您知道多少?”
男人沉默了很久。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照出深深的皱纹和疲惫。
“知道一些。”他终于开口,“他三年前下船后,说是跟朋友合伙做油品生意。我劝过,他不听。”他顿了顿,“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没出息,对不起儿子,想挣点快钱。”
“亦同知道吗?”
“不知道。”男人摇头,“他爸瞒得很好,只说是在跑业务。要不是这次突然发病,亦同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发现。”他看着覃易全,“覃警官,他爸犯的事,会不会影响亦同?”
这个问题很直接。覃易全没有回避。
“如果他能配合调查,有立功表现,对亦同的影响可以降到最低。”他说,“但如果隐瞒不报,或者对抗调查,性质就不一样了。”
男人点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
“他会配合的。”他说,“他这辈子做过不少错事,但对儿子,他不忍心再错一次。”
回到分局,已经是晚上九点。
覃易全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看见门缝下透出微弱的光。他推开门,覃亦同坐在里面,面前摊着明天要交的实习报告,但笔尖停在半空,一个字都没写。
“你怎么来了?”覃易全问。
“叔叔说您来过。”覃亦同抬起头,“我来谢谢您。”
“不用。”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雨后的城市空气清新,有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江面上的轮船发出低沉的汽笛声,像某种古老的呼唤。
“笔记本的事,我问过他了。”覃亦同说,“他都承认了。”
覃易全没接话,等他继续。
“三年前,他下船后没有稳定收入,以前的同事拉他入伙,帮忙在海上协调过驳作业。他负责对接母船和子船,每吨提成五块钱。”覃亦同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与自己无关的事,“他干了两年零八个月,总共有多少收入,他自己也记不清了。他只记得给家里寄过几次钱,给我转了一万,剩下的都还债了。”
“什么债?”
“以前欠的。”覃亦同说,“离婚时他要了房子,但房贷一直没还清。后来房子卖了,还差三十多万。”
三十多万。覃易全算了一笔账:两年零八个月,按每吨五块钱提成,至少要过手六万吨油才够还这个数。六万吨,价值过亿,偷逃税款近三千万。
“他说愿意配合。”覃亦同抬起头,“手术前,他写了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几行潦草的字:
“2019年5月至2022年1月,我受周海雇佣,在长江口至舟山海域参与成品油过驳作业87次,经手油品约6.3万吨。我的直接上线是周海,下线有7个固定子船船长。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覃建国,2023年9月14日。”
纸上有水渍,不知是汗还是泪。
覃易全看完,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明天周海自首。”他说,“你父亲的证词,会是重要证据。”
“他会判多久?”
“如果全部坦白,积极退赃,周海归案后能指证上线,十年左右。”覃易全看着他,“这是他应承担的。”
覃亦同点点头。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释然。
“我今晚不回去了。”他说,“想陪他坐一会儿。”
“去吧。”覃易全说。
覃亦同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
“覃老师。”
“嗯。”
“笔记本最后一页那行字,他写的是儿子要考海关,不能让他知道。”覃亦同的声音有些轻颤,“他不是怕我恨他,是怕影响我的前途。”
他顿了顿,没有回头。
“他这辈子,可能就做了这一件对得起我的事。”
门轻轻关上。
覃易全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窗外,夜色深沉。江面上最后一艘轮渡缓缓驶过,灯火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光痕,像某种无声的告别。
明天,周海会来。
明天,覃建国会做笔录。
明天,吴建国的名字可能会从嫌疑人变成被告。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今夜,就让这个刚做完手术的父亲,和这个终于等来一句真话的儿子,安静地待一会儿。
覃易全关掉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电脑,开始写明天提审周海的审讯提纲。
键盘敲击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像远处的海浪,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