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分局食堂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覃易全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份已经凉透的盒饭。他没动筷子,只是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监控画面。那是医院急诊室门口的实时监控,技术科临时调的权限。画面里,覃亦同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着头,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快一小时了。
“不吃饭?”张靖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餐盘里是简单的青菜和米饭,还有个小保温桶,“我老婆送来的鸡汤,分你一半。”
覃易全抬起头。张靖的脸色也不太好,眼袋明显,像是几天没睡好。
“孩子怎么样了?”
“退烧了,但还有点咳嗽。”张靖打开保温桶,浓郁的鸡汤香味飘出来,“小孩生病,大人跟着受罪。我老婆昨晚基本没睡,今早还要去上班。”他倒了半碗汤推给覃易全,“喝点,补补。你脸色比我还差。”
覃易全接过,尝了一口。汤里加了枸杞和黄芪,火候很足,鸡肉炖得酥烂。是家常的味道,暖胃,也暖心。
“吴建国那边,你打算怎么办?”张靖压低声音。
“等证据。”覃易全说,“夏栀在查他妻子和周海见面的细节。如果有直接证据,就能动。如果只是间接线索,动了反而打草惊蛇。”
“时间不等人。”张靖喝了口汤,“线人那边刚传来消息,还在重症监护室,医生说今晚是危险期。如果人没了,很多线索就断了。”
“周海呢?”
“像人间蒸发。”张靖摇头,“所有已知的住处、公司、甚至情妇那里都查过了,没人。他名下的车最后出现在江苏太仓,然后就没动静了。可能已经偷渡出境,也可能藏在某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
两人沉默地吃饭。食堂阿姨在收拾窗口,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远处传来隐约的电视声,是值班室的人在看晚间新闻。
“那孩子,”张靖朝覃易全的手机扬了扬下巴,“家里情况挺复杂?”
“嗯。”覃易全简单说了覃亦同父亲住院的事。
张靖听完,叹了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家那小子生病,我老婆还能跟我吵一架,说我不顾家。那孩子呢?连个吵架的人都没有。”
覃易全没说话。他想起覃亦同坐在医院走廊的样子,背挺得很直,但肩膀内收,像一只在寒风中蜷缩的鸟。
吃完饭,覃易全回到办公室。夏栀还在技术科加班,老林出去摸排周海的线索了。整层楼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他打开电脑,继续分析吴建国的资料。财产、社交、通讯、行程……所有能查的都查了。可疑点很多,但铁证没有。这种不上不下的状态最难受,直觉告诉你就是他,但法律要的是证据,不是直觉。
九点半,手机震了。是覃亦同发来的信息:“医生说要装支架,费用八万。我爸没医保。”
简短的两句话,覃易全读出了底下的重量。八万,对一个学生来说是天价。他父亲没医保,意味着所有费用要自付。
他回复:“钱的事先别急,问问医院能不能分期或者减免。”
几分钟后,覃亦同回:“问了,可以分期,但要先交三万押金。我叔叔在凑钱。”
“你差多少?”
这次等了很久,覃亦同才回复:“我自己有五千,叔叔说他能拿两万。还差五千。”
覃易全点开手机银行,看了眼余额。工资卡里还有四万多,是他攒着准备换辆车的首付。他转了五千过去,备注借款。
转账成功的提示跳出后,覃亦同的电话直接打过来了。
“覃老师,我不能……”
“是借,不是给。”覃易全打断他,“等你工作后慢慢还。救人要紧。”
电话那头沉默了。覃易全能听见背景里医院的广播声,还有隐约的哭声。
“谢谢。”覃亦同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情绪,“我会尽快还。”
“不急。”覃易全顿了顿,“你父亲情况稳定吗?”
“暂时稳定了,但医生说血管堵塞很严重,必须尽快手术。”覃亦同深吸一口气,“我叔叔在办手续,我出来透口气。”
“在哪?”
“医院天台。”
覃易全看了眼时间。“我过来一趟。正好有事跟你说。”
二十分钟后,覃易全的车停在医院地下车库。他拎着张靖分他的那半保温桶鸡汤,坐电梯上到住院部顶楼,再爬一层楼梯到天台。
夜晚的天台很安静,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铺开,像一片倒置的星河。覃亦同站在栏杆边,背对着门口,夜风吹起他额前的头发。
“覃老师。”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
覃易全把保温桶递过去:“张队夫人炖的,喝点。”
覃亦同接过,打开。鸡汤还是温的,热气在夜风中迅速消散。
“手术什么时候做?”
“明天上午,如果凑齐钱的话。”覃亦同盯着保温桶,“我叔叔去找老乡借了,说晚上十二点前给我消息。”
“你和你父亲……”覃易全斟酌着用词,“关系一直不好?”
覃亦同沉默了很久。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他和我妈离婚那年,我八岁。”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他搬出去,很快有了新家庭,生了女儿。我妈也再婚,生了弟弟。我从八岁开始,就是多余的。”
他喝了口汤,继续:“初高中住校,寒暑假要么在学校补课,要么在叔叔的网吧。他们不给我生活费,也从不打电话。高考那年,我填志愿,他们都不知道我报了哪里。”
“恨他们吗?”
“以前恨。”覃亦同说,“后来不恨了。恨太累了,我没那个精力。我只想好好读书,找份工作,养活自己,离他们远点。”
很现实的答案,没有怨恨,也没有原谅,只有一种疲惫的疏离。
覃易全靠在栏杆上,点了支烟。“我父亲赌博,欠了一屁股债。我上大学后,他每次联系我,都是要钱。开始我还给,后来不给了。他就骂我没良心,说白养我了。”
覃亦同转过头看他。
“血缘这东西,”覃易全吐了口烟,“有时候是纽带,有时候是锁链。但不管是哪种,都是自己挣不开的。”
“那您怎么处理?”
“保持距离,但不完全切断。”覃易全说,“每个月打一笔固定的生活费,多一分不给。生病了该出钱出钱,但不过问细节。就像处理一个长期客户。”
这个比喻很冷酷,但覃亦同听懂了。那是一种在情感耗竭后找到的平衡,不让自己被拖垮,但也不完全违背基本的道义。
“我做不到您这么冷静。”覃亦同低声说,“今天在急诊室,看着他疼得满头大汗,我还是会难受。”
“这说明你还有心。”覃易全掐灭烟,“有心不是坏事,但要知道分寸。帮,可以,但不能把自己搭进去。你现在还是个学生,未来路还长。”
覃亦同点点头,把最后一口汤喝完。他盖上保温桶,擦干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这个,您看看。”
覃易全接过。是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纸张已经泛黄,上面用铅笔写满了数字和符号。翻到某一页,他愣住了。那是一组坐标,旁边标注着时间和油品型号。
“这是……”
“我叔叔今天带来的。”覃亦同说,“他说我爸晕倒前,一直攥着这个本子。他看不懂,就给我了。”
覃易全快速翻阅。本子上记录的都是海上坐标、时间、油品代码。有些还标注了顺利、有查、延期等字样。时间跨度从三年前开始,到今年三月结束。
“你父亲做什么的?”
“跑船的。”覃亦同说,“以前在货轮上做轮机员,后来在油船上做过。三年前因为腰伤下船,之后做什么我不清楚,他说是做点小生意。”
小生意?覃易全看着这些专业记录。这绝不是小生意。
“他下船后,有没有突然有钱的时候?”
覃亦同想了想:“有。去年过年,他给我转了一万块,说是压岁钱。我当时很奇怪,因为他以前最多给五百。”
“你叔叔知道他在做什么吗?”
“可能知道一点,但不说。”覃亦同摇头,“我叔叔只说我爸路子野,让我别多问。”
覃易全合上本子,心跳加速。如果这个本子是真的,那记录的就是成品油走私的交易信息。覃亦同的父亲,很可能就是走私链条上的一环,负责海上接应或者运输。
“这个本子,我能带回去分析吗?”
“可以。”覃亦同说,“但如果他真的涉案,会怎么样?”
覃易全看着他。夜色中,男生的眼睛清澈而担忧。
“如果配合调查,有立功表现,可以从轻。”他说,“但前提是,他愿意配合。”
覃亦同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很久,他才说:“手术之后,我会问他。”
“不一定是现在。”覃易全说,“先治病,其他的慢慢来。”
手机响了,是覃亦同的。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放松了些:“好,我知道了。谢谢叔叔。”
挂断电话,他对覃易全说:“钱凑齐了,叔叔借到了。”
“那就好。”覃易全看了眼时间,“我先回去,明天上午局里有会。你这边……”
“我请两天假。”覃亦同说,“手术完,稳定了我就回去。”
“嗯。”覃易全转身要走,又停住,“有事打电话,任何时候。”
“谢谢覃老师。”
下楼时,覃易全脑子里全是那个笔记本的内容。如果验证属实,这可能是突破成品油案的关键。但牵扯到覃亦同的父亲,事情就变得复杂了。
回到分局,已经是晚上十一点。技术科还亮着灯,夏栀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是三块闪烁的屏幕。覃易全没有叫醒她,轻轻关上门,回到自己办公室。
他打开那个笔记本,用手机拍下每一页,发给技术科的值班邮箱,标注“紧急,优先处理”。然后开始对照周海账本里的记录进行比对。
很快,对上了三处:时间、坐标、油品型号完全一致。这意味着,笔记本记录的交易,就是周海走私网络的一部分。覃亦同的父亲,用的代号是老覃。
姓覃。覃易全心里一紧。
他继续往下翻。在最后一页,有一行潦草的字:“儿子要考海关,不能让他知道。”
笔迹很用力,几乎划破纸面。
覃易全盯着那行字,很久没动。他能想象那个场景,一个父亲,一边做着违法的勾当,一边担心影响儿子的前程。矛盾,愧疚,但停不下来。
也许这就是覃亦同父亲突然发病的原因。长期的心理压力,加上可能面临的调查风险,最终击垮了这个男人。
窗外,夜深了。
覃易全收起笔记本,锁进保险柜。他需要时间思考,如何处理这个烫手山芋。
直接上报,覃亦同的父亲可能面临重刑,覃亦同的政审肯定会受影响。隐瞒,是渎职。
两难的选择。
他走到窗边,看着这座沉睡的城市。远处,医院的灯光还亮着,像黑暗中孤独的灯塔。
也许,答案不在规则里,而在人心。
但人心,往往是最难揣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