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 23 章

周四上午八点半,技术科会议室。

空气里弥漫着熬夜后的咖啡味和电子设备散热的微焦气息。夏栀站在投影幕布前,眼底有遮瑕膏也盖不住的青黑,但眼睛亮得惊人。她身后的大屏幕上,复杂的资金流向图和数据瀑布般滚动。

“密码970318解开了三层加密。”她的声音因为连轴转而有些沙哑,“第一层是账本电子版,比纸质版详细三倍,记录了两年内四十七次交易,总吨位超过十二万吨,涉案金额初步估算八点六亿人民币。”

会议室里响起压抑的抽气声。老林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张靖的眉头拧成死结。覃易全坐在靠窗的位置,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十二万吨。足够装满三百个标准火车油罐车。

“第二层是通讯记录。”夏栀切换画面,屏幕上出现密密麻麻的通话记录和短信截屏,“周海和至少十五个固定号码保持联系,其中有三个经过核实,属于海关、海事、港务系统的工作人员。通讯内容经过加密,但我们还原了部分,关键词包括查验计划、航道调度、风险预警。”

她放大其中一条:“看这个,去年十一月三号晚上十一点零七分。周海发给一个备注吴的号码,内容为明早北槽的船放行,南槽的查。第二天,我们确实在南槽航道查获了一艘涉嫌走私的油船,但北槽同期通过的六艘船,事后追踪发现有三艘事后证实参与了走私。”

张靖看向覃易全:“吴是吴建国?”

“可能性很大。”覃易全说,“但仅凭备注无法定罪。”

“第三层,”夏栀深吸一口气,“是保护伞名单。”

会议室瞬间安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幕布上出现一张表格,列着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职务、涉及环节、估算的收受金额。名单从下往上排列,越往上职务越高,金额越大。排在第五的是“吴建国,上海海关风控处副处长,涉嫌泄露查验计划,收受好处费约三百二十万”。第四名是“李明,浦东海事局调度科科长,涉嫌篡改船舶AIS信号,收受好处费约四百八十万”。

前三名没有具体姓名,只有代号和描述:

“代号‘锚’,职务不详,但能协调海关、海事、边检多部门行动,收受金额超千万。”

“代号‘舵’,疑似港务系统高层,负责提供港口作业计划和泊位安排。”

“代号‘船长’,最高级,所有指令的最终来源,真实身份未知。”

“就这些?”老林问。

“目前解密的就这些。”夏栀说,“但文件属性显示,这个加密包还有第四层,需要另一组密码才能打开。我们试了线人弟弟的生日组合、周海的个人信息、甚至一些常见密码,都打不开。”

覃易全看着屏幕上那三个代号。锚、舵、船长,很形象的称呼,构成了一艘完整的船。而他们现在,只摸到了船身的一点锈迹。

“技术科继续破解。”张靖开口,声音很沉,“老林,你带人追查周海的下落。夏栀,把这份名单涉及的所有资金流水,一笔一笔给我挖出来,形成完整证据链。”

“明白。”

“小覃,”张靖看向覃易全,“吴建国那边……”

“我去接触。”覃易全站起身,“以例行工作汇报的名义。”

“小心点。如果是他,肯定会警觉。”

“我知道。”

会议结束后,覃易全回到办公室。他需要一份合理的由头去见吴建国。风控处副处长,主管口岸风险分析和布控指令下达,理论上确实是成品油走私案的关键知情人。但直接问,肯定问不出什么。

他打开内部系统,调出最近三个月上海口岸的成品油进口数据。快速浏览后,他注意到一个异常:有两个码头,外高桥五期和洋山深水港,成品油进口申报量比去年同期增长了百分之四十,但同期这两个码头的吞吐总量只增长了百分之十二。比例不对。

更奇怪的是,增长主要集中在两家进口商:一家是国企背景的东海石油贸易,另一家是民营的华海能源。这两家公司,在周海的账本里都出现过,作为合规掩护,用正规进口记录,掩护走私油的混入和分销。

覃易全把这些数据整理成报告,打印出来。然后拿起电话,打给风控处。

“吴处长吗?我是缉私局查□□的覃易全。关于近期成品油进口的一些数据异常,想跟您汇报一下,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小覃啊,我知道你。这样,下午三点吧,我正好要去你们分局附近开会,结束后我去找你?”

“好的,那我等您。”

挂断电话,覃易全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他还有五个小时准备。

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覃亦同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覃老师,这是您要的近期海上缉私行动记录。”他走进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另外,我父亲下午到上海。”

覃易全抬起头。覃亦同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种绷紧的东西,像拉到极限的弦。

“几点?需要请假吗?”

“两点半到虹桥站。不用请假,我晚上去见他。”覃亦同顿了顿,“他说住我叔叔那里,让我过去吃饭。”

“你叔叔到了?”

“嗯,昨天到的,在浦东租了个短租房。”覃亦同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说给我爸看病方便。”

覃易全看着他。男生站得很直,但肩膀微微内收,是一种防御的姿态。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有事打电话。”

“嗯。”覃亦同转身要走,又停住,“覃老师,下午您要见吴副处长?”

“你怎么知道?”

“刚才路过会议室,听见一点。”覃亦同犹豫了一下,“我查过吴建国的公开资料。他五十三岁,还有两年退休。儿子在英国读书,每年花费大概五十万。他和他妻子的工资收入,应该负担不起。”

覃易全眼神一凛:“你什么时候查的?”

“昨晚。”覃亦同说,“反正睡不着,就查了查。他的房产记录也很有意思,名下只有一套单位分配的老公房,但他妻子名下有三套,分别在静安、徐汇和松江,购买时间都在过去五年。”

五年,三套房。这确实不正常。

“资料发我。”覃易全说。

“已经发您邮箱了。”覃亦同说完,离开了办公室。

覃易全打开邮箱,果然有一封未读邮件。附件里是详细的资料整理:吴建国的家庭情况、财产状况、子女教育支出、甚至还有他妻子近三年的出入境记录。每年暑假都会去英国待一个月,说是陪儿子。

所有信息都指向一个结论:吴建国的合法收入,无法支撑他家庭的实际开销。

但这是间接证据,无法直接证明他涉案。海关系统里,家境优渥却生活低调的人不少,有些人是因为家属做生意,有些人是有其他合法收入来源。除非找到确凿的受贿证据,否则这些只是疑点。

下午两点,覃易全提前到分局门口等。吴建国的车准时出现,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很普通。下车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中等身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色夹克和西裤,标准的机关干部打扮。

“吴处长。”覃易全迎上去。

“小覃,久等了。”吴建国笑着和他握手,力度适中,手掌干燥,“你们分局这位置不错,闹中取静。”

两人走进大楼,来到小会议室。覃易全把准备好的报告递过去:“这是最近三个月成品油进口的数据分析,有几个异常点想请您看看。”

吴建国接过报告,戴上老花镜,看得很仔细。他翻页的速度不快,偶尔会用手指点着某个数据,思考几秒。整个过程专业而自然。

“嗯……外高桥五期和洋山港的数据,确实有点问题。”看完后,他摘下眼镜,“但小覃啊,数据分析不能只看表面。今年国际油价波动大,一些企业会调整进口策略,囤货或者减仓,都会导致数据起伏。”

“但这两家公司的增长比例,远高于行业平均水平。”覃易全指出。

“东海石油是国企,华海能源的老板我认识,是做实体的,可能是在布局新业务。”吴建国语气温和,像在教导晚辈,“当然,你们的警惕性是好的。这样,我把这些数据带回去,让风控处再做一次深度分析。如果有问题,我们会及时调整布控策略。”

很官方的回答,滴水不漏。

覃易全点点头,换了个话题:“吴处长,最近我们办了几个成品油走私案,发现犯罪手法越来越隐蔽。您觉得,在现有风控体系下,哪些环节最容易出问题?”

吴建国想了想:“首先是情报。走私团伙现在很专业,会研究我们的查验规律,专挑薄弱环节下手。其次是技术,比如AIS信号篡改、舱单数据造假,这些都需要专业知识和内部配合。最后……”他顿了顿,“可能就是人的问题了。再好的制度,执行的人如果出了问题,一切都是空谈。”

他说话时表情坦然,眼神没有任何闪躲。要么他演技太好,要么他真的不知情。

“听说您儿子在英国读硕士?”覃易全忽然问。

吴建国的笑容淡了些:“是啊,读金融。年轻人想出去看看,我们做父母的,能支持就支持。”

“费用不低吧?”

“还好,孩子自己也打工。”吴建国的回答依然得体,“我们这一代人,苦一点没关系,总想让孩子过得更好些。你说是不是?”

“是。”覃易全点头。

谈话又持续了十几分钟,基本都是工作交流。吴建国对缉私业务很熟悉,提出的几个建议也很有针对性。临走时,他拍拍覃易全的肩膀:“年轻人好好干,你们是海关的未来。有什么需要风控处配合的,随时找我。”

送走吴建国,覃易全站在楼道里,点了支烟。刚才的对话,他一直在观察,吴建国的微表情、肢体语言、回答问题的反应时间。没有明显破绽。

但太完美了,反而让人觉得不真实。

一个身处敏感岗位、家庭支出明显高于收入的人,在面对可能指向自己的调查时,表现得如此镇定,要么是问心无愧,要么是早有准备。

覃易全更倾向于后者。

手机震了,是夏栀。“覃哥,有新发现。我们追踪了周海最近三个月的行踪,发现他每个月都会去一次苏州,每次都住在同一家酒店,金鸡湖边的凯宾斯基。而且,他每次去,都会见同一个人。”

“谁?”

“酒店监控拍到了,但人脸识别没结果。不过我们比对了身形和步态,和一个人高度吻合,”夏栀顿了顿,“吴建国的妻子,赵雅琴。”

覃易全的瞳孔微微收缩。周海每月去见吴建国的妻子,是私情,还是利益输送的中间人?

“查他们见面的具体内容。酒店房间、餐厅、咖啡馆,所有可能的交谈地点。”

“已经在调监控了,但需要时间。”夏栀说,“另外,吴建国儿子的银行流水我们也查了。过去三年,他收到过五笔来自香港的汇款,总计十八万英镑。汇款方是一家贸易公司,实际控制人是周海的表弟。”

线索开始串联。周海通过香港的公司给吴建国儿子打钱,吴建国的妻子定期和周海见面。而吴建国本人,则利用职务之便为走私提供便利。

一个完整的利益链条。

但证据还是不够。汇款可以解释为商业合作,见面可以说是朋友交往。要定罪,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录音、录像、或者本人供述。

覃易全掐灭烟,回到办公室。他需要重新评估局势。如果吴建国真的是“锚”,那动他就可能惊动整个网络。但如果不动,他随时可能销毁证据,或者给周海报信。

两难的选择。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半。覃亦同应该已经去见他父亲了。

想起覃亦同早上那种绷紧的眼神,覃易全心里莫名地有些不安。他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覃亦同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背景音很嘈杂,有车流声,还有人争吵的声音。

“覃老师?”覃亦同的声音传来,很平静,但太平静了,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你那边怎么样?”

“在医院。”覃亦同说,“我爸突然胸口疼,刚送到急诊。

“需要帮忙吗?”

“不用,我叔叔在。”覃亦同顿了顿,“医生说是心绞痛,要住院观察。我今晚可能回不去了。”

“工作的事不用担心。”覃易全说,“有需要随时打电话。”

“好。”

电话挂断。覃易全握着手机,站在窗前。夕阳把天空染成暗红色,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这个夜晚,很多人都在各自的困境中挣扎。

线人在医院抢救,生死未卜。

吴建国在暗处,可能正销毁证据。

周海在逃亡,背后是庞大的走私网络。

而覃亦同,在那个充满消毒水味的急诊室里,面对他不想面对的父亲。

所有人都在海上,所有人都在寻找可以停靠的岸。

但今夜,海上有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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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线
连载中让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