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技术科反馈回来:那个浙江号码是预付费卡,无实名登记,最后一次信号定位在浙江舟山定海区。老码头三号仓库的监控显示,过去二十四小时有六辆车进出,都是普通货车,看不出异常。
“可能是陷阱。”老林看着监控画面,“也可能那人真的知道些什么。覃哥,你真要去?”
“去。”覃易全把信封装进公文包,“但不会一个人。你在外围布控,带两个便衣,保持距离。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支援。”
“要不要通知张队?”
“先不用。”覃易全看了眼时间,“等见面后看情况再说。”
夏栀从电脑前抬起头:“覃哥,我查到个有意思的事,老码头那片仓库区,产权属于一家叫鑫海物流的公司。这家公司的法人叫周海,五年前因为虚报油品数量被处罚过,案底还在系统里。”
“周海?”覃易全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是不是那个码头张?”
“不确定,但关联性很大。”夏栀调出资料,“周海,五十二岁,舟山定海人,早年跑船,后来做物流。三年前把公司总部搬到上海,主要做长江沿线的油品运输。去年因为环保不达标被罚过一次,但没涉及走私。”
覃易全记下这些信息。如果今晚的线人真的和周海有关,那可能是内部出了问题。走私团伙内部有人想反水,或者想借警方的手除掉竞争对手。
“继续挖周海的背景。”他对夏栀说,“特别是他公司近半年的业务往来和资金流水。”
“明白。”
覃易全回到办公室,开始做今晚的准备工作。微型录音笔、定位器,这些是标准配置。他还从柜子里拿出一件防刺背心,很薄,穿在衬衫里看不出来。
正收拾着,敲门声响起。覃亦同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几份刚整理好的文件。
“覃老师,这是成品油案的前期卷宗目录,请您核对。”
覃易全接过,扫了一眼。目录做得很详细,按时间顺序排列,每份文件都有编号和摘要,关键信息用红笔标注。覃亦同的左手字迹虽然还有些歪斜,但已经比刚拆石膏时工整多了。
“做得不错。”覃易全把目录放在桌上,“下午就整理这些?”
“还帮林老师核对了扣押清单。”覃亦同顿了顿,看了眼桌上的防刺背心,“您今晚有行动?”
“例行检查。”覃易全含糊带过,“对了,你父亲那边……需要帮忙吗?”
覃亦同的表情僵了一下。“不用。他今天上午又打电话,说不用我管了,让我叔叔从老家过来陪他。”
“你叔叔来了?”
“晚上的火车。”覃亦同的声音很低,“我……我不想去接。”
覃易全看着他。男生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愧疚、抗拒、还有深藏的疲惫。家庭这种事,外人劝不了,只能等他自己想通。
“晚上好好休息。”覃易全最后说,“明天开始,你要跟着学习现场勘查和取样流程。海上的案子,证据固定比陆上更复杂。”
“是。”
覃亦同离开后,覃易全继续准备。他把车钥匙、手机、钱包放在桌上,思考着今晚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线人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如果是真的,对方要钱要安全,意味着已经走投无路。如果是假的,那就是有人想引他入局,目的可能是警告,也可能是更危险的东西。
下午六点,食堂开饭。覃易全去的时候,夏栀已经在吃了,面前摆着个粉色饭盒,里面是自带的沙拉和鸡胸肉。
“减肥?”覃易全打了份简单的饭菜,在她对面坐下。
“保持身材。”夏栀叉了块鸡胸肉,“最近熬夜太多,再不控制饮食,脸上要长痘了。对了覃哥,你用的什么护肤品?皮肤状态一直挺好。”
覃易全愣了愣:“就普通的洗面奶。”
“不信。”夏栀凑近看了看,“毛孔这么细,肯定有秘诀。改天教教我呗。”
正说着,老林端着餐盘过来,一屁股坐下:“聊什么呢?小夏又要给人安利护肤品了?”
“林哥,你这黑眼圈该用眼霜了。”夏栀一本正经,“我推荐有一款国货的,性价比高。”
“得了吧,我一大老爷们抹什么眼霜。”老林扒了口饭,“我家那口子倒是一桌子瓶瓶罐罐,每次洗脸跟做化学实验似的。”
几个人都笑了。食堂里人不多,大多是加班的人。角落里有几个年轻关员在讨论最近的足球赛,声音时高时低。这种日常的、琐碎的喧闹,让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
覃易全吃完饭,看了眼时间。六点半,距离约定的十点还有三个半小时。他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调出老码头周边的地图和三号仓库的建筑结构图。
仓库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砖混结构,内部有吊车轨道,现在基本废弃。周边是其他仓库和零散的物流公司,晚上八点后基本没人。优点是视野开阔,不容易被埋伏;缺点同样明显,一旦出事,支援也很难快速隐蔽接近。
他标注了几个可能的观察点和撤退路线,发给老林。然后给张靖发了条简短的信息:“晚上去查个线索,老林知道。十一点前回。”
张靖很快回复:“注意安全,随时报备。”
天色渐渐暗下来。覃易全关掉电脑,走到窗边。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陆家嘴的摩天楼群像一根根发光的柱子,刺入夜空。这座繁华的城市,白天和夜晚是不同的面孔。白天是秩序、是规则;夜晚则隐藏着许多白天看不见的东西。
七点半,他换上便服,检查装备,确认一切正常。然后开车出发。
老码头在浦东最东端,靠近长江入海口。那里曾经是上海最重要的货运码头之一,后来随着深水港的建设逐渐衰落,现在主要用作仓储和零散物流。夜晚的码头区很安静,只有零星几盏路灯亮着,把路面的坑洼照得明暗交错。
覃易全把车停在距离三号仓库五百米外的一个停车场,步行过去。老林和两个便衣已经就位,分别在不同的观察点。耳麦里传来确认声:“A点到位。”“B点到位。”“C点到位,视线清晰。”
“保持静默,等我信号。”覃易全低声说。
他穿过堆满集装箱的堆场,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三号仓库就在前面,铁皮门紧闭,只有侧面一扇小门虚掩着,透出里面昏暗的光。
覃易全在门口停下,仔细听了听。里面有隐约的脚步声,还有……滴水声?他推开门。
仓库内部很高,顶棚的几盏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地面潮湿,有积水,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霉味。中间的空地上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穿着连帽衫,个子不高。
“我来了。”覃易全说。
那人转过身。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瘦,脸上有道疤,从左眼角延伸到下巴。他看到覃易全,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一个人?”
“一个人。”覃易全举起双手,示意没带武器,“钱在包里。情报呢?”
男人没急着要钱,而是走到墙边,拉开一个电闸。仓库深处亮起一盏灯,照出地上放着的一个纸箱。
“这里面是账本,还有录音。”男人声音沙哑,“我要十万,不是五万。另外,给我安排出境,去东南亚。”
覃易全走过去,蹲下打开纸箱。里面确实有几本账册,还有几个U盘。他随手翻开一本,记录的是油品交易的详细信息,比昨晚缴获的账册更详细,甚至标注了每次交易的打点费,给哪些部门、哪些人、多少钱。
“这些不够。”覃易全站起身,“我要保护伞的名字,具体的职务,证据。”
男人咬了咬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这里面有三个名字,两个是海关的,一个是海事的。但我不能给你原件,只能拍照。剩下的……等安全了再给。”
覃易全接过纸,打开。上面确实有三个名字,还有一个职务:“吴建国,上海海关风控处副处长;李明,浦东海事局调度科科长;周海,鑫海物流法人。”
周海。果然是他。
覃易全用手机拍下照片,然后把纸还回去。“周海不是保护伞,他是走私的人。”
“他是中间人。”男人纠正,“负责协调各个环节。真正的保护伞……在更上面。”
“谁?”
男人摇头:“我不知道。周海只说是大老板,从不见面,所有指令都是单线传达。但我知道,那个人能调动海关的查验计划,能修改船舶的AIS信号,能在行动前半小时得到消息。”
覃易全心里一沉。如果这是真的,那内鬼的级别比他想象的要高。
“你为什么反水?”他问。
男人沉默了。应急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道疤显得格外狰狞。
“我弟弟。”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上个月,在过驳时落水死了。他们说是不小心,但我知道不是。他发现了什么,被灭口了。周海给了我五十万封口费,让我闭嘴。”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我不要钱,我要他们偿命。但我知道斗不过他们,所以……只能找你们。”
覃易全看着这个男人的眼睛。那里面有悲伤,有愤怒,也有绝望。这种情绪装不出来。
“东西我带走,钱给你。”他把公文包放在地上,“但出境我安排不了,那是违法的。不过可以给你申请证人保护,换个身份,换个地方生活。”
男人盯着公文包,犹豫了几秒,然后弯腰去拿。
就在这一瞬间,仓库深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嚓”——是扳机的声音。
覃易全几乎本能地扑向男人,两人一起滚倒在地。几乎同时,枪响了。
子弹打在刚才男人站立的地方,水泥地面溅起火星。
“有埋伏!”覃易全对着耳麦低吼,同时拖着男人往集装箱后面躲。第二枪、第三枪接连射来,打在集装箱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A点发现狙击手!仓库西北角,二楼通风窗!”老林的声音急促,“已呼叫支援!覃哥,你们从东侧小门撤!”
覃易全拉着男人往东侧跑。男人腿脚不太利索,可能是刚才摔倒时扭到了。子弹还在追着他们,打在周围的杂物上,碎屑四溅。
快到小门时,男人突然推开覃易全:“你走!他们要我死,我跑不掉的!”
“别废话!”覃易全用力拉他,但男人挣脱了。
“账本里有所有证据……替我弟弟报仇……”男人说完,转身朝枪声的方向跑去,嘴里大声喊着:“周海!我知道是你!出来!”
枪声停了。仓库里突然陷入死寂。
覃易全靠在门边,急促地呼吸。耳麦里老林在问:“覃哥?什么情况?枪声停了。”
“目标……可能被控制了。”覃易全压低声音,“你们别进来,等支援。对方有狙击手,不止一个人。”
他透过门缝往外看。仓库深处,几个人影从阴影里走出来,围住了那个男人。其中一个高个子,穿着西装,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体态发福,正是资料照片上的周海。
周海低头看着男人,说了句什么,然后挥了挥手。两个手下架起男人,往仓库深处拖。
覃易全握紧了拳头。他知道现在冲出去是送死,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线人被带走。
就在这时,仓库外传来警笛声,支援到了。周海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带人从另一个出口撤离。那个男人被扔在地上,一动不动。
覃易全冲过去。男人还活着,但腹部中了一枪,血正在往外涌。
“坚持住,救护车马上到!”覃易全按住伤口,试图止血。
男人睁开眼睛,看着覃易全,嘴唇动了动。
覃易全俯下身,听见他微弱的声音:“账本……最后一页……密码是……我弟弟的生日……970318……”
说完,他闭上了眼睛。
救护车和警车几乎同时到达。医护人员把男人抬上担架,紧急处理伤口。警察封锁了仓库,开始现场勘查。
老林跑过来,脸色发白:“覃哥,你没事吧?”
“没事。”覃易全站起身,手上全是血,“周海跑了,但应该没走远。通知各路口设卡,重点查往浙江方向的车。”
“已经安排了。”
覃易全走到那个纸箱前,拿起账本。翻开最后一页,是空白的。他想了想,让技术员用紫外灯照,果然显出字迹,是一串复杂的密码。
“970318……”覃易全默念着这个数字。这可能是打开某个加密文件的钥匙。
现场勘查持续到凌晨一点。覃易全回到分局时,张靖还在办公室等着。
“听说你差点成了靶子?”张靖脸色铁青,“为什么不提前报告?”
“来不及。”覃易全实话实说,“而且,如果真是内鬼,报告可能就走漏风声了。”
张靖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那个线人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生死未卜。”覃易全把账本和U盘放在桌上,“但这些证据,够我们挖出很多东西了。”
张靖翻开账本,看着那些详细的记录,眉头越皱越紧。“吴建国……我认识,风控处的,明年就该退休了。”
“也可能是栽赃。”覃易全说,“但需要查证。”
“我会安排。”张靖合上账本,“但你记住,没有确凿证据前,不要动任何人。海关系统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我明白。”
覃易全离开局长办公室,回到自己那里。已经很晚了,但走廊里还有灯光,覃亦同的办公室还亮着。
他走过去,推开门。覃亦同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海上缉私的操作手册,旁边放着半块没吃完的面包。
覃易全轻轻拿走面包,给他披上外套。动作很轻,但覃亦同还是醒了。
“覃老师……”他揉着眼睛坐起来,“您回来了?”
“嗯。”覃易全看了眼时间,“快两点了,怎么不回宿舍?”
“看手册看睡着了。”覃亦同有些不好意思,“明天要学现场勘查,我想先预习一下。”
覃易全看着他年轻的脸庞,想起仓库里那个腹部中枪的男人。这个世界有很多黑暗,很多危险,而眼前这个年轻人,正一步步走向那个世界。
“先回去休息吧。”覃易全说,“学习不急于一时。”
“您也早点休息。”覃亦同站起身,犹豫了一下,“覃老师,您……手上有血。”
覃易全低头,这才发现袖口还沾着线人的血迹。他点点头:“处理过了,没事。”
覃亦同没再说什么,收拾好东西离开了。覃易全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沉睡的城市。
今晚的枪声、血迹、密码……所有这些,都指向一个更庞大的黑暗。
而他的手上,已经沾上了这黑暗的一角。
他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晚的所有信息。窗外,夜色深沉,但总有光在黑暗中亮着。
比如这间办公室的灯。
比如那些还在为真相奔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