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七月初三,凌晨两点,长江口外海。
海巡08号的舰桥上,覃易全放下夜视望远镜。镜片里,三海里外的海面上,两艘船的剪影正在缓慢靠近。一艘是吃水很深的千吨级散货船,另一艘是船身低矮、经过改装的小型油船。没有灯光,没有无线电信号,只有雷达屏幕上两个安静移动的光点。
“航向确定,他们在做海上过驳。”身旁的海警中队长低声说,“看吃水线,母船至少载了八百吨油。子船是改装过的,航速快,专走内河。”
覃易全看了眼仪表盘上的数据:风速三级,浪高0.8米,能见度不足一海里。这是走私船最喜欢的天气,有雾气掩护,海况又足够平稳进行油管对接。
“什么时候动手?”中队长问。
“等管子接上。”覃易全重新举起望远镜,“抓现行。”
对讲机里传来各小组的确认声。两艘海警快艇已经潜入夜色,从侧翼包抄。另一艘缉私艇在更远的海域待命,防止目标逃往外海。这是联合行动的第四晚,前三次都扑了空,对方显然有内线情报,总是在行动前改变交易时间和地点。
但今晚不一样。技术组追踪了半个月的卫星通讯信号,锁定了一个加密频段。夏栀带着设备在指挥舰上实时破译,十分钟前传来关键信息:“交易确认,坐标北纬31°31′,东经122°15′,时间0200。”
分秒不差。
望远镜里,两艘船已经并靠。几个人影在甲板上忙碌,粗重的输油管被吊起,缓缓伸向小船。海面上飘来淡淡的柴油味。
“行动。”覃易全说。
命令下达的瞬间,三艘快艇同时打开探照灯。刺眼的光柱撕破海雾,将两艘船照得无所遁形。扩音器里传来严厉的警告:“中国海警!立即停止作业!接受检查!”
甲板上的人影顿时乱作一团。有人试图砍断油管,有人往船舱里跑。母船开始加速,试图脱离,但海警的快艇已经贴了上来,跳帮队员抛出缆绳钩索。
覃易全登上母船时,甲板上已经控制住场面。五个船员蹲在船舷边,双手抱头。油管还连着,黑色的油料正从破裂处汩汩涌出,在海面晕开大片的油污。
“谁是船长?”覃易全问。
蹲在最前面的中年男人抬起头,脸被海风和油污弄得黝黑:“我……我是。”
“货单。”
“没……没有货单。这是自用油,我们渔船用的……”
覃易全没理会他的辩解,径直走向船舱。驾驶室里,仪表盘上的航迹记录仪已经被破坏,但旁边的卫星电话还亮着。他戴上手套,拿起电话,翻看最近通话记录。最后一个号码没有备注,但区号显示是浙江舟山。
“这个号码,谁打的?”
船长眼神闪躲:“不……不知道。可能是打错了……”
覃易全把电话交给身后的技术员,继续检查。在船长室的床铺底下,他摸到一个防水袋。打开,里面是几本账册,记录着过去半年的交易:日期、坐标、油品型号、数量、单价、收款账户。粗略一算,交易额超过三千万。
“自用油需要记账?”覃易全把账册摊在船长面前。
男人脸色惨白,说不出话。
甲板上,海警队员已经完成初步检查。母船载有九百二十吨0号柴油,子船是空载,准备接驳四百吨。按市场价估算,这批油偷逃税款超过两百万。
“全部扣押,人员带回。”覃易全对中队长说,“通知海事部门,海面有油污泄漏,需要处理。”
回航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覃易全站在舰首,海风带着咸腥和油污的味道扑面而来。这是他经手的第七起成品油走私案,但这次规模最大,组织也最专业。有改装船队,有加密通讯,有完整账目,显然不是散兵游勇。
背后传来脚步声。中队长递过来一杯热茶:“覃主办,辛苦了。这伙人挺专业,要不是你们提供的情报精准,今晚可能又让他们跑了。”
“情报也不是白来的。”覃易全接过茶,抿了一口,“盯了半个月,摸清了他们的规律。每次都在农历初三、十八前后交易,利用大潮水位。通讯用一次性加密卡,每次换号。接头地点不固定,但都在长江口到舟山群岛这片海域。”
“有保护伞吧?”中队长压低声音,“这么大规模,没内应不可能。”
覃易全没回答,但眼神已经说明一切。成品油走私利润高,但风险也大,能长期运作的,背后一定有人提供情报、疏通环节。可能是港口的人,可能是海事的人,也可能是海关内部的人。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发沉。
上午八点,回到上海海警支队码头。涉案船只和人员被押送至指定地点,油样送检,账册和电子设备移交缉私局技术科。覃易全在临时指挥部做了简要汇报,正要离开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码头边的警戒线外。
覃亦同穿着海关实习生的制服,白衬衫,黑裤子,肩章还是空的。三个月没见,他似乎又瘦了些,但背挺得很直。看到覃易全,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你怎么在这?”覃易全走过去。
“今天开始实习,分到海上缉□□。”覃亦同的声音很平静,“王老师让我来找您报到。”
覃易全这才想起,一个月前张靖确实提过,要给覃亦同安排正式实习岗位。当时他忙着盯冻品案的后续,随口说了句“你看着办”。没想到张靖真把他安排到了自己手下。
“手好了?”覃易全看了眼他的右手。
“基本好了,阴雨天还有点酸。”覃亦同活动了一下手指,“不影响工作。”
两人往停车场走。清晨的码头很忙碌,渔船进港,货轮鸣笛,工人装卸货物的号子声此起彼伏。覃易全的车停在支队大院,是一辆黑色的SUV,车身上还有昨晚行动时溅上的海水渍。
上车后,覃亦同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王老师让我带给您的,实习期间的工作要求和考核标准。”
覃易全接过,扫了一眼。标准很详细:参与案件数量、撰写文书质量、专业技能掌握程度、团队协作表现……最后还有一栏“思想政治评定”,需要导师签字。
“先送你回分局。”覃易全发动车子,“今天上午有个案情分析会,你可以旁听。下午开始,跟着老林整理卷宗。”
“我想去现场。”覃亦同说。
覃易全看了他一眼:“海上缉私不是儿戏。昨晚的行动,如果对方有武器,如果海况突变,如果跳帮时失足,任何一个如果,都可能要命。”
“我不怕。”
“要我说几遍,你不怕我怕,再让我听到这句话小心我抽你。”覃易全打了把方向,车子驶出码头,“你现在是实习生,出了事我要负责。先熟悉流程,等通过了安全考核再说。”
覃亦同没再坚持,但嘴唇抿得很紧。覃易全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表情,想起三年前自己刚进缉私局时,也是这副模样,急于证明自己,觉得规章制度都是束缚。
“昨晚的案子,你怎么看?”覃易全换了个话题。
覃亦同思考了几秒:“成品油走私,通常有三种模式:海上过驳、虚报品名、伪报数量。昨晚属于第一种,也是最难查的一种,海上交易,没有口岸记录,除非现场抓获,否则很难取证。”
“继续说。”
“但从账册看,他们做了半年,交易额三千万,却只被抓到这一次。”覃亦同顿了顿,“说明要么运气极好,要么有人通风报信。”
覃易全没说话,算是默认。
“您怀疑内鬼在哪个环节?”覃亦同问。
“都有可能。”覃易全说,“港口调度知道船只进出时间,海事部门掌握航行动态,海关内部能看到风控预警。甚至海警这边……”他顿了顿,“昨晚的行动,知道具体坐标和时间的人,不超过十个。”
覃亦同明白了他的意思:“您在内部排查?”
“一直在做。”覃易全把车开进分局大院,“但这种事,急不得。打草惊蛇,可能什么都查不到。”
停好车,两人走进大楼。一楼大厅的公告栏上贴着新一批录用人员的公示名单,覃亦同的名字在很靠前的位置。有几个年轻关员经过,朝覃易全点头致意,目光在覃亦同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他们认识你?”覃易全问。
“不认识。”覃亦同说,“可能只是好奇。”
电梯里,覃易全按下七楼。轿厢上升时,他忽然说:“实习期间,少说多做。海关系统不大,一句话传出去,可能就变味了。”
“我知道。”覃亦同看着楼层数字跳动,摸了摸头发。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张靖坐在主位,老林和夏栀在整理投影材料,海警支队、海事局、地方公安的代表也都到了。覃易全带着覃亦同进去时,张靖抬头看了一眼,没多问,指了指后排的空位。
会议开始。覃易全汇报昨晚的行动情况,夏栀展示技术分析结果,海警方面介绍抓捕细节。投影幕布上闪过一张张照片:改装油船的内部结构、加密通讯设备的型号、账册的关键页面。
“初步判断,这是一个有组织的成品油走私团伙。”覃易全总结,“母船从公海的外籍油轮接油,运到指定海域,通过子船分装,运往长江沿线的小型码头和私人油库。销售网络覆盖江苏、浙江、上海三地。”
张靖敲了敲桌子:“保护伞呢?查到了什么?”
“账册里有一些代号。”覃易全调出一页,“老K:码头张、海事刘。没有全名,但应该是关键环节的接头人。技术组正在通过资金流向和通讯记录反向追踪。”
“抓到的几个人,嘴硬吗?”
“船长扛着,说自己是打工的,什么都不知道。其他船员更是一问三不知。”老林说,“但我们在子船的船舱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他投影出一张照片:一个防水的塑料盒,里面装着几张SIM卡,还有一个小本子。本子上记着几组数字,像是坐标,又像是时间。
“这是密码本。”夏栀接过话,“我们破译了其中一组,对应的是下周二的交易时间和地点。但他们显然有备用计划,如果这组密码被截获,会启用另一套通讯方式。”
“也就是说,打掉这一批,他们还能换人换船继续做?”海事局的代表皱眉。
“除非挖出背后的资金链和保护伞。”覃易全说,“否则只是治标。”
会议持续到中午。散会后,张靖叫住覃易全:“小覃,你来一下。”
局长办公室里,张靖关上门,点了支烟。“那个实习生,你打算怎么带?”
“按规矩带。”覃易全说,“先从文书做起。”
“他可不是普通实习生。”张靖吐了口烟,“冻品案里表现突出,王慧如专门写了推荐信,总署人事司那边都挂了号。好好培养,是个苗子。”
覃易全听出了言外之意:覃亦同被上面关注着,带好了是功劳,带不好就是责任。
“我知道分寸。”他说。
“另外,成品油案……”张靖压低声音,“总署纪检组转来一份材料,匿名举报,说咱们分局有人给走私团伙提供情报。”
覃易全心里一紧:“具体指向谁?”
“没点名,但列举了几次行动失败的时间、地点,都和内部会议时间吻合。”张靖把烟按灭,“这事我在查,你先别声张。但办案的时候,多留个心眼。”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覃易全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窗外是盛夏上海明晃晃的阳光,院子里榕树上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
内鬼。这个词像根刺,扎在心里。缉私工作本就艰难,如果背后还有人捅刀子……
“覃老师。”覃亦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覃易全转过身。男生手里拿着两份盒饭,递过来一份:“食堂快关门了,我多打了一份。”
两人在休息区坐下。盒饭是简单的两荤一素:红烧排骨、炒青菜、西红柿炒蛋。覃易全吃了几口,味道一般,但能填饱肚子。
“上午的会,听懂了?”他问。
“基本懂了。”覃亦同说,“成品油走私,关键是切断运输链条和资金链条。但如果有保护伞,难度会大很多。”
“怕吗?”
覃亦同摇头:“不怕。但觉得沉重。”
“沉重就对了。”覃易全说,“这份工作本来就不轻松。”
吃完饭,覃亦同收拾餐盒。他的动作很仔细,排骨骨头整齐地放在盖子上,一次性筷子折好。覃易全看着他,忽然问:“你父亲最近找过你吗?”
覃亦同的手顿了一下。“上周打过电话,说要来上海看病,让我安排住宿。”
“你安排了?”
“没有。”覃亦同的声音很平静,“我说我在实习,没时间。他骂了我一顿,挂了。”
覃易全没再追问。家庭这种事,外人插不上手。他能做的,只是在工作范围内给这个年轻人一点支撑。
下午,覃亦同跟着老林去档案室整理卷宗。覃易全回到自己办公室,打开电脑,开始梳理成品油案的所有线索。资金流向图、通讯网络图、人员关系图……白板上很快又写满了名字和箭头。
夏栀敲门进来,递过来一份报告:“覃哥,那个加密频段又活跃了。虽然换了频率,但编码模式没变。技术组锁定了一个信号源,在浙江嵊泗列岛附近。”
“能定位到具体位置吗?”
“误差三公里以内。”夏栀说,“但那里岛屿众多,地形复杂,没有确切坐标很难搜。”
覃易全看着地图上那片散落的岛屿。嵊泗列岛,浙江最东端的群岛,靠近公海,岛屿星罗棋布,确实是走私的理想中转站。
“继续监控。”他说,“另外,查一下嵊泗当地有没有注册的油品仓储企业,或者有没有海关、海事系统的退休人员在那里定居。”
“明白。”
夏栀离开后,覃易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像有台机器在高速运转:昨晚的海上行动、上午的案情分析、张靖说的内鬼、覃亦同那个说要来看病的父亲……
所有线索交织成一张网,而他站在网中央,试图理清每一根线的走向。
手机震了,是陌生号码。他接起来。
“覃警官吗?”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浙江口音,“我有个情报,关于成品油走私的。但我要钱,还要保证我的安全。”
覃易全坐直身体:“什么情报?”
“我知道他们的下一个交易地点,还有保护伞的名字。”电话那头的声音压低,“但我要当面谈。今晚十点,老码头三号仓库。一个人来,带五万现金。如果看到警察,我就消失。”
电话挂断了。
覃易全盯着手机屏幕,几秒后,打给技术科:“刚才有个浙江号码打给我,查定位和机主信息。另外,调取老码头三号仓库周边的所有监控。”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线人?陷阱?还是试探?
无论是哪种,他都必须去。
因为这是目前唯一主动浮出水面的线索。而在缉私这条路上,有时候必须冒一点险,才能撬开坚硬的外壳。
覃易全拉开抽屉,里面有个信封,装着应急用的现金。正好五万,他数了数,放回抽屉。
然后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
经过档案室时,他看见覃亦同正坐在一堆卷宗后面,低着头,用左手认真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阳光从高窗洒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覃易全没有打扰他,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回荡着他的脚步声,坚定而清晰。
夜晚即将来临,新的较量又要开始。
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