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 20 章

晚上七点十分,上海音乐厅。

观众陆续入场,衣香鬓影,低声谈笑。空气中混合着香水、咖啡和旧木料的复杂气息。三楼侧厢的角落里,覃易全穿着深色西装,坐在陆远购票的座位旁边两个位置。他的领口别着一枚微型摄像头,耳麦里传来各个点位的汇报:

“正门无异常。”

“后台通道已控制。”

“地下停车场无目标出现。”

“技术组持续监控电子信号,暂无发现。”

覃亦同坐在后排更隐蔽的位置,膝盖上放着平板,屏幕上分割着音乐厅内外的十六个监控画面。他的右手还吊在胸前,但左手操作设备的速度已经相当熟练。夏栀坐在他旁边,今晚难得地没化妆,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普通学生。

七点二十五分,观众席灯光渐暗,舞台追光亮起。指挥和首席小提琴手入场,掌声响起。覃易全的目光扫过全场,一千多个座位,大部分已经坐满。

音乐开始。上半场是常规曲目,莫扎特的弦乐小夜曲。优美的旋律在音乐厅里流淌,但覃易全无心欣赏。他的注意力全在观察,观察每个观众的举止,每个服务生的动作,每个可能藏人的角落。

耳麦里传来老林的声音:“覃哥,后台所有人员核查完毕,没有陆远。检修通道和锅炉房也搜过了,没人。”

张靖在指挥车里的声音很稳:“继续观察。他要来,一定会等到自己的曲子。”

中场休息时,覃易全起身去洗手间。在走廊里,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陈伯,陆远的钢琴老师,正拿着节目单,站在巨幅海报前。老人穿着熨烫整齐的灰色西装,头发梳得很仔细。

“陈伯?”覃易全走过去。

老人转过头,眼睛有些发红。“小覃……你也来了。”

“您知道今晚有陆远的曲子?”

“知道。”陈伯的声音很轻,“他给我发了邮件,说这是他最后一首作品,希望我能来听。这孩子,终究还是放不下音乐。”

覃易全看着老人湿润的眼睛:“如果他出现,您会怎么做?”

陈伯沉默了很久。“我会劝他自首。音乐救不了人,但法律可以给机会。”他顿了顿,“小覃,他父亲今天下午……情况不太好。医院下了病危通知。”

这个消息让覃易全心里一沉。陆远知道吗?如果知道,他会怎么选择?

下半场开始。《G弦上的咏叹调》的旋律深沉而克制,像深夜独自流淌的河。覃易全听着,忽然想起陆远音频日记里那句话:“这条船越来越沉,快划不动了。”

曲终,掌声如潮。主持人上台,用温和的声音说:“接下来这首作品,是今晚的特列曲目,《岸》,由青年作曲家陆远先生创作。很遗憾,陆先生因故无法到场,但我们有幸演奏他的心声。”

灯光暗下来。舞台上只剩下首席小提琴手,追光打在他身上,琴弓搭上琴弦。

第一个音符响起时,覃易全的耳麦里同时传来三个声音:

“目标出现!地下停车场C区!”

“三楼西侧消防通道有人影!”

“电子信号!在音乐厅内部!位置正在锁定!”

混乱的信息。陆远用了分身战术。覃易全快速做出判断:“老林带人去停车场,夏栀盯消防通道,技术组继续锁定信号源。其他点位保持不动,不要惊动观众。”

他起身,但没离开座位。目光紧紧盯着舞台。小提琴的旋律从压抑的低音区开始,逐渐爬升,像暴风雨前的海面开始翻涌。然后突然激烈起来,琴弓在弦上剧烈摩擦,发出近乎嘶吼的声音。

就在音乐达到最激烈的顶点时,覃易全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我在后台夹层。一个人来。”

发信时间显示就在十秒前。信号源定位就在音乐厅内部,后台区域。

覃易全立刻通知:“目标在后台夹层。我一个人去,其他点位继续监控,防止调虎离山。”

他起身,沿侧面的通道快速走向后台。音乐还在继续,小提琴的挣扎声透过墙壁传来,像被困灵魂的呐喊。

后台很安静,与观众席仅一墙之隔。工作人员都集中在舞台两侧,准备最后的谢幕。覃易全按照建筑图纸的记忆,找到化妆间后面那个储藏室。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里面很暗,堆满了道具和旧乐器。唯一的光源来自角落一台老式录音机,红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像只眼睛。

录音机正在播放。不是音乐,是陆远的声音:

“……覃警官,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我已经做了选择。对不起,用这种方式请你来。但我需要有人见证,也需要有人……终结。”

声音停顿,只有磁带转动的沙沙声。然后继续:

“《岸》的乐谱里藏了所有证据。最后那个和弦进行对应的摩斯电码,解码后是一个网址。那里有完整的账本、联系人、资金流向。够你们挖出整个网络了。”

覃易全快速记下信息。

“我父亲的事……谢谢你。我知道是你安排的。这让我更确定,我的选择是对的。”陆远的声音开始颤抖,“音乐救不了我,但可以结束这一切。告诉陈伯,他教的最后一个学生……让他失望了。”

录音结束。但磁带还在转。几秒后,传来最后一个声音,很轻,像叹息:

“曲子快结束了。我也该走了。”

“砰——”

不是枪声。是重物落地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覃易全冲出储藏室,朝楼上跑去。夹层在二楼和三楼之间,一个存放旧乐谱和档案的空间。他推开门时,看见陆远倒在地上,旁边是一个打翻的琴凳。

没有武器,没有血迹。陆远闭着眼睛,脸色苍白,但胸口还在起伏。

“陆远!”覃易全冲过去,探他的颈动脉,还在跳。呼吸微弱,但没有生命危险。他闻到了一股苦杏仁味——□□?但剂量控制得很精确,只是致昏。

耳麦里传来焦急的询问:“覃哥!什么情况?”

“目标昏迷,需要救护车。”覃易全一边说一边检查陆远的随身物品。口袋里只有一个旧怀表,打开,里面是张小小的全家福——年轻的父母抱着婴儿时期的陆远,三个人都在笑。

还有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手写的乐谱片段,正是《岸》最后那几个和弦。下面有一行小字:“这首曲子,送给我父亲,也送给所有在黑暗中寻找岸边的人。”

舞台方向传来雷鸣般的掌声。《岸》演奏完了。

覃易全看着昏迷的陆远,又看看手里的乐谱。这个选择,用音乐完成告解,然后自我了断,但又留下活路,太复杂,太陆远。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覃易全收起怀表和乐谱,对赶来的医护人员说:“疑似服毒,但剂量不大。抓紧抢救。”

他走出夹层时,演出正好散场。观众们涌出音乐厅,脸上还带着被音乐打动的余韵。他们不知道,就在刚才,一个作曲家的命运在这里画上了句号。

覃亦同和夏栀跑过来。“覃哥,他……”

“还活着。”覃易全说,“送去医院了。你发现的那些暗道,他确实用了。从地下停车场进来,躲在夹层,听完自己的曲子,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

张靖和老林也赶到了。老林喘着气:“停车场那是个幌子,他雇了个流浪汉穿着他的衣服晃悠。消防通道也是,放了台开着录音的手机。”

“很聪明。”张靖看着被抬上救护车的陆远,“但终究还是没跑掉。”

“他不想跑。”覃易全说,“他想结束,但下不了手真的自杀。所以用这种方式让自己被抓,同时保留一点体面。”

回到分局已经是深夜。技术科根据陆远留下的线索,破解了那个网址。里面果然如他所说,是完整的犯罪证据:从越南老猫的详细身份信息,到香港洗钱网络的所有账户,再到内地分销渠道的完整名单。甚至还有一份保护伞名单——涉及三个省市、八个部门的二十七名公职人员。

“够办一串大案了。”夏栀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不过覃哥,我明天真的要请假了。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我得去做个护理。”

“批了。”张靖说,“都累了,这几天大家轮流休息。老林,你也回去陪陪老婆孩子。”

老林点头:“我闺女昨天还问我什么时候能接她放学。明天我去。”

覃易全回到自己办公室时,看见覃亦同还坐在那里,对着平板发呆。屏幕上是《岸》的乐谱。

“还在想那首曲子?”覃易全问。

“嗯。”覃亦同抬起头,“最后那几个和弦,我试着用软件模拟了一下。听起来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种悲伤。不是绝望的悲伤,是接受之后的悲伤。”

“陆远接受了。”

“也许吧。”覃亦同关掉平板,“覃老师,你觉得他后悔吗?”

覃易全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寂静的街道。“后悔是种奢侈的情绪。他更多的是疲惫。划了太久的船,终于靠岸了,哪怕是监狱的岸。”

“他父亲那边……”

“医院会尽力。”覃易全说,“这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过了很久,覃亦同轻声说:“我的见习期快结束了。”

覃易全转过身。男生的石膏已经拆了,右手还缠着绷带,但可以活动了。三个月的见习,他经历了两个大案,从整理档案到参与侦查,从沉默寡言到能独当一面。

“有什么打算?”覃易全问。

“我想考缉私局。”覃亦同很认真地说,“不是一时冲动,是真的想。这条路虽然很难,但值得。”

覃易全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忽然想起三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站在某个领导的办公室里,说着类似的话。时间真快。

“好好准备考试。”他说,“笔试、面试、体能、政审,每一关都不容易。但如果你真想走这条路,我会支持。”

“谢谢覃老师。”

“不用谢我。”覃易全走回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这是你这三个月的见习鉴定。张队写的,我看了,评价很高。还有……”他又拿出一个小盒子,“毕业礼物,提前给你。”

覃亦同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黑色的钢笔,笔身上刻着一行小字:“守线。”

“海关这条线,守的是国门,也是人心。”覃易全说,“希望你能记住。”

覃亦同握紧了钢笔,用力点头。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

冻品案告一段落,但海关的工作永远不会停止。明天,也许下一个集装箱就会进港,下一个案子就会开始。走私者永远在寻找规则的缝隙,而他们,永远在填补那些缝隙。

覃易全关上灯,办公室陷入黑暗。只有电脑待机指示灯的微光,和远处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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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线
连载中让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