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九点,上海大剧院票务中心。
覃易全站在巨大的演出海报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排期表。夏栀在旁边操作着平板,老林则和票务经理低声交谈。剧院大堂里人来人往,空气中飘着咖啡香和隐约的钢琴声。
“查清楚了。”夏栀抬起头,“过去一个月,陆远下载的那五首钢琴曲分别对应五个城市的演出。贝多芬在杭州大剧院,肖邦在南京艺术中心,德彪西在苏州文化艺术中心,巴赫在南通更俗剧院。”
覃易全看着屏幕上标出的五个地点,在地图上连成一条曲折的线:上海-杭州-南京-苏州-南通。“他在沿着这条路线移动。”
“而且时间也对得上。”夏栀放大时间轴,“每次下载曲目后的两到三天,他就会出现在对应城市。昨天在南通下载了巴赫,按规律,今天或明天他应该会出现在……”
“上海。”覃易全接过话,“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今晚在上海音乐厅有一场专场演出。”
票务经理走过来,递上一份打印的节目单。“今晚七点半,德国小提琴家费舍尔的独奏音乐会,下半场第一首就是《G弦上的咏叹调》。这是售票记录。”
覃易全快速浏览。售出的票里,有一个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陆远”——当然不是本名,但用的是陆远母亲娘家的姓氏林,身份证号是伪造的,但电话号码留的是陆远一个已经停机的备用号码。
“他买了票。”老林压低声音,“座位在三楼侧厢,位置隐蔽,但能看到全场。”
“也可能是个陷阱。”覃易全思考着,“他故意留下线索,引我们去音乐厅,自己从别的地方逃跑。”
“那我们还去吗?”
“去。”覃易全收起节目单,“但分两组。一组去音乐厅布控,一组继续追踪他的电子踪迹。另外,通知各交通枢纽加强查验,防止他声东击西。”
从大剧院出来,已经是中午。阳光有些刺眼,街上行人匆匆。覃易全看了眼时间,对老林说:“你先回局里准备,下午四点开行动部署会。”
“那你呢?”
“有点私事。”覃易全顿了顿,“很快就回。”
他开车来到徐汇区的一家私立医院。在肿瘤科病房外的走廊里,他看到了陆远的母亲,一个六十岁左右的妇人,头发花白,正端着水杯从病房出来。她穿着朴素的灰色外套,背有些佝偻,脚步很轻。
覃易全没有上前,只是站在走廊转角,远远看着。病房门虚掩着,能看见里面躺着的人影,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一个护士走过来,对陆母说:“阿姨,陆先生的靶向药该续费了。这个月是两万四。”
陆母的手抖了一下,水杯里的水晃出来一些。“好,好……我明天就去交。”
“今天下午五点前得交上,不然药就停了。”
“我知道了。”陆母的声音很轻。
护士离开后,陆母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过了很久,她才慢慢走回病房。
覃易全转身离开。在电梯里,他拿出手机,给张靖发了条信息:“陆远父亲在华山医院肿瘤科,药费欠缴。以匿名捐助的方式处理一下。”
张靖很快回复:“明白。但你确定要这么做?”
“与案情无关。”覃易全打字,“只是一个病人的医疗费。”
电梯到达一楼。他走出医院,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覃亦同。
“覃老师,我在音乐厅附近。这里有些发现。”
上海音乐厅坐落在人民广场旁,是栋有百年历史的欧式建筑。覃亦同站在对面的咖啡馆二楼,透过窗户观察着音乐厅的各个入口。他右手还吊着,但已经可以轻微活动,此刻正用左手操作着平板。
覃易全走上来时,看见覃亦同面前的桌上摊着几张手绘的地形图,标注着监控点位、出入口、消防通道。
“你怎么进来的?”覃易全问,“手这样还能画图?”
“用左手慢慢画的。”覃亦同头也不抬,“音乐厅的建筑结构很特别,有很多老建筑才有的夹层和暗道。我查了当年的设计图纸,发现有几个地方监控覆盖不到。”
他指向其中一张图:“这里,后台化妆间后面有个储藏室,储藏室地板下有个检修通道,通向地下室的锅炉房。锅炉房有扇小门,通到隔壁办公楼的地下停车场。”
“陆远可能利用这个通道进出?”
“有可能。”覃亦同抬起头,“更重要的是,音乐厅今晚的演出曲目单里,除了《G弦上的咏叹调》,还有一首陆远自己编曲的作品《岸》,被安排在安可曲之后,作为特别彩蛋。”
覃易全皱眉:“他的作品?他不是在逃吗?”
“演出方说是青年作曲家陆远的遗作首演,标注他旅居海外,无法到场。”覃亦同调出节目单电子版,“但很奇怪,这首曲子的乐谱是三天前才提交的,通过加密邮件发送,要求演出方严格保密。”
“乐谱内容查了吗?”
“技术科正在分析。”覃亦同说,“但我觉得,这可能不是普通的曲子。”
覃易全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覃亦同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陆远在音频日记里说,希望重新开始。如果他真的想结束这一切,今晚的音乐会可能是他选择的终点。”
“你是说,他可能会来自首?或者在音乐会现场做些什么?”
“我不知道。”覃亦同摇摇头,“但一个人选择在自己的作品首演时现身,一定有特殊意义。尤其对于陆远这样的人,音乐是他最后的净土。”
覃易全沉默地看着窗外的音乐厅。古老的建筑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石色,门口已经有人开始排队买票。今晚,那里将坐满聆听音乐的人,他们不知道,这场音乐会可能暗藏着一个逃犯的终局。
“去后台看看。”覃易全说。
音乐厅后台,工作人员正在忙碌地布置。演出总监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眼镜,说话语速很快:“安保?我们一直很严格,所有演职人员都有登记。陆远那首曲子?是,是临时加的,但乐谱没问题,我们都审核过。”
“能看看乐谱原件吗?”覃易全问。
总监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份手写乐谱复印件。覃易全接过来,他对五线谱不算精通,但能看懂基本的符号。谱面很干净,音符工整,标注详细。在曲名《岸》的下方,有一行小字:“致所有在海上漂流的灵魂。”
“这首曲子,表达什么?”覃易全问。
“很特别。”总监推了推眼镜,“开始是很压抑的低音区,像暴风雨前的海面。中间段突然变得激烈,像在挣扎、对抗。最后很安静,几个简单的和弦,反复循环,渐渐弱下去,像潮水退去,船靠了岸。”
覃易全把乐谱递给覃亦同。男生仔细看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像是在心里演奏。
“这里,”覃亦同指着一段,“这个和弦进行很不寻常,用了很多不协和音,但在最后突然解决到主和弦。像是挣扎后的释然。”
总监点头:“是,我们小提琴手排练时说,拉这段时心里很难受,但拉完又觉得解脱。”
覃易全收起乐谱:“今晚演出,我们需要在后台布控。不会影响正常演出,但需要你们配合。”
“这……观众会不会有危险?”
“我们会确保安全。”覃易全说,“另外,如果陆远真的出现,不要惊动他,立刻通知我们。”
从音乐厅出来,已经是下午三点。覃易全开车回分局,覃亦同坐在副驾,一直看着窗外。
“你觉得他会来吗?”覃亦同忽然问。
“会。”覃易全说,“一个用音乐记录罪行的人,一定会想亲眼看看自己最后的作品被演奏。那是他给自己的仪式。”
“然后呢?自首?还是……”
“不知道。”覃易全打了把方向,“但无论如何,今晚会有个结果。”
回到分局,行动部署会已经开始。张靖主持会议,老林和夏栀已经做好布控方案。音乐厅内外安排了十二个点位,便衣混入观众席,后台和所有出入口都有监控。技术科实时追踪陆远的电子信号,交警在周边道路待命。
“他会从哪个入口进?”老林问。
“很可能不走正门。”覃易全调出覃亦同画的地形图,“后台检修通道,或者隔壁办公楼的地下停车场。这两个地方重点盯。”
夏栀举手:“如果他乔装打扮呢?音乐厅观众上千人,一个个辨认不现实。”
“他右手中指有一道旧疤,是小时候练琴被琴弦割伤的。”覃易全说,“这是明显特征。另外,他走路时习惯性右肩微沉,长期背琴养成的姿势。”
张靖点头:“好,这些特征通知所有点位。记住,抓捕要隐蔽,不能惊动观众,更不能影响演出。这是底线。”
会议结束,众人分头准备。覃易全回到办公室,看见覃亦同还坐在那里,对着那份乐谱发呆。
“在想什么?”覃易全问。
“这首曲子……”覃亦同抬起头,“结尾那几个和弦,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哪里?”
覃亦同闭上眼睛,努力回忆。过了很久,他忽然睁开眼睛:“在陈伯的琴行。那天你弹琴的时候,弹过类似的进行。你说那是你父亲以前常哼的一段旋律。”
覃易全愣住了。他确实记得,小时候父亲没赌博时,有时会哼一首很老的渔歌。调子很简单,但有种苍凉的韵味。后来他自己把那旋律改编成了钢琴片段,偶尔会弹。
“陆远怎么会知道?”
“也许他听过你弹琴。”覃亦同说,“你去过陈伯那里,他可能也在。或者他调查过你。”
这个想法让覃易全脊背发凉。如果陆远真的调查过他,那今晚就不只是抓捕逃犯那么简单。这可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对峙。
他拿起手机,打给技术科:“查陆远所有电子设备里,有没有我的信息。工作档案、家庭情况、生活习惯,一切。”
半小时后,结果出来了。在陆远的一个加密云盘里,有一个名为对手的文件夹。里面是覃易全的公开资料:工作履历、办过的案件、甚至有几张他在食堂吃饭、在琴行弹琴的偷拍照。
最后一份文件是一个音频,录制时间是两周前。覃易全点开播放,里面是陆远的声音:
“……覃易全,海关缉私局一级主办,三十岁,未婚。父母健在但关系疏离,独居。爱好美食和音乐,钢琴弹得不错。办案风格冷静克制,但会为了原则打破规则。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录音里传来打火机的声音,然后是长长的叹息。
“……如果必须有个结局,我希望是他来终结。至少,他懂音乐,也懂人在绝境中的选择。”
录音结束。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覃亦同看着覃易全:“他选了你。”
“不是选我。”覃易全关掉音频,“是选了音乐,选了那种他认为的‘体面的终结’。”
“那你……”
“我会去。”覃易全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制服,“但不是以他期待的方式。我是警察,他是嫌疑人,仅此而已。”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音乐厅的方向隐约传来试音的乐器声。
夜晚就要来临。
一场特殊的音乐会,一个等待终结的逃犯,一个必须履行职责的警察。
而音乐,将在这一切之上流淌。
像海,像岸,像所有无法言说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