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中午，分局食堂角落。
覃易全面前摆着两菜一汤：清炒虾仁、蒜蓉空心菜、番茄蛋汤。他夹了只虾仁放进嘴里，咀嚼几下，微微皱眉。
“今天的虾仁是冻的，解冻时间不够，肉质发绵。”他放下筷子，“炒的时候火大了，外层有点焦。”
坐在对面的夏栀正小口喝着汤，闻言笑道：“覃哥，你这舌头真该开个美食专栏。我吃这虾仁就觉得……嗯，是虾仁的味道。”
老林扒拉着餐盘里的红烧肉，含糊不清地说：“食堂师傅也不容易，做几十号人的饭，哪能讲究那么多。要我说，能吃饱就行。”
张靖端着餐盘过来，在覃易全旁边坐下。“聊什么呢？”
“聊咱们覃大美食家的最新品鉴。”夏栀眨眨眼，“张队，你评评理，食堂这菜到底怎么样？”
张靖尝了口虾仁，咂咂嘴：“是差点意思。不过比我媳妇儿昨天烧糊的那锅鱼强，我家那小子一口没吃，闹着要点外卖。”
“嫂子工作也忙，理解理解。”老林说，“我家那位现在也学会偷懒了，昨天给我带了公司食堂的饭，说是换换口味。”
几个人都笑了。这是难得的午休时间，连续多天的奔波后，一顿简单的食堂午餐也显得珍贵。
覃易全的手机震了一下。他看了眼屏幕，是技术科发来的消息：陆远那台从工作室扣押的电脑，数据恢复有了新进展。
“你们慢吃，我先上去。”他端起餐盘。
“哎，覃哥，你这才吃几口啊。”夏栀说。
“饱了。”覃易全已经起身。
覃亦同坐在邻桌，也刚吃完，正用左手不太灵活地收拾餐盘。看到覃易全要走，他下意识地站起来。
“一起吧。”覃易全说。
两人前一后离开食堂。夏栀看着他们的背影，小声说：“覃哥对那孩子挺上心的。”
“那孩子不容易。”张靖喝了口汤，“我看了他的档案，父母离异后基本不管他，靠奖学金和打工读完高中。能考上关院，还能保持现在的状态，很不容易。”
老林点头：“是块好料子。就是太闷，什么事都憋心里。”
“跟他覃哥年轻时有点像。”张靖笑了笑，“不过覃易全那时候更……怎么说，更冷。刚来局里那会儿，一个月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现在也好不到哪去。”夏栀吐槽，“除了案子，基本不聊别的。要不是知道他懂美食懂音乐，我还以为他是机器人呢。”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壳。”张靖收起餐盘，“行了，吃完干活。冻品案还没完，陆远还在逃呢。”
技术科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很足。覃易全和覃亦同走进来时，负责数据恢复的小赵正对着三块显示屏工作，嘴里叼着根棒棒糖。
“覃哥，有好东西。”小赵转过身，眼睛发亮，“陆远那台电脑里有个隐藏分区，用了三重加密。我们花了三天才解开。”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文件夹，命名为终曲。里面有几个子文件夹：乐谱、录音、日记。
“乐谱文件夹里是数字乐谱文件，但用专业软件打开后，发现频谱图里有异常。”小赵调出一张图，上面是五线谱和声波图叠加的界面，“看这里，这些高频段的杂波，正常情况下不应该存在。我们提取出来，解码后发现是文字信息。”
覃易全凑近看。那些杂波解码后，是一串串交易记录：日期、金额、虚拟货币地址。
“他用音乐文件藏账本。”覃亦同立刻明白了，“把数据转换成特定频率的声波，嵌入到正常的音乐文件中。除非用专业设备分析频谱，否则看起来就是普通音乐。”
“对。”小赵点头，“更绝的是录音文件夹。表面上是他的作品demo，但把左右声道分离后，右声道是正常音乐，左声道是加密的通讯录音。我们恢复了几段，是他和老猫的对话。”
小赵点开一段录音。先是几秒钟的钢琴前奏，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切入，说的是越南语，经过翻译：“……这批货的检疫证书要更新，中国那边查得严……”
另一个声音是陆远，用英语回答：“知道，已经安排好了。船什么时候到？”
“下周三，老地方。”
录音结束。覃易全问：“能定位通讯时间吗？”
“可以，文件属性显示是三个月前。”小赵说，“更重要的是日记文件夹。陆远有写电子日记的习惯，但不是文字，是音频日记。每天录一段，存在这里。”
他点开最近的一条，日期是十天前。背景有隐约的钢琴声，陆远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今天又梦到父亲了。他说我玷污了音乐，玷污了家族的名声。也许他是对的。这条船越来越沉，快划不动了。但下不了船，下游是瀑布，上去是岸，岸上有人拿枪等着……”
录音里传来打火机的声音，然后是长长的叹息。
“……最后一批货在崇明，处理完就收手。钱够了，够父亲治病，够母亲养老，也够我……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希望还来得及。”
录音结束。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他父亲有病？”覃亦同问。
小赵调出资料：“陆远的父亲，三年前确诊肝癌中期，一直在做靶向治疗，费用很高。母亲是退休教师，养老金不够覆盖。陆远作为独子，承担了大部分医疗费。”
覃易全想起琴行陈伯的话：“那孩子本质不坏，就是太缺钱了。”
现在他明白陆远为什么走上这条路。不是为了奢侈享受，是为了救父亲的命。但一步错，步步错，最后沉入深渊。
“这些证据够定罪了。”覃亦同说，“但能找到他现在的位置吗？”
“正在尝试。”小赵切回主屏幕，“我们分析了他所有电子设备的连接记录，发现一个规律：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连上当地的公共WiFi，用虚拟身份登录一个云盘，下载一个音频文件，听完就删。”
“什么音频文件？”
“都是古典钢琴曲，但每次都不一样。”小赵调出列表，“过去一个月，他下载过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肖邦的《夜曲》、德彪西的《月光》。昨天下午五点，他在南通一家网吧下载了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
覃亦同立刻反应过来：“这是某种信号？或者……是指示下一个地点的密码？”
“有可能。”覃易全思考着，“如果他背后还有人，可能用这种方式给他传递指令。音乐是他们的暗语。”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预测他下一个地点？”覃亦同说，“如果他按照某个规律下载曲目……”
“太冒险。”覃易全摇头，“我们不知道曲目和地点的对应关系，也不知道他是否察觉我们已经破解了这个规律。”
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继续分析音频文件，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线索。另外，查陆远在南通那家网吧的监控，看他接触了什么人。”
“明白。”
从技术科出来，覃易全回到自己办公室。覃亦同跟在后面，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覃易全坐下，打开电脑。
“陆远他……”覃亦同顿了顿，“如果抓到他，会判很重吗？”
“走私疫区冻品，涉案金额特别巨大，危害公共食品安全，至少十年以上。”覃易全看着屏幕，“但如果他配合调查，揭发同伙，有重大立功表现，可以减轻。”
“他父亲怎么办？”
覃易全敲键盘的手指停了一下。“法律不考虑这个。”，
“我知道。”覃亦同的声音很低，“只是觉得可悲。一个为了救父亲犯罪的人，最后可能连父亲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覃易全转过身，看着覃亦同。男生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不只是同情，更像是感同身受。
“你想起你叔叔了？”覃易全问。
覃亦同点点头。“我叔叔也病过，肾炎，需要长期吃药。那时候我白天上学，晚上去网吧帮他看店，周末去医院照顾他。钱总是不够，药总是断。有次我差点……差点就去偷了。”
“但你最后没有。”
“因为叔叔发现了。他打了我一巴掌，说再穷也不能做这种事。后来他去借了高利贷，利滚利，现在还欠着。”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投出菱形的光斑。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覃易全最终说，“陆远选择了走私，就要承担后果。而我们选择了执法，就要维护法律。这很残酷，但必须这样。”
“我明白。”覃亦同深吸一口气，“只是会觉得可惜。”
手机响了，打断对话。是崇明那边打来的，冷库里的冻品清点完毕，总计三百一十二吨，与出货记录吻合。同时，从抓获的几名嫌疑人嘴里，问出了更多分销渠道，市场监管部门正在紧急排查。
“好，继续深挖。”覃易全挂断电话，看向覃亦同，“下午我要去趟总署汇报，你……”
“我想去个地方。”覃亦同忽然说。
“哪里？”
“上海音乐学院。”覃亦同说，“陆远的琴房，还有他常去的地方。也许能发现什么。”
覃易全点头：“去吧，让老林陪你去。注意安全。”
“你不去吗？”
“总署的汇报很重要，关系到后续资源调配。”覃易全站起身，整理文件，“而且，我相信你的判断。”
覃亦同愣了愣，然后点头：“我会仔细查的。”
覃易全看着他离开办公室，背影挺直，右手虽然还吊着，但脚步坚定。
这个年轻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他的敏锐、他的专注、他那种在困境中依然保持清醒的能力，都让覃易全想起年轻时的自己。
但覃亦同又有些不同——他更破碎，也更坚韧；更封闭，也更渴望被看见。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张靖。
“小覃，严组长来了，在小会议室等你。脸色不太好看，你有个心理准备。”
“马上到。”
覃易全合上文件夹，走向会议室。路过茶水间时，他看见夏栀正对着小镜子补妆，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老林在角落里打电话，语气温柔：“乖，爸爸晚上早点回去，给你带蛋糕……”
推开会议室的门，严组长果然板着脸坐在那里。见到覃易全，他开门见山：
“崇明的冻品，追回多少了？”
“三百一十二吨，基本全部追回。”
“基本？”严组长挑眉，“我要确切的数字。另外，陆远人呢？”
“还在追捕，已有明确线索。”
“一周时间快到了。”严组长敲了敲桌子，“我要看到结果，不是进展。这个案子关注度太高，媒体在盯着，市民在看着。再抓不到主犯，舆论压力会很大。”
“我们尽力。”
“我不要尽力，我要结果。”严组长站起身，“三天，再给你三天。三天后如果还抓不到陆远，这个案子移交专案组。到时候，你们前期所有工作，都可能被重新评估。明白吗？”
“明白。”
严组长离开后，覃易全站在会议室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三天。
时间很紧，但足够了。
他相信陆远跑不远。一个内心有牵挂的人，一个用音乐记录罪证的人，一个在日记里说希望还来得及的人，不会真的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远还在某个地方，等待着，挣扎着，也许也在期待着终结。
而他会找到他。
在音乐停止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