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六点，分局停车场。
覃易全靠在车门上，看着远处天边泛起鱼肚白。手里拿着陈伯琴行里带回来的那张便签，背面那串数字经过技术组一夜分析，确认是经纬度坐标：北纬31°13'，东经121°28'。
“定位在崇明岛东滩附近，具体位置是一片废弃的鱼塘。”夏栀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背景是键盘敲击声，“卫星图像显示，那里最近三个月有车辆频繁进出，但周边没有居民。已经通知崇明分局配合搜查。”
“陆远有消息吗？”
“没有。机场、火车站、长途汽车站都没他的出境记录。但他名下一辆车，一辆黑色丰田SUV，昨晚十一点从徐汇区出发，沿沪陕高速往江苏方向开，最后信号消失在南通附近。”夏栀顿了顿，“他可能想从江苏走水路偷渡。”
“通知沿江沿海各口岸，加强查验。”覃易全看了眼时间，“我带队去崇明，你继续盯陆远的动向。
挂断电话，他正要上车，看见覃亦同从分局大楼走出来。男生的右手还吊着，但气色比前几天好多了。
“你怎么来了？”覃易全问，“医生不是让你多休息？”
“复查结果很好，骨痂开始形成了。”覃亦同晃了晃手里的平板，“崇明那个坐标，我查了些历史资料。那片鱼塘二十年前是国营水产公司的养殖基地，破产后废弃。但地下有完整的冷库系统，后来被私人买下，但一直没启用。”
“冷库？”覃易全眼神一凛。
“对，而且是大型冷链仓储，设计容量五千吨。”覃亦同调出资料，“买家是个境外注册的公司，实际控制人查不到。”
“上车。”覃易全拉开车门，“路上说。”
去崇明的路上，覃亦同详细讲解了那片废弃鱼塘的情况。资料显示，冷库的地下部分有三层，地上只有几个不起眼的通风口和维修井。最近的村庄在五公里外，平时很少有人去。
“如果陆远把最后一批冻品藏在那里，逻辑上说得通。”覃亦同分析，“位置隐蔽，有现成的冷链设施，而且靠海，方便转运。”
覃易全专注地开车，脑子里快速整合信息。陆远那条最后一批货已处理完毕的信息，可能不是指销毁，而是转移。他把剩下的问题冻品藏到崇明的冷库，等待风头过去再处理，或者准备从海上运走。
车子开上长江隧桥时，覃易全的手机响了。是张靖，背景音里隐约有孩子的哭声。
“小覃，崇明那边我已经协调好了，当地派出所和市场监管的人会在路口等你们。”张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我这边……孩子烧到三十九度，得送医院。上午的案情分析会我参加不了，你全权负责。”
“孩子要紧，这边我能处理。”覃易全顿了顿，“需要帮忙吗？”
“不用，我老婆已经到医院了。”张靖叹了口气，“当爹的真不容易，工作孩子两头烧。行了，不说了，有情况随时联系。”
电话挂断。覃易全从后视镜里看了眼覃亦同，男生正看着窗外江面的晨雾，侧脸安静。
“你父母……”覃易全开口，又停住。
覃亦同转过头：“他们不管我。”
很平静的一句话，但覃易全听出了底下更深的含义。不是不想管，是根本不在意。
“我小时候，父亲赌博，母亲整天和他吵架。”覃易全忽然说，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家里永远要么是摔东西的声音，要么是死一样的安静。后来我考上大学，离开家，再也没回去长住过。”
覃亦同沉默着，等待下文。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家庭正常一点，我是不是会不一样。”覃易全打了把方向，车子驶出隧道，阳光猛地洒进来，“但后来觉得，正是那些不正常，让我更清楚自己要什么。要一个不用提心吊胆的环境，要一份能守住底线的工作。”
“所以您选择做缉私警察？”
“嗯。”覃易全点头，“国门这条线，黑白分明。走私就是走私，合法就是合法。在这里，规则是清楚的，对错是分明的。这让我觉得安全。”
覃亦同消化着这些话，很久才轻声说：“我懂。”
车子继续前行。过了一会，覃亦同忽然问：“那张坐标便签，为什么会在琴上？”
“可能是陆远的某种仪式。”覃易全说，“把重要的东西放在自己热爱的事物旁边，像是种心理安慰。音乐对他而言，也许是最后的净土。”
“可他玷污了这片净土。”
“人都是复杂的。”覃易全说，“再好的人也可能做坏事，再坏的人也可能有软肋。我们的工作不是审判人性，是查清事实，固定证据，让法律去评判。”
上午八点半，车子到达崇明东滩附近。当地派出所的李所长已经在路口等着，五十多岁的老警察，皮肤黝黑，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覃警官是吧？张队打过招呼了。”李所长和他们握手，看了眼覃亦同吊着的手臂，“这位小同志……”
“技术支援。”覃易全简单介绍，“情况怎么样？”
“那片鱼塘我们平时很少去，太偏了。”李所长带他们往一条土路上走，“但最近确实有车辆进出，都是晚上。我们有个辅警住附近，说听到过发电机的声音，还有冷库压缩机启动的噪音。”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一片开阔的滩涂地出现在眼前。远处有几个破旧的砖房，再往前就是芦苇荡和长江入海口。在滩涂中央，有几个水泥砌的方形建筑，像是地面通风口。
“就是那儿。”李所长指着那些通风口，“地下冷库的入口应该在砖房里，但门锁着，我们没搜查令，不好强行进去。”
覃易全观察着地形。鱼塘四周视野开阔，如果有人接近，很远就能看到。砖房位于中央，只有一条土路通向那里，路上有新鲜的车辙印。
“申请搜查令需要时间。”覃易全思考着，“但如果我们怀疑里面有违禁品，且可能转移，可以紧急情况下先行进入。”
“你的意思是……”
“我去看看。”覃易全对覃亦同说，“你留在这里，和李所长一起。如果半小时内我没出来，或者有异常，立刻呼叫支援。”
“我跟你去。”覃亦同说。
“你的手……”
“我能帮忙。”覃亦同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型无人机，“这个可以侦查地形，热成像能探测地下是否有人。”
覃易全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最终点头：“注意安全。”
无人机升空，在鱼塘上空盘旋。覃亦同操作着控制器，屏幕显示地下确实有大型空间，温度显示在零下二十度左右。热成像图显示，地下二层有几个人形热源，正在移动。
“至少三个人。”覃亦同压低声音，“在冷库里活动。”
覃易全立刻通知李所长：“请求支援，这里可能不止是藏货点，还是个转运站。”
话音未落，砖房的门突然开了。两个男人走出来，手里推着搬运车，车上堆着白色纸箱。他们看到覃易全等人，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往回跑。
“警察！站住！”覃易全追上去。
砖房里又冲出三个人，手里拿着钢管和扳手。覃易全侧身躲开第一击，反手擒住对方手腕，一个过肩摔将人放倒。老林带来的两名缉私警也冲上来，场面瞬间混乱。
覃亦同站在远处，用无人机继续监控。他看到有两个人趁乱往滩涂方向跑，立刻通知覃易全：“有两个人往东边跑了，带着箱子！”
覃易全解决完眼前的对手，朝东边追去。滩涂地泥泞湿滑，跑起来很吃力。那两个人显然熟悉地形，跑得很快，眼看就要钻进芦苇荡。
就在这时，其中一人脚下一滑，手里的箱子摔在地上，箱盖破裂，里面的冷冻肉块散落一地。另一人见状，扔下同伴和箱子，独自钻进芦苇丛消失了。
覃易全追上那个摔倒的人，将他按在地上。那人挣扎着，嘴里喊着：“不关我事！我只是打工的！”
“打工？打什么工？”
“看仓库……晚上有人来运货，我们帮忙装车……”那人喘着粗气，“老板说里面是进口牛肉，合法生意……”
覃易全看了眼散落的肉块，颜色暗沉，和之前查获的疫区肉一模一样。他用手铐铐住那人，然后查看箱子。除了肉，箱底还有个小防水袋，里面是几份文件。
打开文件，是出货记录。时间从上周开始，记录了每天运出的数量、车牌号和目的地。最后一行写着：“剩余库存：312吨。处理方式：17号晚，船运出境。”
今天就是17号。
覃易全立刻打电话：“通知海事和边防，长江口今晚可能有走私船出港。拦截所有可疑船只！”
支援警力很快赶到，控制了现场。砖房下面果然是个大型地下冷库，里面堆满了冻品纸箱。粗略估算，至少还有三百吨。
覃易全走进冷库，零下二十度的低温让他呼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雾。手电光扫过堆积如山的货物，箱体上的标签五花八门，但都指向同一个事实，这些都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肉。
“覃老师。”覃亦同走进来，穿着借来的棉大衣，“无人机在滩涂外一公里处发现一艘渔船，船上没有捕鱼设备，但有大型起重机和冷藏集装箱。”
“走。”
两人赶到江边时，那艘渔船已经起锚，正往长江口方向开。海事部门的快艇正在追击，但渔船开得很快，显然经过改装。
“他们想强行闯关。”覃易全拿起对讲机，“请求海警支援！”
几分钟后，远处传来警笛声。两艘海警巡逻艇从不同方向包抄过来，将渔船逼停。渔船上的人举起双手，被海警一一控制。
覃易全登上渔船，船舱里果然有四个冷藏集装箱，里面装满了冻品。在船长室里，他找到了一份航海日志，记录着这次航行的目的地：公海某坐标点，那里有一艘外籍货轮等待接货。
“人赃并获。”老林喘着气爬上船，“跑掉的那个也抓到了，躲在芦苇荡里，冻得够呛。”
覃易全点点头，走到甲板上。江风很大，吹得人脸颊生疼。覃亦同站在他旁边，右手吊在胸前，左手扶着栏杆，看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
“陆远会不会在那艘外籍货轮上？”覃亦同问。
“有可能。”覃易全说，“但更大的可能是，他已经用别的方式出境了。这个人很谨慎，不会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那我们……”
“继续追。”覃易全转身，“只要他还在中国境内，就跑不掉。如果出去了，就发红色通缉令。天涯海角，也要把他抓回来。”
海警的快艇押送着渔船返航。覃易全看着渐渐远去的船影，面色凝重。
陆远只是这个链条上的一环，他背后可能还有更大的人物。那些疫区肉的源头在越南，洗钱的网络在香港，分销的渠道遍布全国。
要斩断这根链条，需要的时间、精力和资源，可能远超想象。
但他不会停。
覃易全看了眼身边的覃亦同。男生正认真地看着海警处理现场，眼睛里倒映着江面的波光，清澈而坚定。
也许，这也是他的选择。
“回去了。”覃易全说，“还有很多事要做。”
两人走下渔船，踏上回程的路。身后，长江入海口波澜壮阔，前方，城市的天际线在晨光中逐渐清晰。
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奔波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