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技术科的灯还亮着。
夏栀盯着屏幕上滚动的代码,左手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粉色的兔子笔,那是她上周刚买的解压玩具。屏幕上是那个从琴房搜出的U盘破解进度条,已经卡在百分之九十七半小时了。
“覃哥,这个加密算法有点特别。”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不是常规的AES或者RSA,像是自研的混合加密。我需要时间。”
覃易全站在她身后,看着进度条旁跳动的字符。“大概多久?”
“不好说,可能今晚,也可能明天。”夏栀叹了口气,“写这加密程序的人水平不低,至少是专业级的。”
这时,老林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外卖袋。“先吃饭,边吃边等。我老婆做的红烧带鱼和蒜蓉西兰花,还有米饭。”
办公室角落有张折叠小桌,平时用来放杂物,这会儿被清出来当餐桌。几个一次性饭盒打开,家常菜的香气立刻驱散了机房里的电子设备味道。
夏栀凑过来,眼睛一亮:“林嫂做的带鱼!好香啊!”
老林盛了三碗饭,“我家那小子今天吵着要吃肯德基,被他妈骂了一顿,说没营养。最后妥协了,两周只能吃一次。现在的小孩啊……”
覃易全夹了块带鱼。鱼炸得恰到好处,外酥里嫩,酱汁咸甜适口,蒜末和姜片的香味完全浸进去了。他又尝了口西兰花,火候掌握得很好,清脆又不生。
“怎么样?”老林问,“你林嫂的手艺,比食堂强吧?”
“嗯。”覃易全点头,“带鱼先腌过,用了料酒和少量五香粉。炸的时候油温控制得好,没有腥味。酱汁里加了点糖,提鲜。”
老林笑了:“你这舌头,真该去当美食评委。”
正说着,张靖也来了,手里拿着个文件袋。“都在呢?正好,刚拿到陆远的详细背景调查。”
几个人围着小桌边吃边看。陆远,三十二岁,上海音乐学院音乐工程系讲师,兼职做电子音乐制作和音效设计。父亲是区文化局退休干部,母亲是中学音乐教师。未婚,独居在徐汇区一套老式公寓里。
“看起来清清白白。”夏栀扒了口饭,“没有犯罪记录,甚至交通违章都很少。”
“但虚拟货币账户里的两百万,解释不清。”覃易全翻到资金流水部分,“他月薪一万二,兼职收入不稳定,平均每月也就两三千。就算不吃不喝,也攒不下这么多钱。”
“而且他每月去广州。”老林补充,“机票酒店都是自费,每次花费至少四五千。钱从哪来?”
张靖点了支烟:“查他的社交圈了吗?”
“查了。”夏栀调出资料,“陆远人际关系简单,同事评价他专业能力强但性格孤僻,不爱交际。有个前女友,三年前分手,现在在国外。平时除了教学,就在自己的工作室里做音乐,偶尔接些游戏公司的音效外包。”
“工作室地址有吗?”
“有,在音乐学院附近的一个创意园区,租了个小loft。”夏栀看了眼时间,“要去看看吗?”
“等U盘破解了再说。”覃易全说,“现在去容易打草惊蛇。”
吃完饭,夏栀继续和加密程序较劲,老林去整理陆远的通讯记录,张靖回办公室接电话,他儿子又发烧了,老婆催他早点回家。
覃易全收拾好饭盒,回到自己办公桌前。手机上有条未读信息,是覃亦同发来的:
“覃老师,陈默的母亲昨天来上海了,在医院照顾他父亲。我查了她的火车票记录,是硬座,十六个小时。陈默这个月给家里打了八千块钱。”
后面附了张照片,是在医院走廊偷拍的照一个瘦小的农村妇女,穿着洗得发白的格子外套,正小心翼翼地用棉签给病床上的男人润嘴唇。男人的脸色蜡黄,看起来很虚弱。
覃易全盯着照片看了几秒,回复:“知道了。你手怎么样了?”
“好多了,明天去复查。”
“我陪你去。”
这次覃亦同回得很快:“不用麻烦,我自己可以。”
“顺路。”覃易全打完这两个字,放下手机。
窗外天色渐暗,华灯初上。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父亲住院时,母亲也是这样守在病床前。那时候他还小,只知道家里突然变得很安静,父母脸上的笑容少了。后来才知道,是父亲赌博欠了债,母亲把攒了多年的钱都拿去还了。
钱。这个字能压垮很多人。
晚上八点,夏栀终于喊了一声:“破了!”
所有人都围过去。U盘里的文件不多,只有三个文件夹,分别标注着账目、通讯、备份。
账目文件夹里是详细的资金流水记录,时间跨度两年,总额超过三千万。每笔交易都标注了日期、金额、虚拟货币钱包地址、兑换成人民币后的收款账户。其中近一半的款项,最终流入了陆远的个人账户。
通讯文件夹里是加密的聊天记录,技术组正在解密。已经还原的部分显示,陆远和一个叫老猫的人频繁联系,正是吴文辉提到的那个越南人阮文雄。
备份文件夹里则是一些扫描件:伪造的检疫证书模板、空白报关单、以及十几张不同身份的人像照片,下面标注着备用身份。
“铁证。”老林说,“这些足够批捕陆远了。”
“等等。”覃易全点开通讯记录中的一条,“看这个。”
那条信息的时间是三天前,陆远发给老猫的:“最后一批货已处理完毕,账户清零,勿再联系。”
“最后一批?”夏栀皱眉,“他准备收手了?”
“可能已经察觉我们在查他。”覃易全快速浏览其他信息,“最近一周的通讯频率明显下降,而且他开始删除聊天记录。这条可能是漏删的。”
张靖掐灭烟头:“那得抓紧。如果他真准备跑,随时可能消失。”
“申请逮捕令,今晚行动。”覃易全站起身,“分两组,一组去陆远家,一组去他的工作室。夏栀,你留在这里继续破解剩下的聊天记录。老林,你带人去他家。我去工作室。”
“我也去。”门口传来声音。
覃易全回头,看见覃亦同站在那里,右手还吊在胸前,换了件干净的外套。
“你怎么来了?”
“手不太疼了,在宿舍待着没事。”覃亦同走进来,看了眼屏幕上的资料,“陆远的工作室在创意园区,那里周末晚上人少,但监控很多。我查过那个园区的安保系统,有几个盲区。”
他从背包里拿出平板,调出园区平面图。“主入口、电梯、走廊都有监控,但消防通道和后楼梯没有。工作室在七楼,可以从隔壁楼的六楼天台过去,两栋楼间距不到两米,可以跳过去。”
覃易全看着那张详细的平面图,连监控探头的型号和覆盖范围都标注了。“你什么时候查的?”
“下午。”覃亦同说,“反正也没事做。”
张靖和老林对视一眼,老林笑道:“这小子,比我们技术科还专业。”
“你不能去。”覃易全对覃亦同说,“手还没好,危险。”
“我不进现场,在外面做技术支持。”覃亦同抬起头,眼神坚持,“我对那个园区的网络结构熟悉,可以帮你们屏蔽监控,或者……如果陆远用了电子锁,我能破解。”
夏栀插话:“覃哥,让他去吧。陆远是搞技术的,工作室里可能有电子防护措施,多个人手也好。”
覃易全看着覃亦同打着石膏的手,又看看他认真的眼神,最终点头:“可以,但必须听指挥,不能擅自行动。”
“明白。”
晚上九点半,行动组出发。两辆车,分头驶向不同方向。覃易全开车,覃亦同坐在副驾,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创意园区的实时监控画面。
“陆远的工作室灯还亮着。”覃亦同说,“热成像显示里面有一个人影,在靠窗的位置坐着,可能在工作。”
“能切断网络吗?”
“可以,但会引起他的警觉。”覃亦同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我有个更好的办法,伪造一个电力故障。园区是老电路,经常跳闸,不会太可疑。”
“做吧。”
覃亦同输入一串指令。几秒钟后,屏幕显示工作室的灯光闪了一下,灭了。但很快,应急灯亮起,陆远显然有备用电源。
“他打开了笔记本,用移动网络。”覃亦同盯着数据流,“他在登录一个境外邮箱,正在上传文件。”
“能拦截吗?”
“正在尝试……”覃亦同的手指更快了,“他的□□很高级,但有个漏洞。给我三十秒。”
车子在园区附近停下。覃易全看着覃亦同专注的侧脸,屏幕的光映在他眼睛里,像跳动的代码。男生的右手虽然不能动,但左手的操作流畅得惊人。
“拦截成功。”覃亦同呼出一口气,“文件是加密的,但至少他没传出去。我复制了一份,传给夏姐了。”
“做得好。”覃易全拍拍他的肩,“在这等着,我上去。”
“覃老师。”覃亦同叫住他,“陆远的工作室门锁是电子密码加指纹双重验证。密码我可以破解,但指纹需要他本人。”
“有备用方案吗?”
覃亦同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设备:“超声波指纹采集器,贴在门上,可以采集到最近一次使用者的指纹残留。但成功率只有百分之六十。”
“试试看。”
两人下车,从消防通道进入隔壁楼。按照覃亦同规划的路线,他们从六楼天台跳到工作室所在楼的屋顶,然后从后楼梯下到七楼。
走廊很安静,只有应急灯发出幽绿的光。覃亦同把那个小设备贴在工作室的门锁面板上,连接平板电脑。屏幕上开始出现指纹的轮廓。
“需要一分钟。”他低声说。
覃易全站在他身后,警惕地听着周围的动静。楼道里有隐约的音乐声,不知道哪间工作室还在加班。
突然,工作室里传来响动,是椅子拖动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朝着门口来了。
覃亦同的手指停在平板上。覃易全做了个手势,两人迅速闪到楼梯间门后。
门开了。
陆远走出来,手里拎着个电脑包,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他警惕地看了看走廊两边,然后快步走向电梯。
等电梯门关上,覃易全立刻冲进工作室。里面很乱,各种电子设备和乐器堆在一起,墙上贴着音轨图。桌上的一台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未关闭的邮箱界面。
覃易全快速检查。抽屉里有一些现金,大约两三万。书架后面有个隐蔽的保险柜,但已经空了。垃圾桶里有撕碎的纸张,技术组可以尝试复原。
“他跑了。”覃易全说,“但东西没带走。”
覃亦同走进来,环视四周。“他还会回来吗?”
“不会了。”覃易全看向窗外,楼下街道上,一辆黑色轿车正快速驶离,“他刚才是在清理现场,能带走的带走,不能带走的毁掉。但显然,他没想到我们来得这么快。”
手机响了,是老林:“覃哥,陆远家没人。邻居说下午看见他提着行李箱出门了。”
“他跑了。”覃易全说,“通知边控和机场、火车站,发通缉令。他很可能想出境。”
挂断电话,他看着这间杂乱的工作室。墙上挂着一把电吉他,琴颈上贴着张便签,上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字:“愿音乐洗涤灵魂。”
覃易全伸手摘下便签,翻过来,背面是一串数字,看起来像经纬度坐标。
“这是什么?”覃亦同凑过来。
“不知道。”覃易全把便签收进证物袋,“带回去分析。”
离开工作室时,覃易全回头看了一眼。应急灯的光把设备的影子拉得很长。音乐没有洗涤灵魂,反而成了罪恶的伴奏。
下楼时,覃亦同忽然说:“覃老师,你觉得陆远为什么做这些?”
“钱。或者,还有别的。”
“他看起来……不像缺钱的人。”
“人做坏事,不一定是因为缺钱。”覃易全拉开车门,“有时候是因为贪婪,有时候是因为不甘,有时候只是因为觉得自己可以做到,而且不会被发现。”
车子驶回分局。路上,覃亦同一直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覃易全瞥了他一眼,忽然问:“你呢?如果你缺钱,会做违法的事吗?”
覃亦同沉默了很久。
“以前可能会。”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现在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覃亦同顿了顿,“因为有人让我觉得,这条路虽然难走,但是对的。对的路,再难也该走下去。”
覃易全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方向盘。
夜色已深,城市依旧灯火通明。在这片光芒之下,有人逃亡,有人追捕,有人在黑暗中坚守着心中的光。
而这条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