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周六上午十点,张靖推开覃易全办公室的门时,手里果然拎着个保温袋。

“还热乎着呢。”他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掀开盖子,一股混合着韭菜、虾仁和猪肉的香气弥漫开来,“我老婆五点多就起来和的馅,说你们办案辛苦,得吃点好的。”

保温袋里整整齐齐码着三盒饺子,还有一小罐蒜醋和几瓣糖蒜。饺子皮薄馅大,透过半透明的面皮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虾仁和翠绿的韭菜。

覃易全还没说话,夏栀已经闻着味凑过来了。“哇,张队,嫂子手艺也太好了吧!”她眼睛发亮,完全不像是熬了个大夜的人,“我能尝一个吗?”

“就是带给你们的。”张靖笑道,又看向覃易全,“咱们鉴赏家给品鉴品鉴?”

覃易全夹起一个饺子,蘸了点醋,送进嘴里。咀嚼几下,点点头:“韭菜是本地小韭菜,不是大棚货,香味足。虾仁用的是基围虾,手剥的,不是冻虾仁。猪肉肥瘦比例三比七,加了点姜汁去腥。面皮是手工擀的,醒面时间够,很筋道。”

张靖听得直乐:“行啊你,一口就吃出来了。我老婆要知道你这么懂,非得拉着你交流不可。”

“嫂子是山东人吧?”覃易全又夹了一个,“饺子的包法是典型的鲁式挤饺,收口紧实,煮不破皮。”

张靖竖起大拇指,“老家烟台,嫁过来二十多年了,口味改了不少,就这包饺子的手艺没丢。”

老林也端着茶杯晃悠进来,见状笑道:“哟,改善伙食啊。我家那口子昨天也炖了锅鸡汤,非让我带过来,说给你们补补。”他指了指茶水间,“放冰箱了,中午热热喝。”

几个人围在桌边吃饺子,办公室里难得有了点烟火气。夏栀边吃边刷手机,忽然咦了一声。

“覃哥,音乐学院那个陈默,昨晚有动静了。”她调出监控记录,“凌晨一点,他从宿舍出来,去了学校琴房楼。奇怪的是,他没去自己常练琴的那间,而是去了四楼一间不常用的备用琴房,待了二十分钟才出来。”

“琴房里有监控吗?”

“有,但角度不好,只能看到门口。”夏栀调出画面,“他进去时背着个双肩包,出来时包瘪了。我让技术组分析了重量变化,估计少了三到五公斤的东西。”

“琴房里藏了东西?”老林皱眉,“会不会是现金或者账本?”

“有可能。”覃易全放下筷子,“申请搜查令,今天下午去音乐学院。以安全检查的名义,别打草惊蛇。”

“明白。”夏栀快速记录,“那汇报会……”

“照常开。”覃易全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开始,还有四十分钟。老林,你带人去布置会场;夏栀,把资金流向图再核对一遍;张队……”

“我去应付总署那帮人。”张靖摆摆手,“汇报你来讲,专业部分你熟。其他交给我。”

分工明确,众人各自行动。覃易全把剩下的饺子收进冰箱,整理好西装外套。总署领导下来,着装得正式些。

汇报会在分局三楼大会议室举行。总署纪检组来了三个人,带队的是副组长老严——严振江,五十多岁,不苟言笑,看材料时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覃易全站在投影幕布前,逐页讲解案件进展。从港区查获到仓库查封,从吴文辉供词到刘建军交代,从虚拟货币追踪到音乐学院线索。逻辑清晰,证据链完整。

汇报结束时,老严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案子办得扎实。”他开口,声音低沉,“但有两个问题。第一,那个管理员的身份,目前还是推测,没有直接证据。第二,两千吨冻品的去向,只追查到百分之六十,剩下的百分之四十,如果已经流入市场,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正在全力追查。”覃易全说,“下午就去音乐学院搜查,同时协调各地市场监管部门,扩大排查范围。”

“时间不等人。”老严重新戴上眼镜,“给你们一周。一周之内,要么抓到管理员,要么找到所有问题冻品。否则,这个案子我会建议移交总署专案组。”

这话说得不重,但意思很明白——办得好,功劳是你们的;办不好,换人。

张靖笑着打圆场:“严组长放心,我们一定抓紧。您大老远来,中午一起吃个便饭?”

“不用了,下午还有个会。”老严站起身,“材料留一份,我带回去研究。有进展随时汇报。”

送走总署的人,张靖长出一口气,松了松领带:“老严还是这脾气,一点没变。”

“他以前带过你?”覃易全问。

“何止带过,是我师傅。”张靖点了支烟,“当年我还在查验科的时候,他是科长,要求严着呢。有次我漏查了一个集装箱,他当着全科人的面把我骂得狗血淋头。但后来那票货真出了问题,也是他帮我扛下来的。”

老林凑过来:“所以这次他其实是……”

“是护着我们。”张靖吐了口烟,“他说移交专案组,是在提醒我们,这案子关注度太高,拖久了会有压力。给我们一周,是他能争取的最大时间。”

覃易全明白了。体制内的规则,有时候就藏在这些看似严厉的话语里。

“那下午的行动,我带队去音乐学院。”他说。

“行,注意方式方法。”张靖叮嘱,“那是高校,别搞出太大动静。必要时可以请学校保卫处配合。”

中午简单吃了点,覃易全带着夏栀和老林出发。车子开到半路,他忽然想起什么,调转方向。

“先去个地方。”

“去哪?”夏栀问。

“琴行。”

车子在徐汇区一条安静的小街停下。街角有家不起眼的琴行,橱窗里摆着几架老式钢琴,招牌上写着知音琴行,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

店里很安静,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松香味和旧木头的气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正在给一架三角钢琴调音,听见声音抬起头。

“小覃?”老先生推了推老花镜,“稀客啊。”

“陈伯。”覃易全点头,“带同事来转转。”

陈伯是覃易全父亲的老朋友,退休前是上海交响乐团的首席钢琴调律师。琴行开了二十多年,不图赚钱,就是个念想。

“随便看。”陈伯继续调音,“最近忙什么呢?好久没见你来弹琴了。”

“办案子。”覃易全走到店最里面,那里有架黑色的施坦威三角钢琴,保养得很好,琴漆光可鉴人。

夏栀好奇地摸摸这架,看看那架:“覃哥,你还会弹钢琴啊?”

“会一点。”覃易全打开琴盖,手指轻轻拂过琴键。冰凉的象牙触感,熟悉又陌生。

他坐下来,弹了几个和弦。音色饱满圆润,共鸣极佳,不愧是顶级钢琴。

“音乐学院那边,你熟吗?”覃易全一边试音一边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

陈伯头也不抬:“熟啊,好多学生来我这买琴谱、修乐器。怎么了?”

“想打听个人。管弦系的研究生,叫陈默,弹钢琴的。”

调音锤停了一下。“陈默……那孩子我认识。”陈伯转过身,“挺用功的,就是家境不好。经常来我这蹭琴练,我不收他钱。怎么了,他犯事了?”

“例行调查。”覃易全弹了一小段《月光》第一乐章,音符在安静的店里流淌,“他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陈伯想了想:“你这么一说……是有点。以前他来练琴,一坐就是三四个小时,雷打不动。但这几个月,来得少了,而且总是心神不宁的。有次我听见他接电话,语气很紧张,说什么不能再做了风险太大,”

覃易全的手指停在琴键上。“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吧。”陈伯走过来,压低声音,“小覃,那孩子本质不坏,就是太缺钱了。他爸病着,每个月药费好几千,他妈在老家打零工。要是真犯了什么事……能轻点就轻点。”

“我明白。”覃易全合上琴盖,“谢谢陈伯。”

从琴行出来,夏栀小声说:“听起来,陈默可能是被逼的?”

“不像。”覃易全拉开车门,“如果只是被逼,不会说出不能再做了这种话。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且意识到危险了。”

车子重新驶向音乐学院。路上,覃易全的手机震了,是覃亦同发来的信息:

“覃老师,我用程序筛查了音乐学院附近过去一年的快递记录,发现一个规律:每个月15号,都有一个寄往陈默的快递,寄件人显示陆先生,从广州寄出。包裹重量都在两公斤左右,签收地点是学校快递柜。”

陆先生?覃易全立刻想起另一个嫌疑人,音乐工程系讲师陆远。

“查陆远的行程记录,看他有没有去过广州。”

几分钟后,夏栀回复:“查了,陆远过去一年去了六次广州,时间都在每月10号到12号之间。每次都是周五去,周日回。”

时间完全对得上。每月10号陆远去广州,15号陈默收到快递。中间五天,足够完成一次虚拟货币交易和货物转移。

“这个陆远,嫌疑比陈默大。”覃易全做出判断,“陈默可能只是个收货的马仔,真正的管理员是陆远。”

“为什么?”

“年龄、阅历、资源。”覃易全分析,“陆远三十二岁,有稳定工作和社会关系,懂技术,有足够的反侦查能力。他利用陈默的家庭困难控制他,自己躲在幕后。每月去广州,可能是亲自处理资金或者接头。”

车子驶入音乐学院。校园里很安静,周末的缘故,只有零星几个学生在林荫道上散步。琴房楼是栋老式红砖建筑,爬满了爬山虎。

在保卫处配合下,他们找到了四楼那间备用琴房。门锁着,管理员拿出钥匙打开。

房间里很简陋,只有一架旧钢琴、一个谱架和几把椅子。灰尘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柱中飞舞。

“搜。”覃易全下令。

老林和夏栀开始仔细检查。钢琴内部、谱架夹层、椅子底部、暖气片后面……二十分钟后,夏栀在钢琴踏板下方的暗格里摸到一个硬物。

是个防水密封袋。打开,里面是一台老式手机、一个U盘,还有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

“找到了。”夏栀戴上手套,小心取出。

手机没有SIM卡,但存储卡还在。U盘加了密,需要专业破解。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着数字和字母组合,像是虚拟货币钱包地址和交易密码。

“带回分局。”覃易全说,“通知技术组,全力破解。”

离开琴房时,覃易全回头看了一眼那架旧钢琴。音乐本该是美好的东西,却成了罪恶的掩护。

下楼时,在二楼楼梯拐角,他们迎面碰上一个人。三十出头,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休闲西装,手里提着个乐器盒。

双方都愣了一下。

那人先开口,声音温和:“你们是……?”

“学校安全检查。”覃易全出示证件,“请问您是?”

“哦,我是音乐工程系的老师,陆远。”男人笑了笑,“带学生排练,忘了份谱子,回来取。”

陆远。覃易全打量着他,文质彬彬,举止得体,完全不像个犯罪嫌疑人。

“陆老师周末还加班?”

“习惯了。”陆远推了推眼镜,“学生要参加比赛,得抓紧。你们忙,我先走了。”

他点点头,擦身而过。覃易全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古龙水味道,混着松香。

下到一楼,夏栀小声说:“他就是陆远?看起来挺正常的。”

“越是这样,越可疑。”覃易全走出琴房楼,回头看了一眼。陆远的身影在二楼走廊窗口一闪而过,似乎也在看着他们。

“通知监控组,对陆远实施二十四小时监控。”覃易全拉开车门,“重点盯他和陈默的接触,还有通讯记录。”

“是。”

车子驶离音乐学院。覃易全看着后视镜里渐渐远去的红砖楼,脑海里回响着陈伯的话:“那孩子本质不坏,就是太缺钱了。”

也许陈默确实是被迫的。但那些已经流入市场的疫区肉,那些可能因此生病的人,不会因为作案动机而改变结果。

法律面前,没有完完全全的受害者。

他收回视线,看向前方。周末的上海街头车流如织,人们忙着购物、约会、享受难得的闲暇。

他们不知道,有一群人正在为他们的餐桌安全奔波。

而这场奔波,还远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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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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