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雨下的夜晚,垃圾桶旁。
裹着棉布的婴儿发出凄厉的啼哭声。
那声音似要冲破这九霄。
“啊…啊--”
“这是谁家的孩儿啊?”
不知过了多久,无人的马街道上出现了一把透明色伞。
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伞上,男人头发被水打湿,身体向旁边的女人倾了倾。
“这是谁家的又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女人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眼,“估计又是谁家不要的吧。”
语气平淡,好像对这种事情早已司空见惯。
“要不我们…”两人脚步不停,他们前进的方向刚好经过那个正在啼哭的婴儿,撑伞的男人迟疑了好一会,最后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征求身侧女人的意见。
“家里两个孩子不够你操心的?现在还要捡一个回去。”说话女人瞪了眼她的丈夫,“要有那个闲心就赶紧把那破胡子剃了,一天天的像什么样。”
女人的目光有在婴儿身上停留,但也仅限于停留。
“可是,她真的好可怜…”
男人说话时已经加快了脚上步子向啼哭的婴儿去了。
伞只有一把,男人这么一快走,弄得女人也不得不快步跟上。
“我看你就是疯了,我们什么条件啊,两个都养不活,现在你还要捡一个回去,况且,这是你亲生的吗你就带走,要哪天人家亲生父母找上来说这不是你亲生的要要回去,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去。”
女人低声骂着,抬手打在男人身上,但没多少力在其中。
“那你这就是同意了?”男人将地上的孩子抱起,“我以后都听你的话,就只一次好不好?你看她都被丢在垃圾桶边了,多半是真不要了。”
“你,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女人对他翻了个白眼,伸手往对方捧着孩儿身上探。
“哎哎哎,你这是干什么呢,都说好留下她了,怎么回事呢你?”男人还以为她还是不同意将孩子留下,侧身躲开女人伸来的手,“做人怎能出尔反尔呢你。”
“谁出尔反尔了,你这个大老爷们照顾过孩子吗,这雨下得这么大,发没发烧都不知道。”女人单手握着伞柄,循声瞪向这个蠢笨男人,“还有,我什么时候说要留下她了?”
“好好,你没说,是我理解错了好吧。”男人转回身,“那你快摸摸,这发烧了没啊,我抱着不方便。”
婴儿的哭声已经停了,脸红红的,明显就是不大好的样子。
“好烫…”女人的手刚碰上其额头就发觉不对劲,“赶紧的,要想把人带回去就送医院。”
女人重新将伞塞回男人手里,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部已经看不出年代的手机,“别淋着孩子。”
女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好一下,眼见着孩子脸越来越红,男人也终于是扛不住了,“快走吧,往前面走走,这儿信号不好。”
女人脸上还带着焦急神色,男人单手抱着娃,想把伞交给身侧还在不断用手戳着手机屏幕的人,“你拿着,我一只手抱着孩子不方便。”
“那怎么行,要是孩子又淋着雨了怎么办?那就只有一个垃圾盖能挡多少的雨。”
女人推搡了男人一把,“快点走,我再试试这玩意,要是你还想救这个孩子的话。”
女人搬出孩子做挡箭牌,男人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也是因为他们也没了再多说的资本。
孩子身上的体温高得惊人,要是再不送医院也真的是无力回天了。
“叫你不把这破手机换了,都用多少年了。”因为焦急,男人也没注意自己说话时的语气。
“我怎么能想到有一天会这样,你什么口气这是?”说话女人瞪了眼男人,也没再多说什么了。
她跟在男人身后,路上积水深,快走起来鞋子一下就进水了。
脚下的破布花鞋在泥湿的路面上踩出深一脚浅一脚的水洼。
“手机打开了吗?”男人小心翼翼用自己未被打湿的衣角将孩子遮在其中,伞也一直在往孩子身上倾斜,他的身子转了个方向,侧头急声询问着。
“带来了打开了。”女人甩了甩手上雨水,晃手打去屏幕上的水珠,“在离我们一公里的地方,不远。”
女人将手机朝男人的方向递了递,“都是直走,就一个拐弯。”
“我走在前面,你跟紧我,路上地滑你自己小心点。”
“我都多大把年纪了,又不是什么小年轻,你自己先带着孩子跑过去都行。”
“那怎么行,这雨这么大,要是你在我后面又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女人丢他的连续几声都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却在听到男人口中的“又”字时,身体止不住僵了下。
雨水渐起涟漪,空气中带着黏腻的湿气,积水的践踏声响彻在这个五人的宝玉页。
“急诊,急诊!”
“这边这边,跟我来,老乔,你去拿块毛毯来,还有,去通知张医生,有个孩子发烧了,很烫!”
护士脚步声急促,手上拿着一个类似于对讲机的东西。
“我知道,知道!”
那个应该是叫二乔的女护士跌跌撞撞地往后勤部跑,男人手上抱着孩子,隔着棉布都能感受到从里头溢出的高温。
“38.9。”
孩子身上被打湿的棉布已经被脱下,温毛巾一点一点擦拭过女孩的身体,转而包上护士递上的毛毯。
没有哭闹,眼睛半眯,没有呕吐。
男人抱着她,腿还在抖,侧头看了眼头发身子都被雨水打湿的妻子,面色惶恐。
“家属是吗?”医生问。
“是。”女人余光瞥了眼男人,先他一步张口出声。
迎着对方不解的目光,女人继续道:“孩子半夜发烧我们急急忙忙地就过来了。”
剩下的她没说太多,一是说多了容易遭人怀疑,二是,说不了,自他们决定救下这个孩子起,就没了回头的余地。
“签下字。”
抽屉被人拉开,女人从里边掏出一张单据,笔尖在上面划拉了几下,那边的吊针也准备好了。
“可以输液了。”
男人偏头看了眼自己的妻子,什么也没说,神色复杂,静静看着这个怀中捡到的孩子,多少能够理解自家妻子的决定。
“再量下体温。”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女人的头枕在男人肩上,眼皮半睁半合,时而猛地一个用力,带着昏沉的头一块往下掉。
“你要是困了的话就先睡会儿,孩子那边电话打了吗?”男人将她的头又往自己肩上按了按,低声道。
凌晨时分的医院只有零星的一个病号,他们坐在外头的诊疗椅上,时钟滴答滴答转了一圈又一圈。
“打了,他们说知道,让我们忙完了再回去。”
“孩子的呢?”男人又问。
“说了。”女人借着调整枕头姿势的动作四下看了眼,确定周围没有看着他们的人后才道:“孩子的事咱回去再说,这里人多眼杂。”
顿了下,她又补充着问道:“你自己一个行吗,要不小心睡着了怎么办?”
“放心,我不是那种心大的人,都二十多年了,你对我还不放心吗?”男人扶了扶襁褓中的婴儿,笑着冲女人打趣着。
“这是你自个的孩儿,要出了什么事你自个儿担着。”女人用手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很快就睡着了。
泥石路上有着喧嚣的人群,他们往来不绝,口中的闲聊声此起彼伏。
“你看看,户口什么的都带齐了吗?”女人探身往男人的身边靠了靠。
“带齐了。”
男人将身前的布质衣兜捂得又紧了几分,悄声说道。
“那行。”
女人走在前边道路。
这大概是90年代末20年代初时期,路上街行的人服饰都差不多,只求能得个体面,没多少讲究。
“户口登记是吗?”玻璃窗口后的男人抬头问道面前的女人。
“嗯,是的是的。”女人手搭在案台前,微弯着腰,坐姿一看就是说那种老实人。
“出生证明。”
这个年代,电脑并不普及,大多都还是用的纸笔。
“咱没有出生证明…”
女人的眉眼的翠,没等男人开口问就自己招了,“我们是这两天刚搬来这儿的,孩子是我们在路上自己接生的,没有这个证明,大哥。”
说完,女人将头抬起,“不过俺有来时候的路费收据。”
说着,女人眼神示意身侧的男人将早已准备好的布包拿上来,从里边掏出打印好单据,“您看啊,全部路费证明都在这儿了。”
窗口后的男人从玻璃窗底下的空隙里接过女人递下的东西。
“你们这,没有医院开的证明要上户口很难啊。”
“唉,这咱也是迫不得已啊,况且这年头大家过得都不容易,能在家里自己生了谁会想往医院里花一大堆冤枉钱呢…”
女人眼神小心,两只手来回抠着手上的茧子,“而且,就咱这一把年纪了,也经不起折腾了不是。”
男人递还女人的东西,道,“那这没办法,有证人吗?”
“俺老公。”
“正经夫妻?登记在册的?”
“嗯是,喂,老刘,还不赶紧把东西拿出来,少磨叽。”女人抬手在身侧男人身上打了下。
被唤作“老刘”的男人“哦哦啊啊”了连声,随后急急忙忙地在布包里翻来翻去。
“不好意思啊大哥,让见笑了。”女人脸上赔着笑。
“不是什么大事。”男人将结婚证在其边上细细辨认,又正正反反打量了两遍,“有点麻烦啊,不过不是什么大事,要上的话也可以,无户口补办。”
“哦哦,好的好的。”说话间女人眼尖,余光在四下快速一瞟,一张信封就不知去了哪,“唉,老刘啊,你看到咱路上买的宋纸了吗,俺这会怎找不着了?”
“啊?是不是来的时候掉路上了,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拿好拿好,你看看你,事办不成一个,点乱倒量量好。”
“量量好”只他们这儿的口音。
“宋纸”则是这儿的有名人家才会用的东西,说是拿着它对着神佛许愿,会万事灵。
价格不菲。
“行了行了,赶紧走吧,一个个的,等两天再过来看看吧。”
在窗后男人说这话时,女人已经站起了身,木质椅子在石砖地上拖出“咯咯咯”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