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咱这样行吗?”
走在路上时,老刘还是有些不放心地询问身旁女人。
“有啥行不行的啊,你看那小伙子面黄肌瘦的样子,还有他那个表情,我想啊,这事多半是成了。”
女人手上端着花篮在蹿动吆喝的人堆里挤来挤去,“你快点啊,要再不赶紧地,今晚咱都别吃饭了。”
“这就来了…”
男人用手剥开挡在自己前方的大妈,道:“对不起啊大姨,麻烦让让。”
“唉,你这老头怎么说话的呢…”
后面大妈又说了些什么老刘也没听见,耳朵里都是各事摊贩的喊声。
“白菜啊,新鲜的,三毛一斤。”
“青菜,四毛一斤。”
“唉,老板,你这怎还比前几天贵了好多?”女人口上操着一口流利的方言,说出口时才想起来这儿已经不是在他们原先的地儿了,看着男人脸上困惑的神情,忙出口解释道:“不好意思啊,在娘家那边待习惯了,还没适应过来这儿。”
“哦哦,没事,你要买多少斤?”男人手上拿着吊秤,循声抬眼望去,“青菜四毛一斤,前天暴雨,收成不好。”
“两斤就够了。”老刘站在她身后,面色警惕。
一个锈杆,一个秤砣,四根细麻绳套在边角将其托举成秤,杆上刻着度量。
度量一头靠着来往的外人。
“喏,两斤,好差不差。”
“好的,谢了。”女人接过递来的东西,用一红袋子包裹住塞进布兜。
一个石杆子,一个秤砣,三两棉衣,几面夯土墙,一个20年代的穷苦家庭。
坐在轮椅上的男孩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悄声道:“妈,回来了?”
“嗯。”女人点点头,将手上的东西放置在木桌上。
木桌上面有着细细密密的裂隙,边角起着木屑。
“锦安怎么样?”跟在她身后的男人问。
“很好,肯吃。”
“只是…”轮椅上的男人头低着,“弟弟还没回来,已经过了他说要回家的期限了…”
“唉,他在外面忙,是有寄钱回来吗?”女人摊开桌上的东西,就着男人讨来的水盆,一把把摩挲拂去沾在上面的污垢。
“嗯,很久没回来了。”二刘说。
二刘,是这个下肢瘫痪男人的名字。
老旧的夯土墙下,升起一团急促的火焰,随之传来的还有袅袅饭香。
“户口落上了。”老刘手上端着红色小本子仔细打量着,口中喃喃道。
“瞧你那个开心样。”
女人说着,手指穿到布兜。
只是这样,他们本就不富裕的小家…又要雪上加霜了。
“咱这个月还有多少可花?”女人接过男人手中的小本子塞入布兜,抬眸望去,漆黑的瞳仁中透出忧虑和迷茫。
“唉。”
一说到这个,男人脸上的雀跃也散了,“百来块。”
下肢瘫痪的哥哥,出海的弟弟,牧农的她,杂工的夫。
女人手腕一侧翻,手机上的翻盖翻开。
月中,初末。
“多存点钱,给以后孩子上户口吧。”
这时候的行情有着上调的趋势,但落在很多普通人身上,还是生活困难。
坐在轮椅上的男人时而望着远处的天边,眼神空洞,他的下半身无从见得,手上握着几根红根子和几张红纸。
老刘年过半百,头发花白,早出晚归,身上常年遍布灰尘,面色沧桑。
老刘的妻子是这个家中唯一看起来年轻的,脸上没有很多褶皱,角边每次看见向她奔走而来的顾锦安都会露出和善的笑。
老刘时常感慨说:“你这个小没良心的,要不是我,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待着呢…”
而每次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抱着她的女人都会蹬过去,口中念念叨叨道:“你别在孩子面前说这话。”
当时的顾锦安两岁不多,对大人的这些话只会歪着脑袋使劲往女人怀里钻,嘴里奶呼呼地黏着“妈妈”。
自小她就没怎么见过轮椅上的哥哥笑,他好像永远都是那个样子,遥遥看着很远的地方,但又会在自己每次叫“哥哥”时回过头,黯淡的眼底也会带上点笑意。
只是当时的顾锦安心思还很童真,没有用那么多的弯弯绕绕。
所以她也没把那种奇怪的感觉放在心上。
只在越长大后,她才明白,“哥哥”的眼睛里,是强颜欢笑。
每次“妈妈”出门牧农,自己又吵着闹着要出去玩时,行走不便的“哥哥”也都会放下手上的东西,握着她的手,艰难地转动轮椅与她并肩。
顾锦安,她是这个家的小太阳,有她在的地方就有欢声与笑语。
有次,她看着“哥哥”手上的东西,问他:“这是什么?”
“哥哥”摸着她的头,将她揽入怀中,“人们上香时用到的东西,就是上次你和妈妈爸爸一块去的那个红色房子里的东西。”
“哦…”顾锦安的手环着男人的脖子,低头看着他手上的东西,还是很不解地,“可是这也不像啊…”
“这只是里边的一点点,后面还有很多东西要做,把那些全都拼在一起才是一个整体。”
“哦…”
在那之后,顾锦安也帮着她的“哥哥”一块做着这些。
男人会带着她走到镇上,将它们摆在一个石板子上,然后坐在那里,看着别人将他们一点点做出来的东西带走。
她问“哥哥”:为什么我们要把我们辛苦做出来的东西给他们啊?”
“哥哥”:“那不是给,那是等价交换,你看到了吗,他们每次带走我们的东西都会把这个给我们。”
男人手上拿着几张不同样式的皱巴巴纸币摆在顾锦安眼前,“就是这个,这个叫‘钱’我们给人付出劳动就能拿到这个,这个又能给我们带来想要的东西。”
都说小孩子天生好动,只要东西到了他们手上,那“非死也得残”,所以很多东西,尤其是贵重的东西,他们一般都不会让小孩子碰。
但她的“哥哥”却一点没有这样的想法,从小到大,无论她看到什么,她的“哥哥”总会满足她的好奇心,将东西捧至她的身前,问她:“你换这个吗?”
小孩子的新鲜感来得也快去得也快,抱在怀里一会就会觉得没意思放回去。
小时候贪玩的顾锦安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碗,她听别的小朋友说,要在家里打碎了什么东西是会遭家罚的,挨上几根棍子然后没饭吃都是最好的了。
她很害怕,但她还是很听“哥哥”的话,主动跑到田里跟“妈妈”说。
妈妈问她说:“你怎么会想着跑到这里来跟我说这事,回去不也能说吗?”
她说:“哥哥跟我说过,做错事了就要做好承受后果的准备。”
顾锦安耷拉着脑袋,整个人看上去唯唯诺诺的,但说出的话掷地有声。
女人让她回去,说她知道了。
顾锦安怀着忐忑的心回到家中,外出办事的“哥哥”刚好也回来了。
男人抱着她的头说:“没事,就一个碗而已,没了再买就行,只要以后记住这个教训就好啦,做事认真,不要三心二意,知道了吗?”
她说:“知道了。”
晚上的时候,她的目光很小心,饭桌上,她壮着胆子对上家里三位长辈的视线,出乎的,很温柔,没有一点指责在其中。
之后也没有说起这件事。
她很快乐,每天闲暇的时候,她的“哥哥”就会教她识字。
“妈妈”说:”哥哥是高材生,你要跟着他好好学,以后有出息了,好好报答他,哥哥最大的愿望就是能重新站起来,你要好好学,知道吗?”
女人的脸上带着泪,一句话反反复复说了好几遍,却又在顾锦安问说:“为什么哥哥和我们不一样”的时候背过身去,怎么都不肯再说一句话,只说:
“等到了之后,你长大了,你就会懂的。”
许是顾锦安比一般的孩子要聪明许多,心智早熟,就在想:
没了腿,知道原因有什么要懂呢?
直到时间又过去了一点,她的“二哥”回来了。
在她的印象中,“二哥”就是那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黑衣人。
小小的顾锦安不是很喜欢她的“二哥”,因为他的身上总是会有一种特别难闻的味道,像他每次带回来的鱼被宰杀时候的味道。
可她的“二哥”又每次回来的时候都会给她带回一些新鲜的,她在这里没有见过的好玩玩意儿。
所以这也让她不喜欢“二哥”但又生不出疏离的心,很别扭。
但她的“二哥”好像就从来没有在乎过这些,每次回来的时候都是过年,每次回来也就只待在自己屋里,闭门不出。
妈妈说:“你‘二哥’很累,不要过去打扰他。”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也很少去找她的“二哥”了,在她模糊的印象中,好像也就只有“大哥”会和他走得近一些。
可是,经过她持久的观察,她发现一个问题。
那就是,她的“二哥”好像很讨厌她“大哥”。
每次说不到几句话就都会闹得不欢而散。
她看得出来,每次都是“二哥”在耍性子做错了事,但“大哥”却总是撑着一张脸,好像这件事是他们做错了一样。
她有去问过她的“大哥”这是为什么,但她的“大哥”每次都只是一笑而过,说:“你‘二哥’就是这样,但是他很喜欢你,所以你不要每次看见他了就往哥哥后面躲,好吗?”
小小的顾锦安瞪着黑黑的眼睛很是奇怪地看着面前这个俊秀的男人,眼中迷茫和困惑尽显。
好像每次都是她的“二哥”躲着她走吧,自己想上去打招呼,但每次都被说:我今天很累,就不陪你玩了。”
这也是为什么她明明不喜欢,但又想靠近却又靠近不了的原因。
那是她第一次体验到了情绪的复杂性。
“复杂”这个词,是她的“大哥”最近刚教给她的东西,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就这几次之后,她也没了要和“二哥”交朋友的想法。
本就不深厚的感情也就没了说出口的念想。
也是在很久之后,她才明白,她的“二哥”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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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往生(二)前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