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云雾似有了自己的意识般向两人所在的位置移动。在渐渐模糊的视野中,茂密的树林也将周围的光亮遮挡了大半,只在树影下留出几道细小的光圈。
从前头吹来的阴风打在两人身上,连带着衣服上黏腻的触感都跟着顾锦安的心一块抖了下。
”你冷吗?”
在顾锦安的身体又一次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的时候,董明辰的胳膊搭上了她的肩,极似揽人入怀的一个动作。
“还好。”顾锦安晃了晃因头脑发沉而显得有些沉重的身体,将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拍落,“我自己能行。”
她的指尖掐上鼻梁,顾锦安低头吸了吸,忽地又猛咳两声,看得董明辰一阵心惊肉跳。
“你…真的没事吗?是怕冷受凉了还是…低血压那…”
因为焦急,董明辰出口的话都带着语无伦次,掌心落置顿坐树边一阵干呕的人身上。
春初冬末,这里的风凛得刺骨,皮质皮靴,战术腰带。
顾锦安双手撑在树上,只要一睁眼就是无边的黑暗,黏腻的恶心感充斥在她的口腔,迟迟难消,也难以吐出。
许是身旁那人像哄小朋友的拍背动作起了效,顾锦安渐渐觉得身子有了力。
顾锦安起身的动作一个踉跄,眼前阵阵发黑,身子一软险些就要跪倒在地。
“没事了吧?”
董明辰伸手将人整个揽入怀中,可能是拖着她的那只手用的力大了些,带着顾锦安接连发出几道自喉咙而出闷哼。
“只要你不抱我抱得那么紧,就没事…”顾锦安右手抚上她的手背,稍用了点力将其从自己腰上拔开,另一只手撑在树干上止住身子向前倾倒的势头。
顾锦安的口中还在艰难地喘着气。
董明辰顺手从自己的衣兜里倒出瓶矿泉水,“那喝点水?”
“哪来的?”顾锦安问。
“我又不会害了你,走前在床头拿的。”说着她已经拧开了瓶盖递到了顾锦安嘴边。
往嘴里灌了几大口水,缓过来后,瓶子中的水已经快见底了,顾锦安重新将瓶盖拧上,有些尴尬地道:“就一瓶吗?”
“不够?”
“没,我喝完了那你怎么办,你不渴吗?”
这里的湿度不知怎的总是神鬼莫测,一会如烈阳般燥热,一会又同海风般湿稠,打在两人身上都格外难耐。
“我适应力比较好,倒是你,不战死沙场,反倒要被环境…”
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的董明辰顶着顾锦安那似笑非笑的刀人眼神闭了嘴。
顾锦安的嗓子虽像卡了根刺般闷疼,但总归还是受不得什么影响了。
再度踏上这片熟悉的境地,顾锦安不自觉蹙了蹙眉。
空气中有着一股难闻的鱼腥味。
“你回来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带上口罩一起?”顾锦安偏头敛着眸子问董明辰,眼神幽怨。
“这我咋能想到啊…”董明辰耷拉着眼皮,唇瓣微翘,一副委屈中加杂魅惑的样,“那我下次记得带回来不就好了嘛…”
她试探性地将自己的身子往顾锦安身上靠了靠,眉眼舒展,眼底带着点点星光。
顾锦安侧眉觑了她一眼,视线收回时眼角也带上了点弧度。
只是那双冷面眸子上再没什么表情。
她的衣摆被人拉着,美其名曰怕她再低血糖脑子发晕。
”这就是他坠崖身亡的地方?”董明辰被人瞪得松开了手,转眼四下张望。
“没什么变化。”
顾锦安低喃了句,掌下弯刀化形而出被人紧握手中。
不知道什么原因,这儿连一根杂草都没有。
只有年过岁月的耕土。
“那儿是不是有朵花?红色的。”
董明辰抬手指着远处石下的驳岸。
顾锦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的确。
在一块黑漆角落,长着一根青绿色的花根,其上有着带着五六片向后翻卷的褶皱花瓣。
没有叶子。
顾锦安离得不算远,加上没有近视,所以很轻易地看得由外清楚。
“那是什么?”顾锦安眯眸细细辨别着。
“那叫彼岸花。”
自她们的身后响起穷奇的声音,“彼岸花开彼岸,不见日月是它的代名词。”
“古籍中的龙爪花、金灯花、曼珠沙华,都是彼岸的象征。”
顾锦安侧身转头望向正朝着她们缓步而来的巨大似虎之躯。
“正武认识下,我叫穷奇,上古四凶之一,当然,你们的老祖还是挺有文采的。”
顾锦安望着来者的眉头皱着,眸子警惕充斥,握刀的手力又重了几分,“你来做什么!”
虎身有翼,背上的翅膀根被它蜷在身侧,忽地张开掀起飞沙。
董明辰手上那把与顾锦安一般无二的杀猪刀突然显现,两人一字侧开,腿上的肌肉线条显现在黑色皮裤之外。
“这么警惕我做什么?”穷奇那猩红的眼眸弯成月牙状。
顾锦安的眉眼死死盯着站定远处的身影,看着那双猩红瞳孔急剧缩小随后放大。她的身子一颤,回神时后背生出一阵恶寒,抓着手上弯刀的力更巨。
“不要和它的眼睛对视!”
顾锦安手上架着刀,右腿跨出,左腿瞬息跟上,一步两步速度越来越快,转瞬那把蓝色弧光的颗粒弯刀就到了对方面门。
侧身右腿前置腰身发力侧旋斜劈,攻击自右往上,翻手间顾锦安身子右侧,左拳带着似蛇着火光迎上对方抬起的虎爪。
“砰…”
高频颤动的空间带出如雷般的嗡鸣,带出的翻涌气浪更是硬生生逼得顾锦安倒退几步。
“聒噪。”
穷奇右爪抬上,四指蜷起独留食指在上,往上前快奔董明辰方向一点。
顾锦安稳定身形余光望去,瞥见失焦的瞳孔和呆滞的身,眸上的神色愈发冷厉
墨发横飞间,她的嘴唇张合呢喃:“好一个四凶穷奇,卑劣。”
抽出没入土壤的刀,火蛇带着淡蓝刀身正要飞出上前。
“咚”的一声碎响被二者间出现的一面无形屏障挡回。
那只静默躺在地上的妖艳花束似过了整个的四季,快速盛开又快速凋零,穷奇的身影缓缓消失,最后自二人面前闭环了一个岁月更迭。
花瓣凋落在土黄的大地上,被这片土地吸嗜深入温润的土壤,其上又长出一根似是而非的花根,延展,收缩,随后绽放,循环往复,眨眼间化成了一片血红花海。
神秘而诡谲。
彼岸花开彼岸,不见日月不见光。
古老典籍上的文字一语成谶,漫天花瓣下的无边飞舞,黑暗随之而来,世界被笼罩,空间在堕落…
古老的片片符文在顾锦安眼前一一排开,那些看不懂的文字也在视线望过去的刹那被她吸入脑中。
“回头看,过去的一切在你身后,穿梭时间,改写遗憾,跨越时空,了解余念,前世与今生,自我与他人。”
回到过去?
顾锦安从地上起了身,四下望去,这里,只有她和董明辰两人。
董明辰失焦的神色也恢复了清明,神智回笼时,眼中还带着些许迷茫。
“这是什么?”她带着手上冰霜的刀走到顾锦安身边。
顾锦安听出她语气中的不可思议,但她无从回答她的困惑。
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顾锦安细细端详着其上的符文,伸手正欲碰去。
可还没等她的手指抚上金色文字表面便似有了生命般化成如水的波纹从她的指缝间消散,后又在指尖收回时重新凝聚。
“古老的符文不接受凡人的触碰。”
文字扭动,在下边多出了一句话。
顾锦安盯着看了好一会,笑了。
“你见过会发光的字吗?”她问董明辰。
“没有。”
“那就是了。”顾锦安勾起唇角,平静无波的脸上透出病态的笑意。
顾锦安挥刀使砍,与先前同样的攻击落在其上
可却依旧穿过,飞出打在无形屏障上。
在她的脚下,一道花边纹路也由浅渐深,缓缓浮出如水般的地面,大地似乎都变得曲折了起来。
“你回望了过去,承载了太多不属于你的遗憾与执念。”
“往回走,了结那些恩怨情仇,或者,带着未知与迷茫迷失在时间长河。”
“你要回头吗?”董明辰把视线挪向顾锦安,静漠待着她的回答。
“做事不回看,做人人不回望。”
她还是她,还是那个顾锦安,手持弯刀疚风而立,不知从何而来一缕微风卷起了她的墨发。
“结果固然重要,但过程同样精彩。”她的面色是一如往常般的冷凌,“我看见了他们的遗憾,看见了他们未了的余念,可,作为虚无混沌下的化身的你,又有什么资格和立场去评判当时处境下的他们?”
做事不回看,做人不回望。
“过程决定结果,选择决定过程,遗憾也好,余念也罢,当步子踏出的那一刻,便再没了返回的余地。”
她的一字一句,道出心中游魂的所思,道出万千灵魂的共颤。
“我不会选择什么穿梭时间回到过去,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
迷雾下的她,带出神性的光,冲破这片“彼岸”的空寂
远处带出破晓的点,点线成面,不断扩张直至世界的黎明。
顾锦安身下涌现出一道道魂魄,密密麻麻地从她的腹中飞出。
思想的混沌中,她好像看见,那些原本被她吸纳进灵魂深处的战死冤魂们在向她挥手。
似在与她告别。
“冤魂为什么叫冤魂,就是因为身不由己,执念未了,才叫冤魂。”
当顾锦安捡起那把掉落花海的弦长弯弓时,她说了这么一句话。
眼眸变得犀利,她的手指抚过表面上的纹路,一点一点地,将徐羿用弓时留下的凹凸划痕抚平。
抚平不了,却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的体温。
“能修吗?”她偏头,问屹立在她旁边的董明辰。
“我还以为你会问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董明辰俯下身和她一块打量,眼上带着笑,道:“应该是不能了。”
上面的划痕太多,手指附上去能明显感觉到这不是一把普通的弯弓。
“这是徐羿的那把弓?”
记忆划过脑海深处,顾锦安“嗯”了声,将其别在腰上,起身望向董明辰,漆黑瞳孔中,她的语气轻飘,“走吧。”
董明辰张唇,似想说些什么。
而自她们的前方传来一道闷雷的怒吼。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它的怒吼带出远处天边近乎透明的人影。
那原本向上的鬼魂俯身望见下方身影,身子止不住地抽搐,面上的神情扭曲,带着绝望窒息却依旧努力想要挣脱其束缚向上入九霄。
魂魄没有实体,自然也看不见青筋发不出人类的声音,可这是顾锦安有史以来见过最为之疯狂的挣脱力量。
鬼嚎声在这片空间中来回激荡,伴着回声,伴着歇斯底里的嘶鸣。
顾锦安只来得及瞟上一眼就迫不得已迎上俯身冲击而来的梼杌。
“叽咕,沙沙沙…”
顾锦安的脚掌向后,身体后仰,脚跟连续向后倒退出好几米远。
带着破风声,董明辰那把被土黄色覆盖的弯刀直冲顾锦安身前而来,正好是面门也是梼杌头颅的位置。
巨大的人脸在顾锦安瞳孔中不断放大,她挥刀挡上那双寒风索索的虎爪,带起周身向外翻涌的气浪。
泥泞碎石的地面挡掉了对方扑杀而来的大部分冲击力,但她的身体还是有些招架不住这股冲击力,脚下接连后退几步,这才堪堪稳住身形。
在它的身后,那把杀猪刀越来越近,顾锦安眉头皱起,余光瞥着屏息凝神的董明辰。
猛地,梼杌爪上力道一松,带着顾锦安睫毛的颤抖身体斜转消失在她的视野中。
刀身带着寒芒直冲顾锦安而来,冷下眸子腿部肌肉爆发性地用力止住后仰身形的她身前身后皆同时升起带着电网的水墙。
身体前方的攻击被挡下,那把直逼她而来的杀猪刀落在了顾锦安手中,侧腰,左手刀身横挡,扭身,右手紧跟而上。
一刀挡,一刀杀。
但她的身还是不由得抖了两下。
董明辰蓄力的一则雷枪自梼杌侧边穿过,速度快得出奇。
“闷吼…”
凄厉的惨嚎在顾锦安的耳畔炸响,震得她耳蜗生疼。
果然…
顾锦安的呼吸渐沉,喉腔震动连喘了好几口气。
“这里的泥巴碎石地就是梼杌最大的弱点。”
不知道是心里上的那种恶心反胃感再次上来还是什么,顾锦安喉结滚动,眼前阵阵发黑,瞳孔巨缩间,她似看到被打至一边的梼杌再度凶狠地想她扑杀而来。
而这个时候的顾锦安已经无力再做出任何反应。
四肢软绵,身体向后倒去,整个人的魂似被抽走般。
就在之时,九婴从她的脑边蹿出,巨大的身体结结实实地替她挡了这一击。
尾巴卷上顾锦安的腰,九婴身子斜转带着她和自己一块倒飞出去。
“砰!”
“死玩意,老娘倒要看看你死身体能有多抗造。”
在梼杌撞飞九婴时身子晃动时,董明辰那把延长出两三米杀猪刀带着表上的土黄色外壳接上她她踏步直冲卷起的碎石插入其方伤口中。
梼杌整个肥缩身体被打入地中,碎石泥泞自它四周飞溅。
“要死了没?”
就这时候九婴还不忘嘲讽顾锦安两句,“话说得比谁都厉害,事情真来了你看看你这像什么样!死人类!”
顾锦安口中吐出一大口血,手扶着九婴直起身,没去看它,目光望向对面梼杌。
恶心反胃将她整个包裹其中,口中鲜血不断往外咳,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视线渐暗,眼眸渐沉。
“用不着你管。”
这个时候的傲气在她的口中显得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顾锦安的手摸上腰间的长弓,拼命将周身一切杂念摒弃掉。
耳鸣声,打斗声,梼杌的嘶吼、婴儿的啼哭,以及漫天飞舞的飞沙碎石…
五感在消失,世界在向她远离。
她的身下有水波在环绕,慢慢荡开、流转,最后冲天而起。
顾锦安站在水柱之上,睁眸,眼中带上猩红,腰上的弓不知何时到了她手中。
只有箭矢架在了弦上时,她才知道,属于徐羿的弯弓究竟有千斤重。
顾锦安的额上冒着细汗,弓身都在不断颤抖。
就在她险些握不住弦上的箭矢时,她,她终于看见了机会的到来…
董明辰似心有所感般抬眸匆匆瞥了眼顾锦安,刀身飞出在绽开的土墙前,正正好挡下梼杌的饕餮虎爪。
土墙从建立到被打碎短短数秒,但这其中的时间已足以让她的手搭上九婴的背。
九婴的尾巴旋在一人一蛇外,身形极速倒退。
顾锦安瞄准时机,弦上箭矢带着冲天火光和淡蓝电弧连同她整个人一块向下倒去。
带着无数颗蓝色的粒子在其中爆开。
九婴后侧的身体刚好接过下坠的顾锦安。
“快走!”董明辰将人扶住,向后瞥了眼,冲身下不断飞奔夺命的九婴道。
“该死的,没看见老子已经在跑了吗?”九婴骂了声,“这些玩意都是怎么长的,一个比一个变态!”
顾锦安眼神涣散,迷迷糊糊间,她已经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了。
只知道,这把弓不适合她,起码对现在的她来说想要驾驭是痴人说梦。
就那一击。带走了她全部的神魂,身体、心魂,都在巨颤,一切由不得她。
“梼杌…只要是它认定的东西,就不会轻易放手,我们…”
”咳咳…”
顾锦安的口中又喷出几口猩红的血液,“我们迟早要对上…”
在说完这句话后,顾锦安身体最后那股劲荡起散开,抬起的手垂落在董明辰怀中,眼角的泪滑在她脸侧。
似梦非梦,似虚无似真实…
她看见穷奇出现了,它对她们抬爪,血盆大口一张一合。
“我帮你们拦下梼杌。”
她好像做了一个梦。
在那里,她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知道了她为什么在这里,也知道了她为什么会这样。
时而疯癫,时而理智。
时而混乱,时而清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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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山海之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