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周蕙正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她的老毛病犯了:失眠。严重的时候,周蕙一夜都合不上眼。
尽管周蕙把整个人缩在被子里,紧闭着双眼,她的大脑却异常清醒,耳朵可以捕捉到夜间一丝一毫的声音:
楼上婴儿的啼哭和女主人趿着拖鞋的脚步声、楼下的人声、窗外风吹树叶的簌簌声和治理监视器飞过时轻微的电流声……
周蕙有时候希望自己的耳朵不要如此敏锐,四面八方的噪音让她睡得一点都不安稳。
周蕙看了眼床边熟睡的大金毛果果,酱油色的大狗此时已经在狗窝里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它仰着肚子睡得四仰八叉,发出“呼噜呼噜”的打呼声。
就在这时,周蕙听到有窗户打开的声响。周蕙的神经立刻绷紧,她一动不敢动,保持着一种僵硬的静止状态。
周蕙听到非常轻微,接近于无的脚步声,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是入室抢劫吗?周蕙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无数犯罪纪录片画面……
她刚来世恒区打工不过半年,也就攒下三千月币。这个房间里一样值钱的东西都没有,歹徒会不会因为搜不到值钱物品,气急败坏把自己抹脖子吧?
但愿不会!但愿不会!她要是死了,她的父母该有多难过啊……白发人送黑发人……
随着脚步声的逼近,周蕙脑海中的想法越来越极端,她的心跳到嗓子眼里,自己都快把自己吓死。
周蕙感觉到有一道阴影笼罩在自己的脸上,歹徒已经走到她的床边了!完了完了!真的要痛下杀手了吗?
然后……周蕙感觉到那道阴影消失了。
“我是来找你的,还记得我是谁么?”一道女声传进周蕙的耳朵。
周蕙斗胆睁开眼睛,就看见床前蹲了一个人,难怪阴影消失了,原来是那个人蹲下去了。
周蕙一下子感觉没那么紧张了,因为这人选择了一个蹲下的、更容易交谈的姿势,显然没有伤害自己的打算。这个姿势甚至有点像在打消她的顾虑……
蹲着的女人朝周蕙笑了笑,重复问道:“我是来找你的,还记得我是谁吗?”
“我不认识你,你找错人了。”周蕙疯狂摇头,这人是个疯子吧?神经病?大半夜不睡觉,翻窗户问别人奇怪的问题……
该不会是智力有问题,走丢了吧?想到这里,周蕙询问道:“你是遇到什么困难吗?找不到家了?”
女人摇摇头,不再说话,低垂着眸子。
周蕙看到女人的目光正看向呼呼大睡的大金毛,心中又紧张起来:
这女人看着果果做什么?不会是个虐待狂吧?她不会要虐杀果果吧?果果怎么还不醒,那对狗耳朵是摆设吗?狗不是一种听觉灵敏的生物吗?
周蕙就看见女人朝大金毛伸出手……
“完了……完了……”周蕙心里暗道不好。
女人用手轻轻揉了两下大金毛的肚子,大金毛被突如其来的抚摸弄醒了,将身子一扭翻了一个面,睁开眼睛。
周蕙就看见女人单手拎起九十多斤重大金毛的后颈,将大金毛晃了晃。
大金毛还处于半睡半醒发懵的状态,没弄懂发生了什么。后颈并没有痛觉神经,它本能地摇摇尾巴,两只前爪在空中扒拉。
女人将大金毛拎到面前,大金毛尾巴摇得更欢了,伸出舌头就要舔女人。
“傻狗!”周蕙看着果果一幅“天底下都是好人”的嘴脸,心里暗骂一声。
女人将大金毛拎着打量了一会,便松开了手。
大金毛被放下之后并没老实,反而围着女人转圈圈,跟着女人的脚步摇头晃脑。
周蕙看着果果的模样,无语地拍了下额头……傻狗、标准的傻狗。
下一秒,周蕙看见女人打开窗户。
就在女人翻下窗台的那一刹那,周蕙借着稀疏的月光,看到:女人使用左手发力,她的右手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角度垂在身侧,随着身体移动而不协调地晃动着。
女人轻轻一跃,消失在夜色之中。
她住的可是四楼啊!周蕙一惊,连忙起身去察看。
没有任何重物落地的声音,周蕙走到窗户边向下看去,楼下的街道空无一人,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境。唯有睡醒的大金毛一直在往周蕙腿上扑……
……
汤逸群手上的星环随着她精神力的注入,生成一个半透明的世恒区地图面板,白色的点是自己,黑色的点是黑鸦,红色的点是治理监视器,红色曲线是治理监视器飞行范围。
随着黑鸦在夜空中飞行,地图上的信息还在不断完善……
汤逸群在所在地点标记了一个红色的叉,此时这张地图已经标记了无数个红叉。
汤逸群不知道裴钰在哪里,只能挨家挨户去找。
汤逸群研究了一套排除法,汤逸群推测裴钰现在出于记忆混乱的状态,所以她在进入别人家之后,会询问“我是来找你的,还记得我是谁么?”。
果断否定的人直接排除是裴钰的可能性。有停顿,一瞬间愣神的人可以继续考察。
还有其他的考察点,例如裴钰不爱说话,大多是一言不发地观察别人。在别人遇到困难时会给予帮助。这些都可以作为排除的判断依据。
汤逸群甚至连居民家里的宠物都会拎起来一一查看……但是截至现在仍然一无所获。
此时地图上红色的小点逐渐逼近,是治理监视器……
汤逸群赶快拐进一条小巷中。
小巷中有三个大号的绿色垃圾桶,其中一只盖着盖子的垃圾桶上趴着一只体态圆润的橘猫。橘猫将自己的爪子揣在厚实浓密的毛中,一双眼睛盯着汤逸群看。
莫非是这个?汤逸群试探性地朝橘猫走过去,胖胖的橘猫一点回避的迹象都没有。
汤逸群将手放在橘猫面前,橘猫并没有丝毫排斥,于是汤逸群将手放在它毛茸茸的背上,好柔软……
汤逸群一下又一下地抚摸橘猫,橘猫舒服地将眼睛眯起来……
橘猫似乎觉得还不够,想翻个身子,但是垃圾桶盖本来就窄小,它一翻,“啪唧”一下从垃圾桶上滚了下来。
橘猫“嗖”地一下,头也不回地窜进了阴影之中,汤逸群很难想象自己居然能从一只猫的背影看出尴尬……
不可能是裴钰,没错,不可能……汤逸群打消了自己心中的猜测。
汤逸群知道找裴钰困难,但是真正实施起来才发现是难上加难,万一裴钰附身在老鼠身上,一只在下水道里怎么办?万一是某种鸟类呢?又或者是附身到医院的病患身上直接咽了气……
汤逸群将脑海中的杂念抛开,与其想这些极端情况,不如多搜寻几户人家。按裴钰的性格,没有需要一定不会轻易出门的。
就在这时,汤逸群右臂上传来灼热感。此时那块皮肤变得滚烫,散发出极高的热量,温度远超平常人的体表温度。
汤逸群靠着墙角蹲下来,看着自己原本缠绕绷带的地方发出隐隐的红光,她立刻从怀中掏出一个折叠包。
汤逸群将折叠包的绑带打开,展开包身,所有工具整齐地排列、平铺在上面。
她拿出里面的手术刀,用碘酒棉球快速擦拭之后,解开自己右臂上的被血浸透的绷带,朝着还在发烫的位置扎下去。
锋利的刀尖刺破皮肤,汤逸群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汤逸群极力控制住着自己颤动的左手,沿着灼热皮肤的边缘将那块烙印切割下,然后洒上大量的止血粉包扎伤口。白色的粉末瞬间被染红、凝成血痂。
亚克给的止血粉效果很好,再加上汤逸群成为共生者之后身体素质有显著提高,汤逸群并没有做过多的耽搁。她将血止住之后,处理了一下现场,继续开始挨家挨户地搜寻。
……
裴钰的脑袋变得很空很空,他从未感觉如此的安静。感觉一切都被按下了暂停键,又像是戴上了降噪耳机,好安静……
裴钰的眼前是一片空白,他喜欢这片空白,感觉没有任何事情能扰动这片空白。时间停止了流动,一切都没有了,一切都有了。
忽然,空白消失了,暂停键消失了……无数画面、声音、争先恐后地挤进他的身体,它们像早高峰努力挤进地铁那般,动用着全身的力气想要占据一席之地。
“马上要高考了,提高一分!干掉千人!”
“窝囊废,我跟着你倒八辈子霉了,现在孩子奶粉都喝不起了!”
“大夫,网上说了我这个病很严重,可能是癌症。”
“真是家门不幸……家里怎么出了你这么个祸害?”
“丧天良的老板!你还我血汗钱!”
……
……
……
好多噪音,嘈杂的、无序的……
裴钰睁开眼睛,一切如同潮水般褪去,耳朵里还残留着“嗡嗡”的耳鸣。
此时此刻,他只有一个问题,这个问题盘旋在他的脑海里,迟迟得不到回应,一股焦躁、恐惧的情绪从他心底最深处腾升起来:
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