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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逸群再次切割下一块肉,她看着自己骨头上附着着所剩无几的血肉。它们在恢复、愈合,可是恢复速度远远赶不上切割速度,汤逸群陷入沉思。
世恒区太大了,尽管她的速度很快,但是人口实在太多了。脑海中的地图画着密密麻麻的红叉,路上已经有警笛的鸣叫声。
汤逸群的行为早就引起了治安局的注意,不少居民在她走后都会报警提供线索。再挨家挨户排查下去,难度极大,风险会呈指数倍的增长。
而且……汤逸群盯着自己右手大臂,现在才排查了大概三分之一区域,盲师留下的烙印就扩散到达了这种程度。
剩下的三分之二,还没等她排查完,烙印就会长在她的右臂骨头上,到时候她就要切断右臂自保。
切断右臂之后的生存、战斗,都是一个巨大的问题。
汤逸群当然不会抱有侥幸心理,关键时候保命还是保全手臂,她不会做任何迟疑。但是失去手臂后带来的问题她不得不考虑,她现在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右手了,哪怕是轻微地弯曲一下指尖……
右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侧,她彻底失去了与右手的连结。
当汤逸群走路的时候,右手手臂会慢半拍地摆动,仿佛电影里掉帧的画面。它不再参与身体的平衡,只是全然被动地追随着重力与惯性。
汤逸群现在的条件并不支持她排查完剩下的区域,如果可以有其他办法的话……
汤逸群放大脑海中的地图,认真地查看,试图找到一些突破点。
她看着地图上那些没有打叉的区域,神使府就在其间,于是汤逸群眸子动了动,一个大胆的想法出现在她眼前。汤逸群意念微动,在地图上开始检索附近存在的冷链工厂……
……
下午一点,汤逸群背着两个保温箱站在神使府外的树林里,两个厚重灰色的保温箱被绑带固定到一起,体积十分巨大。
神使府——区长办公和偶尔居住的府邸,也是共生者一辈子生活、工作的地方。
共生者是没有自由可言的,他们是社会里的不稳定分子,生存空间被永远限制在一块固定的区域。
神使府除了重大活动,不会对外开放。
世恒区的神使府占地面积两千多平,位于城市相对偏僻的位置,四周有零星的店铺,但是修建得与神使府都隔着一段距离。
神使府门前有一条柏油公路,呈玉带环腰之势,对面是一片苍翠。
从外看去,只能看见粉墙黛瓦,高耸绵延的墙将一切窥视隔绝在外,顶上瓦片排列整齐。美中不足是上面拉着一圈电网,阳光的照射下,金属尖刺上的每一寸狰狞都暴露无遗。
神使府外站有持枪士兵,他们身形挺拔,守卫着这座静穆秀美的府邸。
来往行人经过神使府之时,无一例外都会屏住呼吸、加快步伐,他们低垂着头不敢左右乱看——这是他们骨子里对神使府的敬畏。
这里的士兵都是平常人,他们的日常只是负责震慑、驱逐外面的民众。
至于里面居住的共生者,那是由镇压师管控。
原因无他,平常人的战斗力在共生者面前,不值一提。两者对战无异于以卵击石。
所以汤逸群很轻松就进入了神使府,尽管她扛着两个大箱子,右手重伤让她需要不断地调整身体保持平衡。
就在士兵们换岗的时候,一道黑影就飞快地掠过那白墙,落在了府内地面。
汤逸群站起身来,扫视了眼四周,跟她想的一样:没有人。
共生者需要镇压师的管控,那么世恒区的镇魂双子死了,活着的共生者会被怎么处置呢?
新的区长还没有上任,汤逸群猜测应该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世恒区表面上仍然保持着一种平静,但这种平静极其脆弱,里面是空的,一戳就破。
汤逸群往里走去,神使府内部的建筑几乎都是临水而建,巨大的池子占了约三分之二的地,水面开阔如镜,倒映天光云影,上修有九座白石拱桥,雕花精美绝伦。
廊腰缦回,亭台楼阁隐隐绰绰地点缀在林木山石之间。
汤逸群走进最高的楼里,说是最高的楼,也不过是两层。这楼位于庭院偏后的位置,顶部高度刚好与外墙齐平。
她刚步入楼内,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便直冲鼻腔。汤逸群环顾四周,主厅大体上没有任何异常,但是经不起细看。
若是蹲下身子又或是凑近些看,便能发现桌椅腿脚、地砖缝隙以及墙角这些不起眼的地方还残留着的一些打斗痕迹。
有划痕、有深褐色的血渍,它们与深色的家具、地板、阴影几乎融为一体,很难被人察觉。
汤逸群想,她已经知道了那些共生者的去处。
二楼外部挑出来一截,用于观景,设有美人靠。汤逸群走到中心的位置,从肩膀上卸下那两个大得过头的保温箱。她将其中一个保温箱打开,放在美人靠的座板上。
箱子打开的瞬间,寒气扑面而来,箱子里面码着上百块白色方砖,那是冷链运输常见的干冰砖,由固体二氧化碳构成。
汤逸群左腿后撤一大步,身体微沉,左手五指抓住保温箱的把手,用尽全身力气将箱子向庭院上空抡出去。保温箱在这股强悍的力量下,“咻”地一声飞向庭院中央的位置,箱子在空中翻滚,里面的白色砖块随着箱子滚动,从开口的位置向下掉落。
“灵器.双轨枪。”
汤逸群手中白光汇聚。
在干冰块上升在最高点,即将坠落的那一刹那——
“砰!”
“砰!”
“砰!”
每一发子弹都打在白砖正中心的位置,弹无虚发。
一块块白砖在子弹打入的瞬间化为万千冰晶碎片,一股凛冽的寒气从中间炸开!空气中看不见的水汽,凝作白雾,从每一处碎裂的地方喷涌而出!
汤逸群将第二箱干冰砖也抛向空中。
伴随着数声短促密集的枪响后,一道道雾气在空中翻涌、汇聚,最后化作一片磅礴的白色云海,朝着下方庭院倾泻下去!
雾气砸向地面,短短数十秒,两千多平的神使府已经彻底被这片白色的浓雾吞没。
一切仿佛都消失在了眼前,没有了水池、没有了白石拱桥、没有了亭台楼阁,天地一片混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白,和刺骨的寒意。
汤逸群抬枪连射过后便早已趁乱离开了神使府,她此时此刻,正坐在神使府对面的大树上看着这一切。
这就是她的计划——在神使府内制造一场“大雾”。
白色的雾顺着高墙流淌到外面,它们冰冷地包裹着士兵的身体,最后缓缓地扩散开来。
士兵们不敢乱看,不敢乱动,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有权限进入神使府查看原因。只有一名领头的士兵在联络上级。
这场雾持续不了很长时间,但是足够了。神使府起了一场诡异的雾,这件事必然会成为世恒区的话题中心,消息会像病毒一样在世恒区传播……而她,只需要在暗处等待。
汤逸群在地图上看见神使府标识的时候,心中就有了这样一个想法。与其挨家挨户寻找裴钰,不如让裴钰来找她。
她制造大雾,一方面是想要唤醒裴钰的记忆:裴钰这个人,与世界的联系约等于无,要说有什么执念。汤逸群想来想去,那就只有一件事:雾都——一个让他追寻数年,哪怕放弃生命也要找到的地方。
汤逸群想,这场大雾或许可以让裴钰记起,他是谁。
另一方面,汤逸群之所以选择在神使府制造大雾是因为这个地方最具有话题度,也最容易筛选人。雾都既然可能出现在世恒区任何一个地方,那也可能出现在神使府。
神使府起雾会受到世恒区所有民众的广泛讨论与关注,但是没有人敢踏进神使府,这是人们骨子里对神使府的恐惧与敬畏。
那如果有人冒着风险前来,答案岂不是显而易见?
就算裴钰什么都不记得,汤逸群也想赌一把:他的本能也会驱使他过来。
这是汤逸群在有限时间能够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她摸着自己的右手臂,随着她刚才的行动,血已经浸透了绷带……
就在这时,一只黑色的野猫从一家店面里窜了出来,它飞快地拔腿往神使府方向跑。
汤逸群的注意力立马落在了黑猫身上。
正门门口左右两边各有一名士兵把手,两扇鎏金大门高大无比,关得严丝合缝,唯有白雾才能从这狭小的缝隙中钻出来一丝一缕。
黑猫跑到距离正门一米的位置之后,不知道是不是意识到了从正门进去十分困难,立马调转方向,朝着侧边跑去。
侧边的围墙相比大门稍矮一些,可相对黑猫来说仍然高耸入云。
这时,有一个士兵动了,他腾出手想去抓猫。黑猫立马将脊背高高拱起,嘴巴里发出“嘶嘶”的哈气声,浑身毛发竖起,瞳孔缩成一条直线。
士兵快速地弯下身去想要抓猫,这猫却十分敏捷,绕过士兵,往他背上一踩,借力纵身向高墙跃去……
“咚!”
黑猫重重地摔回地面,它的身体开始不正常地抽搐。
黑猫刚才的一跃,正好撞在了顶上拉着的一圈电网上,金属尖刺上此时还残留着黑猫的鲜血。
黑猫抽搐了几下后,停止了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