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双把手头的工作赶了赶收了个尾,周六去了书店。
天还没亮,冬天的天总是亮得很晚。路上早班的出租车司机打着灯慢悠悠地蹲着客人,时不时有早起的学生路过,手里提着冒着热气的早饭。
书店还没开门,但成双不想去他家等。
从发着蓝的天,变到彻底亮起来只花了几分钟。远远的,成双终于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慢悠悠地走过来。
那身影似乎也看到了店门口的人,脚步顿了一顿,随即加快了步伐。
两人没说话,一个开着门,一个跟在后面进去。
杜千屈进到店里,把暖风打开,把灯也打开,上楼收拾好了东西,接了两杯热水下来。成双则直接坐在了柜台前,等着他坐下。
这气氛谁都看得出有事儿,所以成双左等右等,杜千屈就是不坐过来,收拾收拾这里,又摆弄摆弄那里。
“你好了吗?”成双发了话,他这才乖乖坐了下来。
“为什么不告诉我?”成双问到。
杜千屈低着头,头发又垂到脸旁,遮主了半张脸。
“那么多事,为什么不告诉我?我说过的,我不希望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
“你没有吗?”
“……”
杜千屈沉默了,书店内的空气凝固在一起,流通不起来,搞得人像要窒息了一样喘不上气。
“我捐的钱都被付家兴吞了吗?”成双冷静地问。
“一开始没有,上高中之后,你给的多了,他就都截下来了。”
“所以你告诉了村长?”
“是,我给村长说了,村长就去跟他争执了一番,结果就结下了梁子。”
“后来付家兴又为什么打了村长,就因为这个?”
“不止,还因为他勾结了姓吴的,想要村长的位置。”
“为什么非要当村长,那么急?”成双问着,又觉得说得不清楚,“明明离下次选举只有半年了,他既然攀上吴主任,使点关系也很容易啊?”
杜千屈抬起头,把赵与光没告诉成双的事说了出来:“因为那时候,有开发商来村里买地,村长不想卖,想打通一条路,给村民谋个福利,付家兴想卖,这样开发商能给他好大一笔钱,主要是吴主任那里也有抽成。”
“所以……他们就想杀了齐刚。”成双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他们只是想把他打残,逼他退位。可是没想到付家豪……下手重了……”杜千屈说到后面,话变得断断续续。
成双凑过去一点,看到杜千屈眼里全是打着转的泪珠,忍着不落下。
他朝前移了点,轻轻搂过来杜千屈的身子。杜千屈的脸埋到他的肩膀上,没落下的泪都滴在了他的衣服上。
听着耳边的抽泣声,他还是在忍。
“村长一定对你很好吧。”成双低声说道。
杜千屈没有回答他。
“所以你恨他们。”成双说。
杜千屈从他身上起来,红着眼盯着成双。
“恨?”他张了张嘴,似乎有些话没有继续说下去又咽了回去,“他们,他们做的事,我怎么可能不恨他们。”
“我知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村长被他们打,挑了个大路上没人的时候,我往家跑的时候撞见了,害怕地躲在墙根。他们……他们下手多狠啊,人散了我才看见一个人血肉模糊地躺在大马路上,我都十几岁了……可那个场面吓得我依旧不敢上前去看看他。”杜千屈哽咽着说完,嘴还是没合上,双眼看着不知道什么地方,眼底回到了几年前。
他嘴里说出的场景,让成双也呆在了原地。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当年的他也是这么看着他父亲躺在地上的。
同样的血肉模糊,同样的不敢上前。
成双没想到,杜千屈和他居然会在种事情上,有惊人的相似。
他宁可杜千屈没经历过这些。
“我怎么能不恨他们……我怎么可能不恨他们……”杜千屈嘴里不断地念着,成双看着他,心里如同火烧一般煎熬。
“那……你都举报了什么?”成双还是没忍心看他这样,打断了他的回忆。
“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我只知道你拉了横幅,发了传单还送了举报信,把这事闹得不可收拾。”
杜千屈抬眼瞪着他:“收拾?你想怎么收拾?我就是要把这事闹得他收拾不了。”
“那你想过后果吗?你有证据吗?”
“我是受害者,我为什么会有后果?”杜千屈的眼神要把成双瞪出一个窟窿,“证据我倒是有,监控就是一个。”
“监控?什么监控?”成双似乎没听过什么监控的事。
“我找到了书店斜对面二楼一家人装得室内监控,正好拍得到我的店门口。你猜怎么着,我书店着火那天,吴远来了,看见着火之后转身又走了。”
“这……”成双不知道说什么。
“作为普通人,看到着火第一反应是报警。作为警察,看到着火第一反应也应该是找支援。可他转头就离开了,奇怪吗?”
“……奇怪。”成双不得不承认,这个举动确实反常。
杜千屈的双眼终于放过了成双。
“可是……这证据也不能把他怎么样,况且那么多罪名。”
“要是我把证据找齐了再送过去,那要你们警察干什么?”杜千屈语气有些轻蔑,“我把事情搞大了,你们警局再不顾及名声也得立案调查吧!”
看着对面这个人,话语有些狠毒,却又透着一丝青涩。成双忽然觉得自己,不认得他了。
“是,是。”但他说得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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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接下来呢?”
二人相对无言,静坐许久,成双还是先开了口。
杜千屈起身,踱步到成双身后的墙边,摆弄着墙上杂乱的挂饰,没有出声。
“证据交过去了,事情也闹上热搜了,警局调查是需要时间的,你不怕吴远来找你算账吗?”成双是真心地问他,刚刚两人都沉浸在过去不堪回首的往事里,脑子都不清醒。可成双忽然想起了小赵在操场对他说过的话。
“哼,任由他来。”
“可……”成双有些激动站了起来,但话到嘴边,还是觉得不能说,于是又坐了回去,“可吴远不止你想的那么简单。”
“哦?你知道些什么?”杜千屈饶有兴趣地转身回到成双面前,他贴的很近,目光几乎是从头顶直勾勾地打到成双的脸上。
“我……没什么,他这些年能在警局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还安然无事,你自己想想吧。”成双只能说这么多了。
杜千屈收回了目光,左手搭在了成双的肩上,没再吭声。
成双没有久留,最近局里又乱事又多,加上杜千屈捅出的篓子,他不好出现在杜千屈这里。
第二天一上班,成双就把刘叔拉了出来。
刘叔一脸纳闷,成双从来没有这样神神秘秘的:“你咋了?有啥事?”
成双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刘叔,你在省局是不是干过一段时间?”
“啊?不过是个闲职而已,怎么了?”
“你算是我师傅了,咱俩这么多年,我求你帮我个忙好不好?”成双双手拽着刘叔的袖子,一脸诚恳。
“啥忙,能帮我肯定帮,但是话说在前头,太大的事儿我也决定不了啊。”刘叔看着他,心里似乎有点预感。
成双拉着刘叔坐下,把省局门口的事简单说了一下。不过他没说杜千屈是什么人,只说是个朋友。
刘叔听在耳朵里,跟心里的想法也对上了。
果然是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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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一出,闹上热搜之后,刘叔就悄悄问了问。结果一问不得了,居然又是跟成双有关系的那个男人。
想到之前查到他的种种,加上他送到省局来的“诉状”。这里面的一件件事情似乎连起来了,又似乎有些对不上。
以他对吴远的了解,包括吴远支使他做的事,付家豪的死跟他没有什么关系。无缘无故杀人,就算是为了灭口,这件事做得也不像他。
还有杜千屈拿出的“监控证据”,说吴远找人烧了书店。虽然监控他没看到,但如果真是吴远烧的书店,又怎么敢随随便便让自己去查放火那天的监控呢?
最重要的是,那天附近的监控里,都没有吴远地身影,可省局的同事说送上来的监控确实有吴远,监控视频也没有被做手脚。
刘叔因为这件事,整整想了两天才想明白。
只有一种可能——那天他真的去了书店,不过吴远反侦查能力的确很强,避开了所有能看到的监控。
但唯独杜千屈找到的那个监控,是二楼室内的,外面看不到里面,但里面能拍到外面。吴远漏了这个,所以没有避开。
那问题又来了,杜千屈又是怎么找到这个连老警察都发现不了的监控的呢?
刘叔偷偷去了那个二楼的出租屋,问了邻居和楼下的人。最后骗来骗去找到了三份租房合同,最终租赁人是那个烧烤店的老板的一个学徒。
好巧不巧,又跟杜千屈联系上了。
这些证据,无处不是漏洞,但从现在开始查起,之前的证据又很难被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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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双晃了晃刘叔的胳膊,晃醒了发呆的他。
“刘叔,想啥呢?”
“没啥,你就知道这么多?”刘叔扭头观察着他,“还有没有其他的事,不然光这点东西我不好办。”
“真没了,我就知道这么多。”成双看起来不像是撒谎。
刘叔微微瘪了一下嘴,看来成双也不知道杜千屈骗了他。
“行吧,我尽量帮你打听,吴远这边我帮你盯着,他应该不会轻举妄动。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其他人……”话,点到为止。
成双明白了,连忙接过话茬:“我明白我明白,他那边我按住了,不会再闹了。”
“那就好,让他也避一避风头。”
“谢谢叔。”
不知为何,刘叔没有揭穿杜千屈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