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终于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小时候的雪,一冬天能下许多场。成双依稀记得小时候的冬天,几乎每天下学时,他都穿着厚重的棉衣背着书包,踩着雪回家。路上没有雪,也会有大大的雪堆,直到来年春天才会彻底消失。
随着他长大,也过去了很多年,气候变化得天翻地覆,去年一年都没见过几次雪。
而今年,天气骤冷,但直到十二月末,这第一场雪才勉勉强强下了下来。
恰好第一场雪,又恰好是圣诞节。
人们给这天赋予了无与伦比的意义,冬日的大街上从未有过这样多的人。
雪在书店门口堆积厚厚一层,杜千屈到店门口时,盯着台阶的雪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伸出右脚踩在了雪上,白色的雪堆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发出来“咯吱咯吱”的声音。
“老板,今天也开到晚上吗?”路过的路人是店里的熟客,看到杜千屈站在门口,停下脚步问着。
杜千屈闻声回头:“是啊。”
说罢,就后悔了,他本是想早些打烊去接成双下班的。可客人已经高兴地告别走远了,杜千屈想了想,算了。
【晚上要来书店吗?】杜千屈坐下发了条消息给他。
【加班】
【加完班呢?】
【看到几点了吧】
【不想来?】
【活儿太多了,说不定要通宵】
【圣诞节也这么忙?】
【我们单位不提倡过这个的】
【好,那你忙。】杜千屈扣住了手机,眯了一会眼睛。他知道成双没有说谎,可以理解。
只不过,浪费了一场漂亮的雪。
杜千屈没有什么可做的,虽然是圣诞节,但也是周四。
大多数人还在上班,学生还在上学,这个不尴不尬的上午十点,的确冷清。
他整完了书架,揣着兜开始在店里踱步。
审视着这些书,他意识到自己也许久没有静下心真正沉浸地读完一本书了。这些日子,不是在忙自己的事,就是跟成双在一起。
看着书架上的书更迭,自己也变得陌生起来。
他伸手,从书架摸出一本,坐回到吧台边上,开始阅读。
直到第一位客人进来,杜千屈才从书里醒过来。客人走进来时,门外的天已经暗了,表只走到了下午四点。
可能是由于下雪的缘故,今天天空暗得压人。杜千屈随手把书扣在了吧台上,起身去给客人结账。
送走客人后,杜千屈又坐回到吧台边。
手刚触碰到书封,他愣住了。
这是一本很旧的书了,过于脍炙人口,所以被借走过很多次,封皮已经变得破烂不堪,还有些卷角。
杜千屈拿起它时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似乎这本书在他心里原本就是这样子。
也的确,他已经看过许多次了,数不清多少次。
作为一个书店老板,虽然要博览群书,但杜千屈似乎是个念旧的人,相比于看更多的书,他更喜欢把自己喜欢的书读上几十遍。
这本也不例外,第一次读时还是初中老师要求的必读书目,但第一次读他就喜欢上了。
不过他从没意识到自己这个习惯,直到刚刚注意到这破旧不堪的书封。
原来,自己是这样一个人。
杜千屈不知道为什么,这像是他第一次了解到自己一样。
在原地思索了许久,他收回了手,转身走了。
书还摆在那里,也没有合上,也没有放回去。
——
圣诞节那日,杜千屈确实没有见到成双。
甚至之后几天也没有见到。
手机里传来一条短信——【他在里头没了】
杜千屈看着短信皱了皱眉,顺手删了短信。
没有名字,没有具体信息,杜千屈只得到这么一句话,但大概的意思他猜到了。
这个消息,也顺着小赵的嘴传到了成双这里。
“付家豪在省局自杀了。”
“什么?!”成双听到这句话,连着眨了许多次眼。
“传讯的时候,狱警没抓住跳楼了。”
“啊……等等,那个楼不是只有三层高吗?”成双去过省局,审问的楼都是小低层,就怕出这种事。
“是啊,狱警也没想到啊,法医查了才弄明白,手铐戳脖子里死的。”小赵说着,摇了摇头。
成双往前探了个脖子,怎么都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死法。
“我问过咱这儿的张法医,这种死法,得是铁了心想死才做得到,一般人没那么大劲儿,对自己没那么狠。”
“所以真是自杀啊。”
“真的。”小赵看了他一眼,“你也怕有人搞鬼是不是?”
成双点点头:“毕竟你上次说的……”
话说一半,不敢再提。
小赵心知肚明,把话接了下去:“不过确实是自杀。但我觉得,一种可能就是被毒哑了,犯了这么多罪也不想活了。”
“另一种呢?”
“另一种可能,有人逼他死。”
成双后槽牙狠狠压在一起,他听这句话,心里居然觉得没什么不合理。
小赵接着说:“有人能给他扣帽子,就会怕他有一天会翻供。能把他弄得这么老实,说不定也能逼他去死。”
这件事说出口,听着总让人背后一凉。
付家豪身上这只手究竟是谁?总之很大,也很高,是成双他们见识不到的手。
成双不敢再想下去,这件事,已经足够让他毛骨悚然。
回到办公室里,看刘叔的表情也知道了这件事。
毕竟是公然自杀,省局再瞒,也瞒不住系统里的人们。
这件事一出,又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吃处分。
刘叔看办公室没有别人,摆手叫成双过去。
“那啥,小赵是不是跟你说过了。”
看着刘叔的表情,成双明白了,点了点头。
“你知道就行了,别乱说。”
“我明白。”
“尤其别在主任面前说。”
“……我明白。”成双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刘叔,这事跟他脱不了干系吧。”
刘叔别过去脸,轻轻点了个头。
“那,你觉得是他做的吗?”
“他?他哪有这本事,他就是个因,这事是个果。”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刘叔一把拍了拍成双,又压低了声音说:“别想了,不该咱管的,别管。”
“嗯。”
成双坐回座位,打开电脑工作着,不过脑子里无论如何都抛不开小赵给他描述的那个现场。
似乎,付家豪就死在他面前。
成双上一次见死人,还是第一次跟刑警队出警那次。
那次,死的是付家豪的哥哥,付家兴。
想到这,成双倒吸了一口气。
他意识到,这兄弟俩,如今竟都没了。
【中午一起吃饭?】
成双掏出手机,看到一条来自杜千屈的消息。【吃】
【想吃什么?】
【天冷,想喝汤】
【那我接你去喝汤。】
【不用,我顺路去书店找你,然后去】
【好。】
成双把手机又塞回兜里,这条短信打断了他沉溺在幻想的死亡现场中。也好,不用再想那个了。
看了看表,等到了十二点,成双起身披上了衣服出了门。
走到书店时,杜千屈已经锁了门,在门口等他。
“怎么不在店里等?外面好冷的。”成双问。
“没事,想出来呼吸一下冷气。”
“不冷吗?”成双看着他,只穿了一件毛衣和一条灯芯绒的单裤。
杜千屈摇摇头,从台阶上下来,一把揽住了成双的肩膀。
“喝汤去。”他拽着成双就朝汤店走去,没给成双开口的机会。
店里果然暖和,顺着厚重着的门帘被掀开,一股白气窜了出去,一进去,热气扑面而来。
“老板,两碗汤,大份。”
“好嘞。”
成双跟着他,坐到了墙角的位置。
隔着玻璃窗,看着路上被冻得瑟瑟发抖的行人,成双脱下了自己的外套,搓着被风吹麻木的双手。
“手冷吗?”杜千屈看他搓着手。
“冷啊,我刚刚没揣兜。”
杜千屈伸手,把成双的手紧紧包住,拽到脸前哈着气。
暖意传到成双的手上,唤醒了触觉。杜千屈的掌心微微粗糙,摩擦着成双的手背。
“这么多人呢!”成双有些不好意思,这个动作太亲昵,他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和杜千屈这样亲密过。
杜千屈抬眼盯着他,上一半瞳孔,下一半眼白,从正面看有些凶狠。盯得成双心里发毛,比旁人的眼光还要令人窒息。
“……我就是……算了没事没事……”成双开始找补。
但已经晚了,成双察觉到了自己的手被他紧紧捏在手里,变得动弹不得。两人僵持着,成双不知道说什么,杜千屈什么都不说。
直到老板娘端上来两碗汤,却因为两人握着的手霸占着,不知道放在哪里。
“那个……让一下,你们的汤好了。”老板娘倒是见怪不怪,张口破了这个死局。
杜千屈这才放了手,接过了自己的汤碗。
成双被他捏得手麻,收回来连忙甩着,感觉下一秒血液才缓缓开始流通。
“不至于吧……”成双小声嘟囔。
“是吗?老板娘都不在乎,你就这么在乎?”
“我不在乎,但是大庭广众的……”
杜千屈推开面前的汤碗,倾过身子凑上前:“哦?大庭广众,我连碰你都碰不得了。”
“不是……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诶呦你有完没完!碰!碰!来碰!”成双梗起脖子,似乎被纠缠得彻底放弃抵抗。
杜千屈看着他闹别扭的样子,脸上刚刚的凉意被驱散了,笑出声来。
他凑得更近一点,几乎贴着成双的脸:“这可是你说的,我可不在乎公共场合,我什么都干的出来。”
成双这次没有被唬住,他知道杜千屈就喜欢这么吓他,依旧梗着脖子。
杜千屈看着他的脸,桌子下的脚伸了过去,顺着成双的小腿开始蹭上去。成双一惊,从座位上弹起了一下,朝边上挪了一点。
“你!你差不多够了!”成双瞪着眼低声说到,说罢环顾了四周的人,还好大家没有朝这边看。
杜千屈笑出声,把脚收了回来,把身子也收了回来,低头吹起碗里滚烫的汤。
每次逗他,都能成功,像只容易受惊的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