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成双说出口后如释重负,这重负抛给了杜千屈。
杜千屈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浮萍,没有根。这世上没人需要他,唯一对他好过的人都一一离他远去来,如今只剩一个成双。
而刚刚没说出口的话,虽然肉麻,但也是真的。
成双就是杜千屈世界里唯一的神明。
而这样的杜千屈,忽然变成了成双世界里重要的人,这让他猝不及防。
像小学时班里最不起眼的人忽然被选成了班长,他堂皇,他不知所措。
成双抬起头来,看见对面的他嘴唇颤抖,双眼无神。
“你怎么了?”
杜千屈没有回话,似乎是没有听到。
“阿屈。”
这一声叫醒了他。
“阿屈,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很感谢你。”成双接着说。
“嗯。”
“我想了很多,终于想明白了。你对于我来说,其实很重要。”
“嗯。”
“如果没有其他的原因,我想我是希望能永远看着你的。那天,我甚至做了个梦,梦到我买了套房子,卧室里有个很大的阳台,早上醒来能看到阳光,也能看到你。”
杜千屈没有再回答。
他沉溺在了成双描绘的梦里,那何尝不是他的梦呢。
那天晚上直到回去,成双什么都没有提。那把枪,那些事,就像没发生过一样。杜千屈唯一可惜的,就是没能劝成双和他一起回去。
“若是每天都能这样,该多好。”
两人各自躺在家里,都叹了口气。
第二天上班,成双照约定去找了小圣。他编了个傻子都看得出的借口,把小圣约到了大院里散步。
“找我干嘛?”
“没啥事,找你请教一下跟踪的技巧。”成双说得诚恳。
“跟踪?你又不办案子,干嘛问这个?”小圣知道他想干嘛,不过这借口也太突兀了些。
“就问问嘛!”
“你想问什么就直说,别绕弯子。”
“……好吧。你跟小赵怎么回事啊?真要走啊?”
“嗯。”
“没有余地吗?”
“没有,该说的他应该都告诉过你了。”
“他打算跟你回老家也不行吗?”
“不行,他没事跟我去那儿干嘛,去了也没有结果,还要时不时见上一面?”
“你父母态度这么坚决吗?”
“不光是态度,我妈她身体不好的。刑警的活多危险,你又不是不知道。”
小圣这句话戳到了成双的软肋,他怎么会不知道呢?他爸就是刑警,如今连给他扫墓都没时间去了。
“嗯,我知道。”
“算了,有些时候,就是有缘无分。”
“这不像你能说出来的话。”成双轻轻笑了一下。
“怎么不像了?那我看起来会说什么话?”
“你看起来,会告诉我‘人定胜天’。”
小圣没想到成双会这么说她,她愣了一愣,苦笑到:“刚工作的时候,我是会说这种话。可如今这个世界的事情见得多了,越来越觉得人是最渺小的存在。”
她说得委婉,但成双知道,她每天要办的案子,没几个给她委婉的。
“可是,你是警察啊!你应该是最坚定的人。”
“因为越来越不坚定,所以我才要辞职。”
成双脚下被石子绊了一下:“啊……发生了什么事吗?”
他察觉出小圣话里有话。
小圣头低了下去,没吭声。
“怎么了?”成双意识到,这或许就是她不想告诉小赵的事。
圣洁走到了不远处的长凳前坐下,看着正在往头顶跑的太阳,眯起了眼。
“成双,如果有一天,你的信仰被自己曾经的决定亲手摧毁了,你会怎么办?”
她张口,说出了一个听起来深刻又无解的问题。
成双听着,陷入的思维的自我辩论中,越陷越深。
“你看,是不是很难轻松地给出一个定论。所以,这世界上没有那么多简单有解的事,多的是复杂棘手,分不清辨不明的事。”
“你……遇到了什么?”成双试探着问她。
“哼哼,我可不会告诉你。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因为所有人都会来开解我,劝我不要这样,不要那样,劝我放过自己。”圣洁把头仰得更高了些,看着天上的云缓缓飘过头顶,“可是经历这些事的是我,不是他们,我做不到,也没有那么容易就放过自己。”
“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突然选择回去吗?”
“是,也不全是。”
“还因为小赵。”
“嗯。”
“小赵如果执意跟过去呢?”
“他跟不过去的。”圣洁说得很轻松。
“为什么?”
“因为……领导不会同意。”
成双蓦地回头,看着圣洁在阳光下懒洋洋的样子,忽然猜到了什么。
“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我希望你快乐。”
“看来你比赵与光明白一些。”
小圣起身,拍了拍裤子离开了,留成双一人坐在这里。
太阳已经跑到了头顶,院子里的铃声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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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双没有再问,小赵问他的时候,他也没有再说什么。
小圣不想讲,那就有她不想讲的理由。况且成双只是心里有个大概的猜测,但也不太知道什么。
赵与光平静了许多,看得出,他在感情上还是比圣洁幼稚冲动许多。
“她不说,现在你也说不知道。那这次我彻底傻乎乎等着被人甩了。”
“她对你真的那么重要吗?”成双问了句废话。
“那个人对你也真的那么重要吗?重要到你底线都被扯没了?”赵与光回顶了他一句,但这句话杀到了他心里。
成双沉默了一会,说:“重要,不只是爱情那么重要。但我也有底线,我不会装瞎。”
他的语气郑重,比平时还要正色。这在赵与光意料之外,他在成双面前,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那……那……那你怎么办?我给你查了那么多,你不还是跟没事人一样。”
“我还不想放弃他。”成双说。
“什么意思?”
“我想帮他。”
“你疯了?什么意思啊什么帮他啊?”赵与光有些难以置信,他心里有预感杜千屈不是什么干干净净的人,成双居然还想趟这趟浑水。
“不是你想那样,错了的地方该罚就罚,但法律都会给人改过自新的机会,我也想给他一个。”
“你说清楚。”
“他是不干净,但我相信他不是平白无故这样的。我想帮他放下那些,重新做个好人。”
赵与光看着成双,他从来没看过成双这样平静。似乎一切都风平浪静了一样,似乎什么都过去了一样,成双的眼里是暖暖的一束光。
赵与光扭过头,背对着他说:“那你想清楚了,这可比你直接跟他断了要更加煎熬。”
“我想清楚了。”
赵与光还不知道那把枪的事,但看着成双离开的背影,他心里知道,这条路可不那么好走。
成双回到办公室,桌上堆了一堆文件要处理。
“小双,今天加急的文件,刚送来。”刘叔在对面敲着键盘。
“好。”
刘叔抬头看了一眼他,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照平常,还没踏进办公室就该唉声叹气起来的人,怎么今儿个这么平静。
“九点前得弄完送过去,要加班了。”刘叔又补充一句。
“好的,知道了。”
更异常了。
办公室里陆陆续续下了班,只剩成双和刘叔两个人。天黑得早了,刘叔起身去开灯。
“小双,上次那个礼物,谁送的呀?”工作枯燥无味,弄得人犯困,刘叔开始聊一些有的没的。
“一个朋友?”
“男的女的?”
“男的。”
“哦。”刘叔抬眼看了成双一眼,“你老大不小了不找对象吗?”
“不想找。”
“你家里不催你?”
“催,但是我妈也不太在乎,她觉得我高兴就好。”
“行,那也挺好。”刘叔端起水喝了一口,脑子里想起之前烧烤店监控里成双和那个书店老板的身影。
不知道,他们俩还有没有来往,也不知道那个礼盒是不是他送的。
但那个盒子里,绝不是只送了一本书而已。刘叔十分确信,那盒子里还有别的东西。
八点四十五分,俩人终于做完了任务,成双抱着东西去送了,刘叔背上包先离开了。
出门路过门卫室,刘叔犹豫了一下拐了进去。
“老李啊,我调个监控。”
“监控室钥匙在老地方。”
刘叔拉开抽屉拿走了钥匙,转身去了后面的监控室。
时间拉回收礼那天,警局大门口,刘叔仔细看着那个时间段来门口放盒子的人。
果然,一个带着鸭舌帽,穿着长风衣的男人抱着盒子来了门口,跟门卫交谈几句,把盒子放到了这里。
这身影刘叔再熟悉不过,就是那个书店老板。
“果然,是他。”
虽然也只是确定成双跟他有来往,但刘叔冥冥之中就是觉得,这个男人不对劲。
那个盒子,绝对也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