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店的新书到了，秋天也过去了。
杜千屈把橱窗改成了冬天的造景，但书还是那几本书。店里多加了一些冬天的摆设，配上氛围灯更有温暖的感觉。
最近书店生意很好，外面天冷了，逛街的人不是找咖啡店奶茶店坐着，就是去大商场里暖和暖和。书店成了第三种选择，给那些不爱逛街的人一个歇脚的地方。
杜千屈加了一个小吧台在一楼，就在一进门的墙边。
吧台上放了笔和留言本，许多客人希望在上面留一些话，有告白的，吐槽的，写感想的，提意见的，交友的，偶尔还有画画的。
每次晚上打烊，杜千屈整完东西，都会坐在这里翻一翻今天的留言本。
这些形形色色的人留下的形形色色的话，总是让人有兴趣窥探一番。
马上冬至，杜千屈坐在吧台边翻着本子，这一本也要被写完了。
门悄悄被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悄悄站在他身后。杜千屈感觉到了，他太熟悉了，没有扭头。
“你来了。”
身后的人说：“是，好久不见。”
“这次，要来做什么？”杜千屈态度很好，说话也变得慢吞吞的。
“来找你，说说话。”
他合上留言本，一只腿踩在高凳横梁上，一只脚点着地转过去。成双穿着厚厚的大衣，里面是一件看起来毛茸茸的棕色米色条纹衫。
“衣服很好看。”
“你还是穿这么薄。”
“我没有什么厚衣服。”
“为什么？难道不过冬天吗？”
“是啊，我不过冬天的。”杜千屈顺着他没逻辑的问题胡说下去，气氛有趣，微妙，但不想之前那样剑拔弩张。
“真好，还可以不过冬。”成双说。
刚刚打烊时，只留了柜台的灯，吧台只剩桌下的小灯是关不掉的。
借着这半亮的灯光，杜千屈看着成双的脸。
长黑眼圈了，眼睛都耷下来一些，没上次那样精神了。
可能是冬天的缘故，睫毛压到了半个眼仁，看起来困倦的，没神儿。
手揣在大衣兜里，头发长长许多还没剪，被外面的风吹的乱七八糟。
似乎，跟第一次在阳光下见他，变了许多。
杜千屈心里咯噔一下，起身去柜台：“我要下班了。”
成双没有跟过去，顺势坐到了刚刚杜千屈坐过的高凳上，两只脚都踩在凳子的横梁上。远远看，像是蜷在那里。
凳子还是温热的，杜千屈的体温暖热的。
成双说：“我等你下班，吃饭了吗？”
杜千屈低头收拾着手上的东西，不知道下面他要说什么。
“没吃。”
“一起吧。”
“吃什么？”
“这么冷，去喝汤。”
成双说罢，把大衣裹得更紧一些，靠在吧台桌上扫视着许久没翻看的书架。
架上又来了许多新书，他都没看过。他看过的都是些经典名著之类的小说，在最里面的那个书架，因为卖不出去，外面的书架都摆一些现代小说。
杜千屈从柜台出来，关了灯。
“走吧。”
“好。”
出了门，成双带路，二人顶着寒风走到了另一条街的一家汤店。
掀帘子进去，老板在里面烧了老式暖炉，温度很高。杜千屈打了个颤，他身上还是一件薄薄的风衣，里面是一件衬衫配着并不厚的高领打底衫。这衣服显然顶不住这骤降的气温，还好店里暖和，把他身上的寒凉驱走了。
“吃点啥？”老板拿着菜单来问。
“两碗羊肉汤，两个饼，一个炒饭。”成双一口气下了单，没问他。
“加一瓶白酒，两个杯子。”杜千屈跟了一句。
“一个杯子。”成双纠正他。
杜千屈脱了风衣，手肘支在桌上：“怎么？今天不喝了？”
“今天，没有烦心事。”
这话一出口，杜千屈刚刚开玩笑的笑容僵到了脸上。
他也不知道，是该以什么心情示众了。
没有烦心事。
对他来说，成双不烦心，究竟该是好？是坏？
“怎么？我没有烦心事了，你倒是不开心了。”成双跟他认识了这样久，也学会了察言观色。
“我没有不开心啊，你多想了。”可语气却不是这样。
“那就是开心了？”
杜千屈自己也迷糊，他不想深究自己：“不如说说，为什么没有烦心事了。”
成双把大衣叠好放在一边，露出里面那件毛绒绒的衣服。
“因为，想不通，就决定暂时先放起来。”
“不是丢掉了？”杜千屈脸上似乎又浅浅的有了一丝兴致。
“丢不掉了。”成双低垂着眼，小声说道，又看着自己手心那颗痣。
“哼……”杜千屈小声笑了。
丢不掉了，是丢不掉了。
——————
“怎么想起来找我，我以为，你很久都不会来了。”杜千屈问。
成双坐在对面，埋头喝汤。
汤的热气裹着他，杜千屈隔着白花花的雾气看不清楚他的脸。
“不想提吗？还是不想跟我说话。”
成双抬起头：“今天不想说之前的事，我们说点别的。”
“好。”杜千屈点点头，想了想他们两人很久没有和平地坐在一起吃饭了。
“我想我爸了。”成双突然说到，“很久没回家，也没去给他扫墓了。”
杜千屈没有爸爸，他不知道说什么。
“你想过你爸吗？”成双问他。
“没。他死了。”这话很狠。
“那你有没有想过照顾过你的人，像家人一样的人？”成双伏着身子，眼里在回忆什么。
“没有。”
“那，我算不算照顾过你的人？”
杜千屈抬眼看看他：“算，但你也不算家人。”
“那我是什么？”
两个人似乎都被这热气哄哄的暖炉与热气麻痹了，各自发着呆，又各自一问一答。
“你是……”杜千屈想了想，“我说过的。”
成双回过神来，想了想，杜千屈确实说过。那次他正激动，说出的话又肉麻又真情。在要他听一次，他也不敢听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资助你吗？”成双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一个人活得太孤独了。”
杜千屈换了只手撑着脑袋，他从没听成双这样讲过自己。
“因为，我看起来很幸福，可我心里空落落的。”
“还因为，我总陷入虚无里，没人能把我拽出来。”成双盯着眼前那个剩着些残渣的盘子，已经盯了许久了。
“你有时候也挺会说话的。”杜千屈说。
成双没理他，接着自顾自地讲：“我不知道跟谁说，你是开书店的，你应该会懂。有时候，书读得越多，思考的越多，未知的世界越大，可人却不会变大。
世界上每天发生的事太多了，可又觉得没多少跟自己有关。
慢慢的，我已经不知道要以什么态度看待这平常的生活。
甚至，我爸走的时候，我甚至不知道如何看待死亡。我痛心疾首是真的，害怕怨恨后悔悲伤是真的，可是我觉得死亡这件事其实很平常，这也是真的。
你知道吗？到现在这一刻，我还是为我当初冒出了这个想法自责愧疚，我觉得我对不起我爸。”
“嗯。”
“后来我资助了你，我攒下我的零用钱，我大学去打工赚钱，我每次每次去寄给你的时候，都觉得心里被填上了一点点。
似乎之前那些虚无，被我一点点的举动填满了。那段时间我也不再想人活着的意义，世界的意义。
我想通了，每个人的举动都和历史的走向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我和这个世界的联系，就是你。”成双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嘴角终于笑了出来。
杜千屈的心，被这个单纯的笑击中了。
——“我和这个世界的联系，就是你。”
前所未有的，杜千屈的心被一根针扎醒，一股细小的电流传遍了他的全身。热气烘得他头发胀，刚刚还冰凉的身体在这瞬间被热流裹满。不是暖炉给的，是成双的话给的。
“所以，不是我救了你。是你，把我从虚无里拉了出来。”成双说完，头又低了下去，碗里的汤还热着，他喝了最后一口。
杜千屈，在认识你之前，这本该是个双向救赎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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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我和这个世界的联系，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