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午夜,已是寒风凌厉,不穿个两三层,风就像玻璃碴子一样在皮肤划出一道道细小的伤口,让人神不知鬼不觉地痛。
杜千屈裹得严严实实,又到了郊外的仓库。
“来了,找我什么事?”
“上次说的,你查得怎么样?”杜千屈问对面的人。
“关你屁事。”
“怎么不关我事?要是他干的,我也得想出路。”
“你想出什么出路了?”
“你先说,你查出来什么了?”杜千屈不耐烦。
对面的中年男人往前走了一步,走到了月光照进来的一小块地方,光打在脸上,是吴主任。
“你猜的没错,那个书店老板就是付家豪手底下的人打的,不过那个巷子里没有监控,不知道他们进去书店没。”
“我就是是他,肯定进去了,不然怎么就那么巧,当天就烧了。”
“你……究竟是谁?”吴主任又逼近一步,斜过头去想看看他的眼睛。
杜千屈往后撤了一步,把帽檐压得更低了。
“你想干嘛?我告诉你这事我不要你钱了,我就是来弄清楚这账本究竟到谁手里了。”
“真,这么简单?”
“你他妈爱信不信,反正现在我觉得就是付家豪搞黄了那事,现在开始我退出了,我不掺和了。”杜千屈摇摇头,“你们爱怎么办怎么办吧。”
“你就这么甘心放弃了?那一百万说不要就不要了?”吴主任觉得奇怪,追问到。
“我脑子有病还管钱不钱的,你是真不知道他是啥人吗?”
“他是什么人,你这么怕他。”
“他现在可是鹤州道上的大人物,你真不知道?跟省会那边有来往的人物。我搞他,我要不要命了!”杜千屈满口胡言,但演得很真。
“他?付家豪?他有那本事?”吴主任也不是吃素的。
“他当然没有,可他身后有军师,我也不知道是谁。”
“……真的假的。”
杜千屈悄悄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动摇了。
“不过也就那样吧,听说那个军师要去省会那边了,付家豪正忙着留人呢。”
“你跟我说这么多,就不怕他来找你算账?”
“我既然敢说,这就不是什么大事,况且,我有后路,不用你操心。”
“哼……”姓吴的朝他看了一眼,若有所思。
二人沉默了一会,杜千屈开了口:“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你不是不掺和了吗?”
“我他妈问问都不行?”
“不行。”
“你个老东西!那你自己看着办,你跟他之间我不管,但我也算帮了你一回,你最好把你养出来的狗看住了,别叫他咬着我。”
“知道了。”
“老规矩,你先走。”杜千屈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离开。
中年男人回头看了他两眼,扭身离开了,跟上次一样。
杜千屈这次没有急着走,他等了一个小时,手机里收到了一条陌生的消息。
【到了。】
他关掉手机,这才出了门。
第二天,他早早起了床,去了理发店。
“老板,剪头。”
“屈哥来了。”店里最早来的洗头学徒冲他打了个招呼,“老板还在楼上睡觉呢。”
“没事你忙,我去叫他。”杜千屈点点头,转头上了二楼。
理发店二楼是老板自己的房子,一室一厅一厨一卫,虽然地方不大但是东西齐全。杜千屈推开卧室的门,摇醒了床上的人。
“老板剪头,我今天想换发型。”
“嗯?”床上的人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杜千屈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站在他窗前,迅速地起了身。
“我说我要换发型。”
“换谁的?”
“换个最时髦的。”
“行,我准备准备,你先下楼等会儿哈。”老板从床上下来。
杜千屈又下了楼,坐到了沙发上开始看店里的电视。
电视里正在播一个几年前的老剧,是个经典的谍战片。画面里的人正在一个咖啡厅,等对方一个人接头。
杜千屈斜了一下嘴角,扭头去看店里的学徒打扫卫生。
“屈哥今天剪什么?”学徒看他目光转过来,开口和他寒暄。
“换个发型。”
“想换什么啊?我记得你一直这个发型都没变过,怎么突然想换发型了?”学徒有点吃惊,他来这么久,杜千屈从来都是斜分的长卷发,很合适他,他也从来不改。
“没啥,换个心情。人家都说换个发型就像换了个人,我试试是不是。”杜千屈语气很轻,不想昨晚,也不想之前。
“哦哦,挺好,让老板一会给你参谋参谋。”学徒不知道接什么,低头继续打扫卫生。
老板也下了楼,见杜千屈坐在那里,招呼他过去洗头。
“小李,你扫完地去给我送个东西吧。”老板一边忙活,一般喊着学徒。
“诶,送啥?”
“在柜台里,里面有张卡,你送到上次咱俩去过的那个小超市去,顺便在群里喊一声店里其他人跟你到那儿汇合,把东西都搬回来。”
“好嘞,那店里就剩你一个了,老大。”学徒手上动作加快了。
“大早上没啥人,没事。”老板回到。
杜千屈昂了昂头:“买的什么呀?”
老板说:“没啥,给员工搞点福利嘛。”
“你这理发店待遇还挺好,招人吗?我来收银也行。”杜千屈开玩笑。
“屈哥来吧,你来了我们老大就能天天给我们放假了”学徒也起哄。
老板扭身指了他一指头:“你还废话,再不去我就收回来了!”
“好嘞!”学徒拿上东西抓上钥匙一溜烟跑了。
看着他走远了,老板扭过头来。
“怎么了?这么急?”
“开始了。”杜千屈躺在洗头椅上,闭着眼。
“这么快?”老板有些惊讶,“你……你决定好了?”
“嗯。”杜千屈十分淡定。
“真不干了?”老板问。
“这事儿一完,就交给你了。”
“那货……货的账本,真准备搭进去?”老板皱着眉,手上的力道也乱了。
“你轻点!”杜千屈被按得头疼,“不搭进去,你能忍心看付家豪就这么逍遥下去?”
“我是觉得那玩意儿,不值得你费那么多精力对付。”
“我要对付的可不光是他。”
“嗯,我知道。”
“我信你,这事算我对不起,折了你一条财路。”杜千屈说得诚恳,“等以后交给你了,那谁我也交给你。”
“这……屈哥,这不至于。什么欠不欠的,你帮我解决了付家豪,还把这位子交给我,几条路都无所谓。”老板虽然看着比他大,但还是叫他屈哥。
“以后别叫我屈哥了还是,别人听了也奇怪。至于那谁,他跟着我也没用了,不如你还带着他,自己人,放心。”
“……好。”老板手下的活完了,给他包上了毛巾,“好了,起来吧。”
店里的伙计回来时,杜千屈已经剪完头发离开了。
他回了书店,站在门口的窗前,看着玻璃里倒映出来的自己。
“果然,换个发型就像换了个人。”杜千屈自言自语着,“等这事过去,我也不是现在这个杜千屈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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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枪,静静地躺在成双的床头柜下。他几天没去看它,但心里全都是它。
就连每日去上班,进大门时成双都不敢抬头。
单位院里墙上的红字红得刺眼,成双心虚,也不敢看。
整日里低着头,周围人都发现不对劲了。
刘叔跟他最熟,也最先开了口。
“小双?你最近发什么呆呢?”刘叔嘬着自己杯子里的新茶叶,“你最近天天低着个头发呆,有啥心事?”
“没事,天冷,困。”成双惯不会撒谎,搪塞过去的时候,耳朵红了。
“哦,真没事?”刘叔看出来了,但也看得出他不想说。
“真没事。”
“那行吧,去帮我到刑警队问一下他们头儿,我叫他帮我找的东西找到没。”
“找的什么呀叔?”成双有些惊讶,刘叔平日不怎么去刑警队的。
“没啥,闺女的作业要用模型,我让他帮我问问。”
“哦哦,那我去问问。”
成双起身,往刑警队去了。
走到刑警队门口,门是关着的,里面传来争辩的声音。声音不大,听得出两人都克制着嗓门,但情绪压不住。
“我辞职就是想回家上班,照顾我妈。”
“你是真想回家?还是不想跟我谈这个恋爱!”
“你听听你在说什么,你现在不冷静,我不跟你吵。”
“我是不冷静,你都要走了我怎么冷静!”
“赵与光!这是上班时间!”女生压低了声音,但语气更严肃了。
“上班怎么了?我是活没干完还是偷懒摸鱼了!我现在在关心要辞职自毁前程的同事!”
“我的前程毁不毁,不是一个工作能决定的。”
“你!你!你要是辞职!我跟你走!”
“什么?你!”
门突然开了,圣洁憋得满脸通红,结果被站在门口的成双吓了一跳。
“起开!”圣洁说。
“哦……哦!”成双侧过身,给她让了个道。小圣面无表情却红着个脸走了,屋里是正在喘气的赵与光。
“干嘛?!”小赵明显正在气头上。
成双不知道要不要说出自己的目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犹豫了一下,决定先进屋。
他给赵与光倒了杯水,顺了顺他的气。
“你俩这是因为啥又吵起来了?”成双明明记得上次赵与光给他说的时候,似乎是已经决定好的,怎么会又吵起来。
赵与光瞪了一眼门:“还能因为啥?她父母!”
“怎么了?”
“本来她决定要辞职回家,她爸给她找了个工作。结果这边人还没回去,我还在这儿呢,她父母就开始给她介绍对象了!”
“啊?这么急?”成双记得小圣年纪也不大,怎么父母这么急。
“这是急不急的问题吗?我还没跟她分手呢!”小赵刚刚压下去的火又烧起来。
“没有嘛?我以为她决定回老家了,你俩就已经算分了。”成双不太懂。
“我可没说跟她分,她也没开口。她要是非要走,我就跟她走!”
“真的呀?不是气话吗?”成双有些诧异。
“真的呀!我已经去问大领导了,每年都有调动,我已经去申请了。”
“这……这可不是小事。”
“反正我去哪都是去,这事我也跟家里商量过了。”
“那……你俩还吵什么。”
“吵什么?吵得多了去了!她爸还是不同意,就算我去了那边,我是刑警,也不行。非要她去见那个相亲对象,人家是大学老师,稳定有才华工作还安全。她说她也不想让我跟她去,觉得对不起我。”
“……小圣怎么会这么想?她,她不像会这么想的人。”成双觉得不对劲。
“你也觉得不对劲吧,她不是这种人,这话肯定不是她说的,指不定就是谁教她说的。她都不愿意告诉我她的真实想法。”小赵的火终于灭了一点。
成双沉默了。
赵与光的气,不是因为这些事,他是气小圣不跟他说实话了。
成双终于明白什么叫“清官难断家务事”,现实的事,可不是非黑即白的事,也不是谁有理就听谁的,而是每个人都有说不出口的理由,也都有不得已的时候。
“那你怎么办?”
“我还能怎么办,她不肯说,我又不能逼她。”赵与光叹了口气,摇着头坐下了。
“我去帮你问问吧。”成双开口。
“你能问出来吗?”
“我……试试吧。这事光你俩自个儿说肯定都说不出口。”
“行,谢谢你了。”赵与光冲他点点头,“你来干嘛来了,刚刚都没顾上。”
成双忽然想起自己是来跑腿的:“我帮刘叔来跑腿,找你们头儿。”
“头儿不在,开会去了,一会回来了我打电话叫你。”
“好。”事做完了,成双也不知道要干嘛了。
“你,跟那谁,怎么样了?”赵与光也来关心他的感情生活。
“……没怎么。”殊不知这话戳中他最不想提的事情。
“你上次就有事瞒我。”赵与光的火眼金睛不是白练的。
成双没想到,也想到了,这事不是能瞒过赵与光的眼睛的。可是这事不是小事,说还是不说,决定着杜千屈的死活。
“等我自己想清楚再跟你说吧。”
赵与光看着成双五味杂陈的表情,皱了皱眉。
“成双,你可不要把自己是谁给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