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那么一折腾,杜千屈早上赖了很久才起床。走到书店开了门,把橱窗里落灰的书换了。
他呆坐在柜台里,又想起成双昨晚推开他时的模样。
那种惊慌的眼神,那个幡然醒悟变得冷静的样子,犹如刻在了他的大脑里,怎么抹都抹不去。杜千屈叹了口气,双手插入头发,撑着脑袋平静自己。发梢从指缝散落,一缕一缕的散落在两边,像围栏一样,把脸围住。
“老板,我要买橱窗那本书的同款,帮我找一下吧。”有人站在了柜台外面。
杜千屈没抬头:“好,跟我来吧,在仓库里我得找找。”
那人随着他进了仓库。
“需要我做什么?”那人说。
“上次让你找到的鹤州市区那对母子,盯紧了。”
“好,真的要做掉吗?”
“不用,盯紧他们,万一付家豪那个蠢货真不长眼色,想耍小动作,控制住别叫他们跑了。”
“好。”
“还有,这次事发突然,以后你不要来这儿了,需要联系我去理发店。”
“好。”
杜千屈塞给他一本书,两人装作无事又出去了。
看着那人出了门,杜千屈又呆坐回柜台内。
楼上的客人还在小声聊天,店里只有三四个人,刚刚的思绪又回来了,烦躁也回来了。
他盯着门口,双眼空洞。
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推门而入。
“老板,聊聊。”是成双。
杜千屈眯起眼睛,又闭上睁开,是成双没错,不是幻觉。
他不敢相信,成双居然今天就找到了店里。以往,总是要躲上他三五天的。
“老板?发什么呆呢?”
杜千屈有些疑惑,反应过来是慌张。他这时候宁可成双躲着他不见,如今这样主动的找他,他怕听到自己不想听的事。
“什么?”
“我说聊一聊。”
“聊什么?”
“去仓库。”
“就在这说。”
“……”成双没想到杜千屈这样决绝,“好吧,就在这。”
他拉了一把椅子过来,坐在了柜台对面。
“昨晚就那样逃走了,不像你。”
“不是逃。”
“好,不是,那就那么走了,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没想解决。”杜千屈别过头,不让自己的眼神和他对上。
“……不解决,难道要任由发展吗?”
“我信这世间有因果报应,不用你解决。”他说“你”字的时候,咬牙切齿,似乎要和成双划出一条楚河汉界。
成双听出来了。
“什么意思?现在开始分你我了?不是当初你因为这些生气的时候了。”成双嘴也不输他。
“……”杜千屈被?了回来。
“我来不是跟你吵架的。”
“那你来干嘛?”
“来看你。”
“真能胡扯。”他铁了心要跟他对着干。
“杜千屈!”成双急了。
“我这开店呢,您小声点。”
“……跟我过来。”成双起身,进了仓库。
杜千屈停了许久,还是跟了进去。
“我今天把话说清楚,你的事,我不会坐视不管的。无论是好事坏事,我都要管。”成双靠在墙上扭头盯着他,“不管你做了什么事。”
杜千屈看着他,一米八五的大个子杵在那儿,活生生像个被训话的小学生。
“哼……你要管……你是我什么人?”杜千屈话说得极其不留情面,说了出去,也扎了自己一刀。
成双抿着的嘴唇开始颤抖,他稳住了自己的声音:“我是你什么人,你最清楚。”
杜千屈何止清楚,是再清楚不过了。
可就是太清楚了,所以在成双跟他这样对峙的时候,他才意识到,昨晚,现在,以后,成双才是他最大的软肋。
“我不清楚,你什么都不是。”
杜千屈扭身离开,最后留给成双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是轻轻一瞥,似乎夹带着千刀万剑朝他射了过来。
成双留在原地不知所措,他以为杜千屈不会这样狠绝。
可现实打破了他自以为是的计划。
——————
那天,成双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走出的书店,但他永远忘不掉杜千屈留给他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如同一把锯齿钝刀,每次想起来,都会在成双心里再划一道小小的伤口,血液流出,覆盖在上一次的伤上。
他变得有些魂不守舍,每次下班也只是远远路过书店门口,远远地望一眼店主在不在里面。
可也不再进去了,杜千屈也许久没有找他。
赵与光的调查有了进展,已经发了许多消息来叫成双去看。可成双每日不是抢着送资料,就是躲着不见人。
又叫了好几次,成双找遍了借口搪塞。赵与光无奈,找到了刘叔。
“刘叔,下次你见着小双叫他去找我一趟,他要不去我可就来办公室堵他了。”
“你俩神神秘秘的,干嘛呢?”刘叔点点头默认了,但也好奇他俩到底这是在玩什么把戏。
“没事,他叫我给他找点东西,结果一直不来拿。”小赵嘴还是很严。
“哦……行,知道了。”
刘叔端着茶水回了办公室,瞅着成双从身后窜出来。
“小赵叫你过去一趟,不然来堵你。”他只管传话。
“啊?刘叔他找你了?”
“啊,怎么了?”
“没事,诶呦,诶呦,诶……”成双嘴里连着吐了一串感叹词,每一个字都写着“我不想去”。
“你俩到底干啥呢?一个追一个躲。”
“没事……就……没事……算了,我去一趟吧。”
成双不想解释,也说不出口。
这事拖是拖不下去了。
走到刑警队门口,迎面撞上出警回来的小圣。
“好久不见啊。”成双打了个招呼。
小圣笑着点点头,开门进去了。成双跟在她后面,试图让她帮忙挡一下赵与光的念叨。
可刚走了一步,成双瞅着赵与光的脸上黑了下来。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她。
刚刚只记得自己的事了,忘了这俩人也正尴尬着。分手倒是没有分,但两人之间被人摆出来这么大一个问题,就像隔了一道马里亚纳海沟,也亲近不起来了。
赵与光和圣洁的眼神尴尬地撞在一起,挪也挪不开,两人眼神都暗了下去。
成双硬着头皮,插在了两人中间。
“那个小圣啊,我跟小赵出去说个话,有人找你接一下。”说着,成双搂着赵与光僵硬的身子推门出去了。
一直走到了篮球场,成双一把把赵与光按在了长椅上。
“你俩这事这么近了,还这么尴尬吗?”成双知道,解决不了,但总觉得时间应该能缓和一下吧。
“……我最近忙,她也忙,加上给你查案,我没怎么回过单位。”
“哦……那你俩打算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这样吧。”
“我,诶,我不知道。”
“她呢?”
“她?她比我坚定,是我没种。”赵与光胳膊支在腿上,头垂了下去。
成双余光看着他,也跟着蔫儿了。
下午的太阳斜着晒,空气是凉的,光是热的。
可是光依旧暖不热这两个人。
“别说我了,你的事,我查出点东西了,要听吗?”
成双咬了咬牙:“你说。”
“线索还很碎,你要听什么,他的身世,还是什么别的。”
“你看着说吧。”
“那接着说他爹吧。我捋了捋,大概就是他爹娶了他妈,他妈疯了,他爹跟外面的女的有了个孩子,然后跑了。他妈被送进疯人院,一年后死了。之后杜千屈就是孤儿,那个时候的村长齐刚对他不错,村长他妈也对他不错。”
“嗯,这我知道了。”
“但是这个村长三十多了没结婚没孩子,也不相亲。然后我去问了问,村里老人说那时候有闲话传,齐刚跟一个男人走得很近,是个外地的医生。齐刚时不时就去找他,他也会买东西来看齐刚。
据说村长被人打死之后,他还来上坟。杜千屈那时候也不小了,应该见过他几次。”
成双的嘴微微张着,这些事他没想到。
“那个医生还在吗?”
“村里的人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姓查。这个姓挺少见的,但不知道哪里人,还活没活着,也不知道他还当不当医生了。”
“你觉得齐刚跟这个查医生什么关系?”成双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赵与光愣了一下,他不知道成双想听什么回答。
“可能,就像你跟他的关系。”
成双最近浮出一点笑,但转瞬即逝,那抹笑化成毒刺,反扎回他心里。
“你接着说。”
“……还有就是上次烧烤店的事。”
“烧烤店?”
“我专门拉了电闸去偷着拷了烧烤店的监控。上次看监控觉得不对劲,但什么都发现不了,但我想了想,杜千屈要是经常去,肯定还会留下什么蛛丝马迹。”
“拉电闸?偷着拷监控?你们刑警队手法挺多啊。”成双打趣他。
“要不是为了你!”
“为了兄弟能这么下本?”
“……主要是我真的好奇。”赵与光挠挠头,“别打岔。”
“嗯。”
“杜千屈似乎真的没那么简单,那个烧烤店的老板也不单纯。我看了监控,他们两个每次角落,虽然说的话看起来都是唠家常,但总觉得有点什么。”
“你的意思是——”
“我觉得他们似乎有什么私下的暗语。”
成双的心里砸下一块巨大的石头,也砸出一个巨大的洞。
“暗语”,他并不陌生,但想到说“暗语”的人是杜千屈,他背后的汗毛一根一根的,都竖了起来。
浑身上下的毛孔在颤抖,仿佛过电一样,击中的他。
需要说暗语,这事情的性质似乎已经变了。
“还有吗?”
“其他的都不成线索,只是习惯。”
“什么习惯?”
“他习惯躲监控,并且似乎很熟悉监控的位置。”
成双还不知道他还有这项技能。
“还有吗?”
“我一个人还没查出太多东西,暂时就这些了。”赵与光说完,张着嘴欲言又止,他盯着成双的侧脸,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情绪。
可成双似乎比刚刚还平静:“辛苦你了,帮我这么多忙。”
“你……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接着查。”
“嗯……”赵与光不知道说什么,他以为成双会有些激动,有些不理智,但看起来没有,他又补了一句“别难过。”
“嗯……”成双看着也不像不难过的样子。
“……万一,万一查出来是误会,也……也有可能。”赵与光怪不会安慰人,这话说完自己都心虚。
成双被他搞得哭笑不得,也顾不上刚刚的沉重了:“误会?你给我这些线索,就差把犯罪写他脸上去了。这要是误会,我倒是想看看怎么误会的这么严重。”
“也是哈哈哈哈……”小赵尴尬地又开始挠头。
两人都在笑,可心里谁也笑不出来。
小赵心里可怜成双,成双心里已经溃不成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