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就是警察。
这个职业决定了成双不能心软,也不能装傻。
那个夜晚,那块白布,那双穿在他爸脚上的旧运动鞋。成双虽然不提,但一直刻在心里。
既然面对了,逃避就是一种不负责任。
他对不起自己,对不起警察肩上的责任,更对不起他爸爸的死。
成双不知道之前他都在犹豫些什么,这样的事,居然被情迷了心窍,捂眼装睡。
他伸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过后几天,他没再找过杜千屈。
——
“真不见了?”赵与光最近不敢见女朋友,整日往他这里跑。
“见,但还不是时候。”成双忙着工作,没工夫搭理他。
赵与光在他桌上坐着喝茶,看着成双的样子,撇了撇嘴。大家都是感情路上的苦命鸳鸯,不知道谁比谁更坎坷。
“你打算怎么办?有想法了?”赵与光吸溜了一口滚烫的茶水。
“先查清楚再说。”
“查什么?”
“查他身上那堆疑点,你不是觉得可疑吗?”成双瞅了他一眼。
“什么意思?”赵与光有种不祥的预感,“不会吧!谁查啊?不会是叫我替你查吧!”
他从桌上弹起来,一激动,杯子里的热水溅到手上,狠狠烫了一下。赵与光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去擦手。
“你可是刑警队得力干将,不找你找谁啊?”成双在一旁幸灾乐祸。
“我不管,你自己看着办。”小赵瞪他。
“那我去找小圣。”
“你敢!我揍你信不信!”
“你让我看着办的啊。”
“……无赖是吧……算了算了服了你了。”赵与光把手上的水都甩到了成双身上,解气,但还是输了。
论拌嘴,小赵可比不过成双,毕竟他是跟杜千屈练出来的。别的不行,泼皮无赖倒是学得一步到位。
成双看着他走远,脸上的笑收了起来。
这样一查,保不准又要查出什么。成双心里担心,他若是真做过什么不可挽回的事,自己也难救他。
事到如今这个地步,成双只祈祷杜千屈还没酿下大祸,就此打住的最好。
——
书店那边照常开始了营业,杜千屈每日忙得很。可即便再忙,他得空也掏出手机看一看。不过每次看,都是空空如也,没有一条消息。
他不知道为什么,成双又开始变得杳无音信。
不过,也习惯了。
这样若即若离的,有时候真觉得是成双在吊人胃口,欲擒故纵。
事到如今,杜千屈也有些疲惫了。
甚至,他都没有精力再去生气,猜测,难过,纠缠。杜千屈心里安慰自己,他来就来,他不来就不来。即使知道他人在哪,杜千屈也不愿再去堵他。
可若是真见到了,心里安慰自己的话,却也都不作数了。
像是戒不掉的瘾,清醒时是一码事,上瘾时又是另一码事。
打烊下班,杜千屈总是不想独自走进家门。
半路拐了弯,拐去了烧烤店里。
天冷了,烧烤店人不多,徒弟也不在,只有老板一人招呼着。
杜千屈坐到店里,老板过来陪他喝酒。
“屈哥这是怎么了?”
“没事,喝个闷酒。”
“来,我陪一个。”老板识相,一口闷了一杯。
“换白的吧。”杜千屈想暖和暖和身子。
“好嘞。”老板跑去开了瓶白酒。
“最近生意怎么样?”杜千屈客套客套。
“欸,天冷了,一般吧。”
“还开到凌晨吗?”
“有时候开,没人就关门。”老板脸色也不好,声音渐渐压了下去。
“可以,凑合过吧。”
“嗯。”
话僵倒这,二人不约而同叹着气。生活,就是这样,没什么意思。
“最近有新客来吗?”杜千屈敲了两下桌子。
“没有。”
“都是熟客啊。”
“嗯。”
气氛又按了暂停键。
俩人开始吃菜,扒拉两口,又放下了筷子。
“记得打扫打扫卫生,你看你那监控跟窗户上头都落灰了。”
“好嘞,回头就擦。”
“走了。”
“不再吃点?”老板起身送他。
杜千屈摇摇头,把账付了。
看着他独自离开,老板回头看了看监控。
“滋啦”一声,屋里突然黑了。
“老板停电了!”
其他两桌的客人直喊,老板连忙跑去点了几根蜡烛,拿出了应急灯。
“别慌啊,大家先将就吃着喝着,我去看看啊!”老板安顿好,出门看了看两边。
大概是电路有问题,整条街的电都断了。
还好这个点客人也快走了,老板跑回来,只收了收桌子,便打了烊。
“欸,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停电呢……”老板锁着门,自言自语着。
——————
【今天有空吗】
杜千屈手机突然收到一条短信,打开一看,竟是他的。
手机在手里,手指在屏幕上迟迟点不下。
认识这么久了,面对他的主动居然还有些彷徨。
思索许久,回了过去。
【有。】
【逛逛?】
【好。】
也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要去哪。但是是他邀约,杜千屈不关心那些。
从对话里醒过神来,杜千屈才发觉,不知从何时起,自己变得这样卑微。
但这话也不大对,他活得一直很卑微。
按着约好的时间,杜千屈穿了件连帽卫衣站在警局门口等他下班。帽子扣在头上,把头裹得严实,前面只露出下半张脸,还有一缕长发。
成双从警局出来时,一时间还没找到他。
说是逛逛,其实是找个借口出来漫无目的地走。据说不远的公园修了新的娱乐设施,成双朝着那边走。
“怎么了?”杜千屈张口问。
“没怎么啊。”
“那为什么突然要逛?”
“既然不知道那为什么还要答应?”成双一句话噎回去。
“因为想见你。”杜千屈可没觉得有什么。
他也是真的想见他。
这下又轮到成双说不出话了。
“哦。”
“哦?”杜千屈不满意这个反应。
“谢谢你。”
“谢谢?”成双客套的样子激怒了他。
“谢谢你想我。”
“不需要。”他脾气有些上来了。
“那算了。”成双也不惯着他。
二人都闭了嘴,谁也不肯低头。成双心里有了隔阂,杜千屈还不知道。
杜千屈只是单纯地被激怒了。
已经是深秋了,公园里没什么人。但毕竟刚刚新建了园区,商家还坚持开着门,风刮着树叶吹到店门口,被厚厚的门帘和玻璃挡在外面。
虽然换了秋天的卫衣,还戴上了帽子,但衣服单薄,下摆宽大,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凉意蔓延在皮肤上。
杜千屈打了个冷颤。
成双找了家店,推门进去买了两杯热饮出来。
伸手,递给了杜千屈一杯。
纸杯里看不出是什么,不过接过来是热乎乎的,还有些烫手。
看他只是捧在手上取暖,成双开口说到:“喝一口吧,我买的热可可,暖和一点。”
杜千屈没理他,还是抱在手上。
两人继续沿着湖边的小路,漫无目的地走着。一前一后,谁都不开口。走到天都暗了,路过的路灯一个一个亮起,照得湖水黑不见底,像这夜里张开的一张深不见底的嘴,把白天仅剩的一丝暖意也吞了进去。
成双只穿了T恤和外套,但扭头看到杜千屈被这秋天的冷风无孔不入地偷袭,还是叹了口气,脱了外套递给他。
“穿上吧,暖和点。”
“不用。”
“死鸭子嘴硬。”
“这不是跟你学的嘛。”
“……”成双无话可说。
“有事快说,说完去吃饭。”杜千屈不耐烦,不知道他究竟有什么事非要在这样不合时宜的季节来公园瞎逛。
成双环顾一周,指向一张长椅:“去那儿坐着说吧。”
杜千屈跟着他坐下来,但心脏被揪起来了。
这么正式,不会是小事。他最近没管成双的动向,不知道他又背着他做了什么。这次会是什么?
“你……从没有告诉过你小时候的事。”成双开了口。
杜千屈什么都猜了个遍,唯独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嗯。”
“我想听听,你愿意讲吗?”
虽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杜千屈也不想细说,可毕竟他问了:“我爸妈死了,我就成孤儿了。”
“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有人来告诉我死了,之后没再见过了。”
“那后来呢?”
“后来我就自己生活,村长和他妈偶尔照顾我一下,再后来,你就开始捐助了。”
“就这样吗?”成双穷追不舍,这似乎不是他想听的。
杜千屈靠在椅背上,腰塌下去,几乎是瘫在那里。他斜着眼,余光里紧盯着成双的反应:“就这样。”
成双对这个答案,似乎并不满意。
“那次你发烧进医院,我听见你在说梦话,提到了你爸爸。”
“哦?”
“是不是……想亲人了?”
“我不记得了。”
“那——现在你想他吗?”
杜千屈没出声。
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爸爸,妈妈,那些事似乎很久远了。关于他们的记忆,如今只剩下碎片,甚至拼不出一个完整的故事。他们之间,只剩一些残破不堪的东西连着,即使是血脉,都不能拉近。
对杜千屈而言,他们只是个符号了。那些人,还不如成双和他更加亲近。
虽然现在,他觉得连成双都在渐行渐远。
“不想。”
这个答案,让成双很难继续下去,但他还是咬了咬牙:“……我,找到你爸的下落了。”
身旁瘫着的人,缓缓坐了起来。
嘴上说不想,还是被这句话惊到了。
“什么意思?什么下落?”
“你爸他,没死。”成双说得很艰难。
脑子里那些碎片都浮上来,杜千屈想起医院里那个混沌的梦中梦。
梦里的闲言碎语里,说着的那些话,说着那些丑陋又难以面对的话。杜千屈明白了,那些话不是梦,也不是空口无凭。
杜千屈的瞳孔开始左右晃动,他控制不了自己,盯不住一个地方。
成双后悔了,这话,不该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可他忍不住:“你想知道吗?”
杜千屈拧着眉头,手放在膝盖上用力,指甲深深扣入裤腿里,隔着裤子给双膝留下一排印记。
沉默许久,张了口:“不想。”
逼到嘴边的话,成双又费力咽了回去。
那些话残忍,冷血,对杜千屈没有好处。无非是在他已经体无完肤的人生里,再扎上致命一刀。
成双的理智告诉他,这话不能说。
“不听也好,过去的,就过去了。”成双找话安慰他,“人生还长,是要放下爱恨朝前看的。”
杜千屈抬起头,竭力克制着自己的脸,他不喜欢成双的话,准确的说,他不喜欢这种鸡汤式的观点。
鸡汤是补品,是让本就吃饱穿暖的人更健壮的补品。
而他这样遍体鳞伤的,需要的,是药。
成双看着他。
杜千屈压抑着沸腾的脸,被这寒风吹得,一点,一点,冷却下来:
“无论是走了还是死了,都无所谓,我的爱与恨,对一个不见了的人来说,又有什么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