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他需要的,是药

警察,就是警察。

这个职业决定了成双不能心软,也不能装傻。

那个夜晚,那块白布,那双穿在他爸脚上的旧运动鞋。成双虽然不提,但一直刻在心里。

既然面对了,逃避就是一种不负责任。

他对不起自己,对不起警察肩上的责任,更对不起他爸爸的死。

成双不知道之前他都在犹豫些什么,这样的事,居然被情迷了心窍,捂眼装睡。

他伸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过后几天,他没再找过杜千屈。

——

“真不见了?”赵与光最近不敢见女朋友,整日往他这里跑。

“见,但还不是时候。”成双忙着工作,没工夫搭理他。

赵与光在他桌上坐着喝茶,看着成双的样子,撇了撇嘴。大家都是感情路上的苦命鸳鸯,不知道谁比谁更坎坷。

“你打算怎么办?有想法了?”赵与光吸溜了一口滚烫的茶水。

“先查清楚再说。”

“查什么?”

“查他身上那堆疑点,你不是觉得可疑吗?”成双瞅了他一眼。

“什么意思?”赵与光有种不祥的预感,“不会吧!谁查啊?不会是叫我替你查吧!”

他从桌上弹起来,一激动,杯子里的热水溅到手上,狠狠烫了一下。赵与光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去擦手。

“你可是刑警队得力干将,不找你找谁啊?”成双在一旁幸灾乐祸。

“我不管,你自己看着办。”小赵瞪他。

“那我去找小圣。”

“你敢!我揍你信不信!”

“你让我看着办的啊。”

“……无赖是吧……算了算了服了你了。”赵与光把手上的水都甩到了成双身上,解气,但还是输了。

论拌嘴,小赵可比不过成双,毕竟他是跟杜千屈练出来的。别的不行,泼皮无赖倒是学得一步到位。

成双看着他走远,脸上的笑收了起来。

这样一查,保不准又要查出什么。成双心里担心,他若是真做过什么不可挽回的事,自己也难救他。

事到如今这个地步,成双只祈祷杜千屈还没酿下大祸,就此打住的最好。

——

书店那边照常开始了营业,杜千屈每日忙得很。可即便再忙,他得空也掏出手机看一看。不过每次看,都是空空如也,没有一条消息。

他不知道为什么,成双又开始变得杳无音信。

不过,也习惯了。

这样若即若离的,有时候真觉得是成双在吊人胃口,欲擒故纵。

事到如今,杜千屈也有些疲惫了。

甚至,他都没有精力再去生气,猜测,难过,纠缠。杜千屈心里安慰自己,他来就来,他不来就不来。即使知道他人在哪,杜千屈也不愿再去堵他。

可若是真见到了,心里安慰自己的话,却也都不作数了。

像是戒不掉的瘾,清醒时是一码事,上瘾时又是另一码事。

打烊下班,杜千屈总是不想独自走进家门。

半路拐了弯,拐去了烧烤店里。

天冷了,烧烤店人不多,徒弟也不在,只有老板一人招呼着。

杜千屈坐到店里,老板过来陪他喝酒。

“屈哥这是怎么了?”

“没事,喝个闷酒。”

“来,我陪一个。”老板识相,一口闷了一杯。

“换白的吧。”杜千屈想暖和暖和身子。

“好嘞。”老板跑去开了瓶白酒。

“最近生意怎么样?”杜千屈客套客套。

“欸,天冷了,一般吧。”

“还开到凌晨吗?”

“有时候开,没人就关门。”老板脸色也不好,声音渐渐压了下去。

“可以,凑合过吧。”

“嗯。”

话僵倒这,二人不约而同叹着气。生活,就是这样,没什么意思。

“最近有新客来吗?”杜千屈敲了两下桌子。

“没有。”

“都是熟客啊。”

“嗯。”

气氛又按了暂停键。

俩人开始吃菜,扒拉两口,又放下了筷子。

“记得打扫打扫卫生,你看你那监控跟窗户上头都落灰了。”

“好嘞,回头就擦。”

“走了。”

“不再吃点?”老板起身送他。

杜千屈摇摇头,把账付了。

看着他独自离开,老板回头看了看监控。

“滋啦”一声,屋里突然黑了。

“老板停电了!”

其他两桌的客人直喊,老板连忙跑去点了几根蜡烛,拿出了应急灯。

“别慌啊,大家先将就吃着喝着,我去看看啊!”老板安顿好,出门看了看两边。

大概是电路有问题,整条街的电都断了。

还好这个点客人也快走了,老板跑回来,只收了收桌子,便打了烊。

“欸,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停电呢……”老板锁着门,自言自语着。

——————

【今天有空吗】

杜千屈手机突然收到一条短信,打开一看,竟是他的。

手机在手里,手指在屏幕上迟迟点不下。

认识这么久了,面对他的主动居然还有些彷徨。

思索许久,回了过去。

【有。】

【逛逛?】

【好。】

也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要去哪。但是是他邀约,杜千屈不关心那些。

从对话里醒过神来,杜千屈才发觉,不知从何时起,自己变得这样卑微。

但这话也不大对,他活得一直很卑微。

按着约好的时间,杜千屈穿了件连帽卫衣站在警局门口等他下班。帽子扣在头上,把头裹得严实,前面只露出下半张脸,还有一缕长发。

成双从警局出来时,一时间还没找到他。

说是逛逛,其实是找个借口出来漫无目的地走。据说不远的公园修了新的娱乐设施,成双朝着那边走。

“怎么了?”杜千屈张口问。

“没怎么啊。”

“那为什么突然要逛?”

“既然不知道那为什么还要答应?”成双一句话噎回去。

“因为想见你。”杜千屈可没觉得有什么。

他也是真的想见他。

这下又轮到成双说不出话了。

“哦。”

“哦?”杜千屈不满意这个反应。

“谢谢你。”

“谢谢?”成双客套的样子激怒了他。

“谢谢你想我。”

“不需要。”他脾气有些上来了。

“那算了。”成双也不惯着他。

二人都闭了嘴,谁也不肯低头。成双心里有了隔阂,杜千屈还不知道。

杜千屈只是单纯地被激怒了。

已经是深秋了,公园里没什么人。但毕竟刚刚新建了园区,商家还坚持开着门,风刮着树叶吹到店门口,被厚厚的门帘和玻璃挡在外面。

虽然换了秋天的卫衣,还戴上了帽子,但衣服单薄,下摆宽大,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凉意蔓延在皮肤上。

杜千屈打了个冷颤。

成双找了家店,推门进去买了两杯热饮出来。

伸手,递给了杜千屈一杯。

纸杯里看不出是什么,不过接过来是热乎乎的,还有些烫手。

看他只是捧在手上取暖,成双开口说到:“喝一口吧,我买的热可可,暖和一点。”

杜千屈没理他,还是抱在手上。

两人继续沿着湖边的小路,漫无目的地走着。一前一后,谁都不开口。走到天都暗了,路过的路灯一个一个亮起,照得湖水黑不见底,像这夜里张开的一张深不见底的嘴,把白天仅剩的一丝暖意也吞了进去。

成双只穿了T恤和外套,但扭头看到杜千屈被这秋天的冷风无孔不入地偷袭,还是叹了口气,脱了外套递给他。

“穿上吧,暖和点。”

“不用。”

“死鸭子嘴硬。”

“这不是跟你学的嘛。”

“……”成双无话可说。

“有事快说,说完去吃饭。”杜千屈不耐烦,不知道他究竟有什么事非要在这样不合时宜的季节来公园瞎逛。

成双环顾一周,指向一张长椅:“去那儿坐着说吧。”

杜千屈跟着他坐下来,但心脏被揪起来了。

这么正式,不会是小事。他最近没管成双的动向,不知道他又背着他做了什么。这次会是什么?

“你……从没有告诉过你小时候的事。”成双开了口。

杜千屈什么都猜了个遍,唯独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嗯。”

“我想听听,你愿意讲吗?”

虽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杜千屈也不想细说,可毕竟他问了:“我爸妈死了,我就成孤儿了。”

“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有人来告诉我死了,之后没再见过了。”

“那后来呢?”

“后来我就自己生活,村长和他妈偶尔照顾我一下,再后来,你就开始捐助了。”

“就这样吗?”成双穷追不舍,这似乎不是他想听的。

杜千屈靠在椅背上,腰塌下去,几乎是瘫在那里。他斜着眼,余光里紧盯着成双的反应:“就这样。”

成双对这个答案,似乎并不满意。

“那次你发烧进医院,我听见你在说梦话,提到了你爸爸。”

“哦?”

“是不是……想亲人了?”

“我不记得了。”

“那——现在你想他吗?”

杜千屈没出声。

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爸爸,妈妈,那些事似乎很久远了。关于他们的记忆,如今只剩下碎片,甚至拼不出一个完整的故事。他们之间,只剩一些残破不堪的东西连着,即使是血脉,都不能拉近。

对杜千屈而言,他们只是个符号了。那些人,还不如成双和他更加亲近。

虽然现在,他觉得连成双都在渐行渐远。

“不想。”

这个答案,让成双很难继续下去,但他还是咬了咬牙:“……我,找到你爸的下落了。”

身旁瘫着的人,缓缓坐了起来。

嘴上说不想,还是被这句话惊到了。

“什么意思?什么下落?”

“你爸他,没死。”成双说得很艰难。

脑子里那些碎片都浮上来,杜千屈想起医院里那个混沌的梦中梦。

梦里的闲言碎语里,说着的那些话,说着那些丑陋又难以面对的话。杜千屈明白了,那些话不是梦,也不是空口无凭。

杜千屈的瞳孔开始左右晃动,他控制不了自己,盯不住一个地方。

成双后悔了,这话,不该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可他忍不住:“你想知道吗?”

杜千屈拧着眉头,手放在膝盖上用力,指甲深深扣入裤腿里,隔着裤子给双膝留下一排印记。

沉默许久,张了口:“不想。”

逼到嘴边的话,成双又费力咽了回去。

那些话残忍,冷血,对杜千屈没有好处。无非是在他已经体无完肤的人生里,再扎上致命一刀。

成双的理智告诉他,这话不能说。

“不听也好,过去的,就过去了。”成双找话安慰他,“人生还长,是要放下爱恨朝前看的。”

杜千屈抬起头,竭力克制着自己的脸,他不喜欢成双的话,准确的说,他不喜欢这种鸡汤式的观点。

鸡汤是补品,是让本就吃饱穿暖的人更健壮的补品。

而他这样遍体鳞伤的,需要的,是药。

成双看着他。

杜千屈压抑着沸腾的脸,被这寒风吹得,一点,一点,冷却下来:

“无论是走了还是死了,都无所谓,我的爱与恨,对一个不见了的人来说,又有什么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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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枪
连载中众目奎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