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他搬了一晚上书,走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除了柜台还没有装电脑之外,其他的地方直接开张也没问题。成双没想到,自己被叫过来,做了一晚上苦力。
第二天还要硬着头皮去上班,大早上坐在座位上就开始筋疲力尽。
一只手端了一杯冰咖啡过来,放在成双面前的桌上。
“请你的。”说话的是赵与光。
成双想起上次跟他分别时,场面有些尴尬,那种气氛似乎还留了一点苟延残喘到了现在,他低着头说了声谢谢。
“资料弄完了?”赵与光没管他,自顾自坐在他桌上。
“嗯。”
“听说了吗?你猜那资料是送到哪儿的?”
听语气不像是玩笑,成双警觉地抬头,好奇他又打听到了什么消息。
“哪儿?”
赵与光看了看背后,身后的人正带着耳机敲东西,没注意他俩,于是凑过来:“说是直接送往调查组了,我们头儿说的。”
“什么调查组?”成双一头雾水。
“上头悄悄给省局里下了个调查组,说是要抽查档案,清算旧案。”
“所以才要那个记录?查那么细?”
“据说这个案子还是重点清查范围内的,涉枪了。”
“噢……”成双没想到,自己当初跟着跑的第一个现场,居然是这么重要的案子。
赵与光又坐直,狠狠灌了一大口手里的咖啡。看起来他很闲,还有空来成双这儿给他传八卦。不过这八卦确实管用,至少刚刚尴尬的气氛已经消失不见了。没两句话,俩人又约了晚上一起喝酒。
不过这次,换了一家店。
店是赵与光选的,跟成双家方向相反,也是个烧烤店。这店他没来过,不过看起来开了很久了,店面不小,老板娘也很热情。
赵与光像是熟客,在生意最火爆的点儿,进店就霸占了一张四人桌。
菜也是老板娘自己上的,都是小赵喜欢的。
“我姨,自己人。”他给成双解释道。
成双点点头,怪不得他这样。
“喝,干一杯。”小赵给他倒了酒,自己也不顾成双喝不喝,先对瓶吹了半瓶。四周嘈杂,猜拳和碰杯的声音盖过了一切,也盖过了小赵把酒瓶子狠狠砸在桌上的声音。
是个人都看得出他不对劲。
“怎么了?气不顺?”看样子,至少不关成双的事。
“不是气不顺,是哪儿哪儿都不顺。”小赵吃了几口菜,开始叹气。
“说说呗。”
“诶,要不是没人可说,我也不来找你。”
成双知道小赵的意思,他跟杜千屈的事还一团浆糊呢。
“说吧,咱俩难兄难弟的。”
小赵开始砸吧嘴,然后冲着成双语无伦次地说了一堆。没那么复杂,但也是个死局。
大概意思就是,小圣家里知道了俩人的事儿,强烈反对,原因是不想让她再嫁个警察,还是刑警。
“我给你说,本来小圣说不见家长,先斩后奏,结果不知道怎么着她妈就知道了这回事儿,电话里说得那叫一个难听。”小赵脸都要皱成一团了。
“多难听?”
“也不是难听,她们家还算是书香门第吧,就是……就是话说得太真了。”
“真?”
“就是……就是……诶呦!”小赵说不上来,只会叹气。
成双大概懂了。
“她妈妈说,当初她考警察就是最大的宽限,让她来冒生命危险当刑警就是家里做得最放纵她的事了。”小赵不知道怎么说,只好复述,“如果再和刑警结婚,更是危险重重,他们绝对不同意。”
“是真话。”
“这话说的太对了,我想反驳,可真的反驳不了。”
“还说什么了?”
“还说,如果她非要这样,家里就算想方设法,也得绑她回来。”
“这么厉害?这听着可不像书香门第。”成双不了解圣洁的家庭背景,不过这话听着,确实是触及到父母的红线了。
“是,父母都是大学教授。”小赵闭上眼,头砸在桌子上。
“不过,都是成年人了,爸妈再反对,你们坚持坚持也能拗得过去吧。”成双不知道小赵为什么这样发愁,这种父母反对但最后妥协的事也不是多罕见。
小赵把头又从桌上提溜起来,双眼无神地看着成双:“如果只是这样还好说,可惜没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
“小圣……她妈妈身体不好辞职在家养病,是心脏的问题。她考上警察之后,她妈妈的天天都是紧绷的,几天联系不到人就害怕。”
“……”
“也不是不能理解,唯一的宝贝女儿,干得都是要命的活儿,换谁谁受得了。”
“怎么这么紧张?小圣以前……”成双不理解。
“啊你不知道,这事儿我们都没往外说过。她刚进队里的时候去查案,跟踪时被发现了,差点被人一刀抹了脖子,还好有同事跟上来救了一命。不过身上还是被划了几刀,留了疤。”赵与光说着轻描淡写,可看着表情还是心疼。
成双在心里诧异,他从不知道小圣经历过这些。
“对我们来说,这都是家常便饭了。可是父母哪儿受得了这些。所以,他爸妈反对,其实我最心虚。”小赵说着,干眨了眨眼。
看着他的脸,早没了往日的生气。成双感慨,又觉得无奈。
这就是警察的日子。
成双又开了一瓶,递过去:“干!”
问题无解,但喝酒消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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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渐渐深了,入秋之后的人也不像夏天那般活跃,店里早早地冷清下来。
成双送了小赵回家,自己一个人在凌晨一点的街上溜达。夜里的风卷着落叶在脚边打转儿,成双缩着脖子慢慢往家走。
他不困,也不急着回去,小赵的话彻底叫醒了他。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了。
成双小时候最喜欢跟他爸玩,那时候妈妈上班忙,都是他爸带着他。他还小,只知道爸爸在警局上班,有任务的时候就把他托付给同事。成双最喜欢在警局的院子里玩,跟门卫说说话,偷偷去看警犬训练。
后来上了学,知道自己爸爸是警察,所有同学都羡慕他。成双还专门叫他爸穿着警服来接他,可劲儿嘚瑟了一回。
长大一点后,爸爸被调去了刑警队,每日忙得不着家。成双也再也没去过警局,除了上学就是回家写作业。小时候的日子,他也忘得差不多了。
他爸好不容易放个假,还想带着成双出去玩。可惜身体累,心也累,更主要的是,成双长大了,他更愿意窝在自己房间看书。
于是爸爸只能去房顶养花,偶尔也支使成双上来浇个花。
可孩子话变少了,也不愿意交流了。
爸爸呆在警局的时间也更久了。
直到那天晚上,成双听着门外客厅里有电话响起,妈妈在洗衣服,他出去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是不认识的声音,背景里嘈杂,混乱,沸沸扬扬。成双只问了一句,就呆在了原地。
妈妈在厕所喊,问他是谁打来的,又问他是什么事。成双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他只是捏着手机,站在那里。
电话那头也在问,问他什么时候过去。
最后是旁的伸来一只湿漉漉的满是肥皂泡的手,夺去他手里的电话,听了几句,妈妈也晕了过去。
那一天,他才初三。
最后是成双回过神,没来得及宣泄自己,就开始处理要处理的事。
打了120来接妈妈,拿了证件和钱包,叫了邻居来帮自己。等着车时,犹豫了一会,又回去拿了件衣服。
是爸爸的衣服。
人先送去了医院,成双没跟过去,他转头去了电话里给的地址。
这地址,就在警局的门口。
成双赶到那里,看着警局门口围着水泄不通。这样冷的晚上,他从未见过这么多的人。
电话拨过去,人群中挤出一个眼熟的叔叔在东张西望,看到他时,跑来一把抓着他就往里面挤。挤到一半,又把他拉了出来。
叔叔说还是别看了。
成双摇摇头,还往里去。
叔叔一把拉住他。
可成双浑身的劲儿都使在了那一刻。
一把挣脱,然后钻进了人群里。
警局门口开着大灯,可这里偏偏被大树遮着。人们围着这里,光都泄不进来一丝。议论的声音,倒吸凉气的声音,还有今晚忽然起来的风,卷着人们的裤脚吹进来,吹开了地上白布的一角。
白布下是一双破旧的运动鞋,是成双一年前淘汰的。
白布上浸了一片血,昏暗的光也没盖住那片鲜艳的红。
白布,那已经是块白布了。
成双离得不算近,但那围着的中间,他看得一清二楚。
红色的和白色的,连同夜晚的不纯净的黑,搅和在一起,成双在这个大染缸里挣扎,可这些东西黏黏糊糊,捆着他的□□不敢挣扎。
四周的空气都朝他涌过来,向里挤压着他的眼,挤压着他的呼吸,挤压着他的身体,挤压着他的胃。
成双想吐,他的胃滚烫,胃里的东西都要被这空气挤出来。
没敢再往前走了,成双转身跑出人群,吐在了街道旁。
那晚的味道,是血的腥气,人群的臭气,还有胃液的酸气。这味道,成双这辈子都忘不了。
最后,他还是回了医院。
警局那边有人处理,他只待在医院照顾妈妈。
一周后,警局那边给办了追悼会,他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妈妈,去看了爸爸最后一眼。
棺材里是熟悉的脸,妈妈摸着棺材默默流泪,可成双一滴也没能流出来。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哭不出来。
只是在追悼会上,听到了事情的原委。
成双的父亲,回单位加班,走到门口时被冲上来的人连捅了六刀,最后流着血也死死扒着凶手不放。凶手被当场抓回了警局,已经审过了,是涉黑团伙的人,来警局门口打击报复的。
话悄悄传进了成双的耳朵,他没再听下去。
所有人都在可惜他父亲的离去,赞叹他父亲的英勇。只有成双,默默咬着嘴唇,咬出了血。
血里有一股金属的味道,他用舌头去舔了一下。
那是他的血,也是他父亲的血。
十几岁的成双,在父亲的追悼会上,尝到了生离死别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