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杜千屈穿了一身黑色运动服,里面套了许多层,口罩,鸭舌帽,一个没落。
杜千屈出了门,转身去楼后面骑了一辆破旧的小电车,不知道开去了哪里。
这个点,街上没有一个人。夜里的风变得寒气逼人起来,不胜深冬的刺骨,却也是慢慢浸入毛孔的寒凉。
郊外的仓库里,一个中年男人只穿了个夹克,被这夜晚冻得直跺脚,大约是等得不耐烦,嘴里开始骂着什么。
仓库门口走进来个人,没有留下脚步声,直奔着那中年男人走去。
“你他妈想干嘛?!”可能中年男人发现了他,往后躲了一步。
“真不是你干的?”声音很低沉,隔着厚厚的口罩,看不见脸的表情。
“你……你他妈有病?我钱都带好了,我连东西都没见着!”中年人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
“操!”他骂了句脏话,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扭过身去,“妈的,被人算计了。”
仓库没有灯,只有外面的月光稀疏地照进来。仓库里二人看起来都躁动不安,只是都像无头苍蝇一样。
中年男人开了口:“你能确定账本被烧了吗?”
“不能!要是真烧了,这不就便宜你这狗东西了!”话说得很难听,语气听着也是憋着气的。
“你他妈给老子好好说话!老子才是莫名其妙被你这个杂种勒索了!”这边也不是很冷静。
俩人骂了一个来回,觉得无用,又沉默起来。
“这火起的,你真觉得是巧合?”
“你什么意思?”中年人扭头看他。
“怎么就偏偏是约好的那天,怎么就偏偏烧的这家店。”
“你觉得呢?”
“我觉得有问题。”
外面临近的公路有卡车按喇叭,声音刺耳,吓了俩人一跳。
中年人被吓得回过神来时,显得有些不安。
“我……我那天看见起火了。”中年人说。
“你看见什么了?”
“我没看见啥,我到的时候,火已经烧大了,我怕一会人多警察来,就先走了。”
“哼……你个警察害怕自己人,真他妈有意思!”要不是戴着口罩,他真想啐他一口。
“滚蛋,别岔话题。”
“你说。”
“我去的时候,店确实是关着门的,要是有人故意放火,也说不定。”
“关着门的?”
“你不知道?那天那个书店中午关门了。”中年人低着头,蹲在地上,“就算那天没着火,关着门我也取不到东西,你他妈是真不靠谱。”
“我去你的,那个店我观察过,中午偶尔关门,就算关,下午两点也开了。”
“那……这事……就真不是巧合了。”
俩人蹲在地上叹气,焦躁的心情,似乎已经感觉不到刚刚被寒夜侵蚀的冷了。
“你到底是谁?”中年人抬头问对面的人。
“你觉得我能告诉你吗?”他隔着口罩冷笑了一下,觉得这问题问得离谱。
“现在买卖不成了,咱俩都是受害者,你告诉我,说不定我们还能联合联合。”
“别当我傻逼,你什么人我清楚。”
“那你说怎么办!现在你没捞着钱,我账本也丢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对面的中年人有些急眼。
“我想到个人。”
“谁?”
“付家豪。”
“谁????”中年人对这个名字似乎很敏感,他知道这个名字,只是难以置信。
“这你不比我熟?”语气里带着戏谑。
“他怎么了?”中年人冷静下来,夜遮着他的脸,变得严肃,“跟他有什么关系。”
“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才接你电话吗?”
“别跟我绕圈子。”中年人的语气变得比这夜还冷漠,和刚刚的焦躁迥然不同,似乎这个名字勾起他不想提的事。
对面的人站起来,压了压帽檐,别过身,踱起步来。
“听说起火之后,起初我怀疑是你干的。
所以你打电话来我没接,怕你给我演戏,又怕你是处理完那个为了找我灭口。
过了几天,我偷偷跟踪了你几次,看样子我觉得不是你干的。
那就奇怪了,我心里觉得,是谁知道这事儿了,要一口气端了咱俩。我想了半天,最后去查了查书店那天的情况。结果你猜怎么着?
书店着火那天中午,那个老板锁了门出去就被人绑到小街打了一顿,直接打进了医院。
然后紧接着下午就出了这事。”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不觉得奇怪吗?怎么保证能烧了书店,又不烧死人把事儿闹大呢?”
“你的意思……”中年人也站起来,仿佛想通了什么,“打人的,和放火的,是一波人?”
“要是把人打进医院,书店门就开不了了,钥匙说不定也是打完拿走的,进去放火,悄无声息。”
“那……跟付家豪有什么关系?”
“本来我想不出来是谁干得这事儿,刚刚看见你那样,我就想起他来了。”
“你查到什么证据了?”中年男人往前微微倾了身子,侧了侧耳朵。
“不愧是警察,还讲证据。”对面的人,把帽子压得更低了一些,冲着他又是一声讥笑,“哼,我可没那么大本事,我就是觉得是他。”
说罢,双手抱在胸前,眼睛透过帽檐下,盯着男人的反应。
对面的中年男人沉默了,似乎在深思什么,没顾得上回应他的嘲讽。
“你要是不信,你自己去查呗。打人这事好查得很,要是他干的,那放火这事儿八成也跟他脱不了关系。”
对面还在沉默,看起来,中年人对这件事的思绪有些一些眉目。可他眉头还是皱着,越皱越紧,眼神也变得飘忽不定。
“我说你,给个话!”鸭舌帽不耐烦了。
“……你别管了。”
“什么叫我别管了?这事我的钱已经打了水漂了!要真是付家豪干的,老子小命还要不要了!”
中年人警惕了一下,似乎抓到了什么线索,眼神“唰”地回到了鸭舌帽身上:“付家豪认识你?”
“……不认识。”鸭舌帽侧过身去,躲避着他的目光。
“哼……”中年人紧缩的肩膀放松下来,缓缓往前走了几步,“如果你认识付家豪,他是什么人你不会不知道吧。”
“你什么意思?”
仓库里的局势一转,似乎和二人刚见面时天差地别。
“你的命我倒是不在乎,不过付家豪可不是什么聪明人人,这你不会不知道吧!他要是有这个脑子,这辈子不会到现在也就是个混混头子。”
“混混头子?我倒是觉得你不认识他。付家豪这几年可是混成了□□的人,甚至还有点子能耐。”
“这我知道,不过也就是打打杀杀,不成气候的东西。”中年人看出来对面的人似乎很了解付家豪,想让他继续下去。
“我看他,就是装傻充愣,他哥之前抓着权跟你勾结,他不好出这个头而已。如今他哥死了,还不是他付家豪的天下了?”鸭舌帽又转了过来。
“他能有什么天下?”中年人问。
“你的账本,他肯定知道。如今要是落到他手上,可就不止像我这样只要你一百万这么简单了。”
中年人没再回话,他抬眼看了对面的人一眼,对面的鸭舌帽依旧压得看不见眼,他的手揣在兜里,没了刚刚那样的防备。这话,八成是真的,也有些道理。
若真是付家豪,这事儿反而说得通了。
“说话。”对面的人把沉默许久的中年人叫醒。
“……我回头查查这事。”
“那我呢?”
“你等消息吧,最好是烧了,要是没烧,咱俩也好过不到哪去。”
“你可拉倒吧,烧了我也没捞着半点好处,便宜你个狗儿子了。”他看着有些气急败坏了。
“……要是烧了算你报应,要是没烧……咱俩倒是合作一把,到时候我付你报酬,也不算你亏。”中年人似乎有了盘算。
“什么意思?”
“你等我信,回吧。”中年人对他摆了摆手。
“行……你先走。”鸭舌帽看着还有不甘,但事到如今,似乎也只能认命。
二人出了仓库,中年人走到远处树下,骑上了车走远了。
看着他走远,男人把戴了一晚的口罩和鸭舌帽摘下,散出了长发。
杜千屈,看着远处渐渐消失的人影,最近浮起一丝看不出的笑。
“跟我演这一出,你个老东西也配。”
语气很淡,听不出感情,只是话随着深夜的寒风,一吹,散在了这荒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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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双主动跟人换了班,在单位睡了一晚上。
结果第二天起床到办公室就撞到了吴主任查岗。
“来挺早啊小双。”吴主任脸上没有表情,猜不出他今天会不会骂人。
成双僵硬地打了个招呼,撇了一眼表,才七点五十,自己没迟到啊,怎么这么早来查岗。
姓吴的在办公室走了一圈,见除了成双都没人来,又回了办公室。
【刘叔,快来,主任查岗了。】
【收到。】
刘叔收到消息,加了脚油门飞奔到了单位。一进屋就赶紧放了包,装作早早到了的样子。
“今天咋突然查岗啊?”刘叔压着喘气声问成双,“他不骂人了改监工了?”
“不知道啊,我一来他就在办公室晃悠呢!”成双两手一摊,耸了耸肩。俩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摊上这么个阴晴不定的领导,也只能受着。
成双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来,接起来是主任办公室打来的。
“老刘来了没?”
“来了,来了。”
“叫他来一趟我这儿。”说完便挂了,没有等成双张嘴。
成双翻了个白眼把电话扣回去,抬头对刘叔说:“喏,叫你过去呢。”
刘叔瞥了一眼电话,又瞥了一眼门外:“欸,又不知道来什么事了。”
今早上的叹气声此起彼伏,成双觉得还不如劈头盖脸来顿骂爽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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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千屈回到家里倒头就睡,一直睡到了下午才醒。
昨晚上跟人在郊外对峙一晚上,搞得他本就没恢复好的身体筋疲力尽。起来之后,去看了看身上的伤口,皮外伤都结痂了,脸上的淤青也褪得差不多了,身上有些地方还疼着,不过倒也能忍。
“啐!那帮混蛋下手真狠。”杜千屈看着镜子里自己还有些肿的牙龈,吐了一口唾沫。还好不流血了。
头发也长长了,该剪了。
杜千屈收拾了一下自己,出门去理发店。
理发店老板今天在店里,杜千屈只来这家店,所以都认得。老板年纪也不算大,三十出头,看着也精神。店里这会人少,杜千屈指明叫老板来剪。
男士的长发不比短发,也不比女士的简单,没点技术和审美,一不小心就会剪成去市场买菜的大姨。更难的是,杜千屈头发随季节变化,时不时还有些自来卷。
老板干了十来年了,他的长发只有他剪的最好。
“叫他们给洗个头,这会没人就给人放个假吧,天天拘在这儿多憋屈啊。”杜千屈打趣到。
“你倒是会慷他人之慨,算了,小李去给你屈哥洗头,你们没事想出去玩一会儿也行,六点给我准时回来啊!”
店里的员工年纪都还不大,听到这话高兴得上来谢谢杜千屈,然后撒欢地就出去了。
小李给他洗完了头发,也跟着跑了出去。店里只剩他俩。
杜千屈坐到了座位上,老板去关上了大开的门。
“怎么了?”老板开了吹风机,趁着风声大,问到。
“昨晚去见了姓吴的。”杜千屈声音也很低,不仔细听,就被吹风机的嘈杂盖过去了。
“说什么了?”
“按计划做了,他看起来是信了,不过我担心……”
“担心他查出来什么?”
“付家豪那个蠢货,我们透的消息,他真能憋的住不给姓吴的告状吗?”
“放心吧屈哥,他不敢。他蠢是蠢,可他还有老婆孩子。”说罢,老板的吹风机停了。
手上换了剪刀和梳子,湿着的头发不再滴水,剪子也开始在头上咔嚓咔嚓。
“你办事我放心,希望他能想清楚,姓吴的跟他也不站一边儿。”杜千屈说完,闭上了眼睛。
头发剪完了,老板手艺果然不错。头发微微自来卷,刚好落在肩上,又不显累赘。额前的一撮头发翻卷下来,遮一半露一半。
杜千屈戴上自己的眼镜,刚刚说话时的冷峻瞬间变成了带着书生气的清冷,头发削弱了五官硬挺的线条感,眼神也变回了要将看到的一切吸进去的幽冷深邃。
“剪得真好,走了。”杜千屈付了现金,推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