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千屈没睡着,只是蒙着头自己发呆。
好久没见那个男人了,他还是这么容易紧张,容易局促。明明比自己大几岁,可杜千屈想到他却还是会想抱着他,把他环在怀里。
被子外面,轻轻地脚步声远了,最后是关灯的声音和关门的声音。
他走了。
没办法,杜千屈不想这样的。
他幻想过一千次一万次再见成双时的样子,想要抱住他,想闻他的味道,想直言不讳告诉他一句“好想你”,想在心里默默许愿叫他永远别走了。
他期待的重逢,成双也该是爱他的。他该千辛万苦地找到自己,为上次的不辞而别道歉。杜千屈不是要他道歉,杜千屈只是盼着他上次的离开是一时冲动,不是深思熟虑。
“成双,你怎么忍心离开的……”他走后的每个晚上,杜千屈脑子里都是这句话。
可见了面,成双心事重重,杜千屈心里自己生出来了隔阂,怎么都打不破。
“他是怀疑我的。”杜千屈心里知道。自己本来也不是多正派。
可他就是偏执狂,他就想要成双无条件无理由地信任。
那是杜千屈的神明,自己的神,不能怀疑自己。这不应该是理所应当的吗?
并不是,可他就是偏执狂。
“成双,你不能怀疑我……”
“当神明怀疑自己的子民,那么审判将会降临,世间会充满哭嚎和血海,堕落的人不再有机会赎罪,圣光不再照入深渊,渊底的人不再能爬向光明……”
“成双,你不该怀疑我的,神明应给予的,是信任和救赎啊……”
杜千屈蜷缩在了被子里,自言自语着。
被子捂得他浑身发热,这热气在身体里肆意游窜,冲散了杜千屈最后的理智和人性。
护士再来查房时,叫醒了沉睡的杜千屈。
“外面有人给你带了早饭,叫你吃一点。”护士疑惑地提着一袋东西,“还有,天热不要捂着被子,容易感染。”
“是谁带的?”
“不知道,不过在外面坐了一夜了。”
杜千屈支起身子,走到门口,透过玻璃窗斜着看过去,成双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头仰着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他没有走,他在这里呆了一夜。
杜千屈有些心疼,成双的眉头是皱着的。
“怎么如今每次见面,都不能平淡快乐地相处。”杜千屈心里叹到。
走廊人多起来,嘈杂的声音乱醒了小憩的成双。他起身去病房门口往里看,没看到人。
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了。
病床收拾过了,东西都还在,可能是出门了。不过成双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听说,你一夜没走。”身后传来了杜千屈的声音。
成双一扭头,像刚认识时那样,杜千屈贴着他站在身后。依旧是比他高出一截,只是这次的脸上挂着伤,长发也没能遮住。
这次,成双没有被吓一跳。
“你习惯了。”
“习惯什么?”成双不明白。
“习惯我就这样悄悄站在你身后。”杜千屈看着他笑,似乎昨天那些蒙在被子里的呓语都不复存在。
“我……”
“为什么没走?”杜千屈问。
“……你还伤着,得有人照顾。”对于成双来说,这是他能说出的最服软的话了。
“就这样吗?”但杜千屈不满足这句话。
“……”
“没别的吗?”
“还因为……很久没见。”成双咽了口口水,“我很想你。”
杜千屈伸出右手,一把把成双的头埋在了自己的胸前,他的头发正好扫到自己的脸上。
熟悉的香气,这淡淡的檀木味道,他许久没闻到了。
嗅觉,远比刺激其他感官要敏锐,气味总能在一瞬间把人带回久远的时刻。杜千屈不需要多久远,他只需要回到刚见到成双那天,或是成双躺在他对面的那晚。
“好久不见,哥哥。”
杜千屈在成双耳边,轻轻地,轻轻地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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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千屈的头耷拉在了成双的肩上,成双犹豫了一下,伸手抱住了他。抱住他的一瞬间,杜千屈整个人卸了力,瘫软到他的身上。
“怎么了?”成双轻轻问。
“困。”声音听起来确实有气无力。
“睡了那么久还是困吗?”成双记得昨天下午自己被赶出来后,杜千屈就一直蒙着头在床上,没出来过。
“没有睡很久。”他的声音虚弱,又低沉。
“失眠了吗?还是怎么了。”
“失眠,在想你。”说罢,杜千屈不出声地笑了一下,虽然没看着成双的脸,但他猜到成双听完这话的堂皇表情。
许久不逗他,这样也怪好玩的。
成双没回话,脸上果不其然挂着堂皇。他伸手把杜千屈放倒在床上,给他盖了个薄薄的凉被。
“睡吧。”
“睡不着,会想你。”杜千屈明明眼睛都睁不开了,嘴里还迷迷糊糊地说自己睡不着。
成双看了看他,深深叹了口气:“……别想我,我不走了,就在这儿。”
杜千屈半睁着眼,用最后的力气撑出一个笑容给他。
“成双,你已经说过太多次你不会离开了。
可我,还是愿意再信一次。”
想着想着,杜千屈闭上了眼。
看着病床上熟睡的他,成双沉沉的把头低了下去。有时候,成双真的就想抛开一切都不管了。什么疑点,什么证据,什么清白不清白的,真想抛开一切,随着自己的冲动走一回。
可理性不纵容他这样想下去,想不到多远就被拉回来,告诉他这叫“逃避”。逃避是不管用的,除非人能逃避了肉身,否则永远都是活在现实里,就像孙猴子逃不出五指山。
“既然这样,就让我只逃这几天,好不好?”成双心里和自己商量。
他起身,坐到了杜千屈床边。
离他这么近,上次还是很久之前了。那次的分别,杜千屈压在他身上的喘息声仿佛就在耳边。
“早知道,就放纵那一次。”成双心里想。
杜千屈从早上睡到天黑,成双就在一旁坐着守着。
等到他睁开眼,病房里是黑的,没有开灯。成双右手撑着脑袋在床边打盹。跟那次他发烧被成双送来医院时很像,他在病床上,成双在床边。
他的右手耷拉在床上,手心正好翻过来,习惯性地掌心向上。杜千屈看到,他掌心有一颗浅浅的痣。之前,似乎没有的。
杜千屈用指尖在他微屈的掌心摩挲,轻轻挠着那颗浅浅的手心痣。
以前小时候,村头住着一个半疯的算命老头。没有小孩愿意跟他玩,他就去找算命的老头,听他讲故事。村里的人都说那个老头胡言乱语,算的不准,但杜千屈喜欢。
他记得,老头说过,掌心长出痣来,是前世的情缘到了。
“成双,你的这颗掌心痣,又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呢?”
“你的前世,也有我吗?”
杜千屈轻轻摩挲着成双的掌心,反倒是把自己心搔地痒痒。不管那个老头说的是不是真的,杜千屈觉得是。
“成双,这辈子,你是不是也躲不开我了?”